州府內,劉備持筆批覆撥糧文書,帳下心腹文武依尊卑列坐。
“季才,你從庫中運一月糧草至丘城。”劉備將文書交於徐奕,說道。
“遵命!”
見張邈、呂布上報需四千多步騎的口糧,張飛皺眉說道:“徐州暫不富裕,張邈帳下有一千多人。張邈有意率部南下,公正剛剛何必挽留?”
張昭擔憂說道:“呂布、張邈舊爲一時之主,今委居於我徐州,豈會甘心居於人下。張邈率兵南下,唯呂布一人,其爲無謀匹夫,豈不更有利於使君監管。”
劉備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看向劉桓,他相信劉桓不會讓他失望。
“諸位年長於我,不知可有聽聞‘三僧喝水’之故事?”
劉桓向衆人拱手,說道:“西域小國有佛廟,先是廟中有一壯僧,旦暮自山下汲水,往返三裏,雖勞而池水常滿。”
“未幾,復有一瘦僧至。二人議曰:“共汲可省勞。”遂以木擔桶,同赴山下汲水。瘦僧畏累,不願多擔,故二人所汲水雖不能滿池,但尚能供二人飲用。”
“又逾年,以老僧至。老僧自恃年長,招二僧聚議,或曰輪值,或答共抬,三人約輪值。一日,壯僧下山汲水,次日爲老僧汲水,老僧推諉老邁,令壯僧代爲汲水。壯僧不願,輾轉相諉,無人下山。”
“每日壯僧獨汲水,僅供自己所用。二僧效之,三僧獨自汲水,遂池水乾涸。旬日,天乾物燥,池中無水,無力滅火,廟遂被燒燬!”
堂中衆人聽聞故事,皆露出思量之色。三個和尚打水故事,與其說是懶惰,實則是暗喻團隊內鬥之事,上無專制,聚衆則惰。
“公正之意,莫非是指張邈、陳宮、呂布三人爲汲水三僧?”張飛若有所思,但不得要領,疑惑問道。
“郎君故事意味深長!”
張昭有所領悟,感慨道:“呂布爲幷州人,張邈與陳宮爲兗州人,二者迎呂布入主兗州,無非欲驅呂布與曹操抗衡,非真心迎奉呂布。三者之所以敗於曹操,除曹操用兵狡詐外,或許與三人不能齊心有關。”
“張邈如若率部南下,陳宮與呂布留在徐州,二人必齊心結友。倘若張邈留在徐州,三人豈會齊心,必互有齟齬,反而利於使君能夠干預三人事務。”
說着,張昭不禁向劉桓作揖,說道:“郎君謀略出衆,深諳人心計較,不負盛名。”
關羽暗暗稱奇,之前劉桓計破曹操時,他便領悟到劉桓深諳人心,如今留下張邈以便瓦解兗州敗軍,終於再次見識到劉桓揣測人心之能。
陳登捋須頷首,暗忖:“劉使君豪邁誠義,與人推心置腹;其子心計深沉,不與外人深交。但正因‘子不類父’,方令父子二人坐穩徐州。誅丹陽兵將校之策,或許便出自劉郎君計謀。”
相比衆人的驚奇,劉備早已瞭解好大兒的水平,今見張昭稱讚劉桓,好似在誇他,臉上佈滿笑容。
劉桓依舊謙遜,說道:“如治中所言,呂布爲虎狼之輩,陳宮爲智謀之士,張邈爲仁厚長者。三者品行不同,如汲水三僧,阿父善待張邈,能得張邈敬重,呂布必暗中記恨。故若共居一城,將無人能服衆。”
歷史上陳宮與呂布能共事多年,絕非因二人是同道之人,而是在亂世下不得已之舉。
如呂布遭遇郝萌兵變,郝萌檢舉陳宮共謀,雖不知是否真有陳宮參與,但足以見呂、陳二人貌合神離。再如曹操圍下邳,陳宮建議呂布率兵外鎮,呂布卻疑慮陳宮用心。
至於張邈品性,雖談不上是厚道之輩,但絕非爲呂布背信棄義之人。
張邈因樂善好施、仗義救人之故,名列漢末八廚之一。如曹操追擊董卓,張邈遣兵資助。韓馥落難投靠,張邈無懼庇護。
以上之事或不足以說明張邈品性,但曹操討陶謙可知張邈品德,雖說曹、張二人彼時已有矛盾,但曹操臨行前依舊將家眷拜託於張邈,便在於曹操信任張邈的品性,覺得張邈能盡心庇護他的家眷。
因此,張邈、陳宮、呂布三人雜居一起,三人必會因各自準則而矛盾,陳宮選擇臨近張邈,而不支持呂布的話,則呂布將難以爲害。
“善!”
劉備收斂笑容,說道:“公正之言有理,我平日當多與張邈交好,以便讓呂布生嫉。”
陳登笑道:“登觀呂布所爲,大體爲邊郡匹夫,董卓善結呂布,呂布則叛丁原;王允交好呂布,呂布則殺董卓。”
“故使君欲讓呂布、張邈二人心生間隙,卻不應惹呂布記恨,宜當許以小利籠絡。呂布粗鄙無謀,不可以犬馬待之,施厚利求其效力。待之如養惡虎,飢時能用,飽則噬人。”
“元龍言語切中要害,備當記於心上!”劉備說道。
且不說劉備連續幾日,宴請張邈、呂布等人。而在每次宴後,劉備有意區別對待二人,賞賜呂布金銀器具,但卻挽留張邈在府上過夜,讓張邈受寵若驚,呂布則是心有不爽。
“劉使君每日與孟卓兄共處,不知交談何事?”
是日宴上,見劉備再次挽留張邈在府上過夜,呂布借酒意問道。
劉備愣了愣,笑道:“昔孟卓兄起兵討董,備與兄交談羣雄趣事。”
呂布冷笑道:“關東諸侯無一人可懼,止步雒陽不思誅賊,反互相徵伐謀求私利。”
劉備搖頭說道:“奉先之言偏頗,諸侯中怎無盡心討賊之人?孟卓兄率陳留之衆,遣將追隨曹操西徵,僅是不幸被徐榮所敗。”
“又能如何?”
呂布自傲道:“若無布誅殺董卓,恐今董卓尚存於世。若非王司徒不聽我計,何以令李傕、郭汜等餘孽逞兇。”
張邈暗暗不快,他當初討董,可是與弟弟張超出兵獻糧,今呂布輕飄飄一句話抹殺他的功績,自覺呂布愈發無禮。
劉備挽着張邈之手,說道:“奉先有誅董之功,孟卓兄有討董之功,二者不宜見外!”
呂布冷笑連連,在他心中張邈的討董之功根本是胡謅,之所以能誅殺董卓關鍵在於他與王允密謀。
“非布見外,恐使君有意怠慢?”酒醉的刺激下,呂布腦熱道。
聞言,劉備面露驚訝之色,急忙去挽呂布之手,說道:“奉先何出此言?莫非備錢糧供給不足?莫非備款待未有周到?”
呂布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劉備厚待張邈,每日讓張邈留宿府上,作爲官職更高的他被忽略了不成?
“呂將軍所言偏頗!”
劉桓從席上起身,故作不滿,說道:“呂將軍帳下有六百精騎,平日所費米糧爲步卒三倍。本有屬吏勸我父削減用度,我父曰:‘呂將軍武藝驍勇,驅騎破陣,無人能及,豈能削其爪牙之利?’故我父寧可多費米糧接濟,亦不曾削減呂將軍用度。”
“我父平日賜金銀、錦絹於將軍,試問將軍可知以上之物,本是我父賞賜於帳下諸將。諸將不滿議論,我父卻言:‘呂將軍流離徐州,所帶必無餘財。供呂將軍乃供我,袁術伐我,憑呂將軍信義,必爲我擊敵!’”
“故恕桓斗膽相問,我父可有怠慢將軍?”
聞言,呂布心有慚愧,他自投效徐州以來,劉備在軍糧用度上確實沒有少給,平日的金銀、錦帛更是從未有缺。
劉備配合劉桓,故意呵斥道:“小子年少,今仗義疏財,便不求回報。奉先如覺得用度不足,不妨大方說出,備遣人差辦錢糧!”
見衆人目光皆看向自己,呂布急中生智,說道:“布寄居徐州多日,見使君不曾差遣,今布白受金銀,豈有顏面久留!”
劉備與劉桓對視了一眼,內心暗笑道:“奉先有虎狼之勇,徐州無人能及,亂世之下必有用武之地,今且安心暫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