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八月二日。
在糜竺、陳登的迎奉下,劉備驅車前往郯城繼任,劉桓、陳羣隨行車隊。而劉備在途中,爲了籠絡徐州大族,每日與糜竺、陳登交談甚歡,之間關係頗爲和睦。
“我將入主徐州,不知元龍有何指教?”劉備邀陳登乘車同行,請教道。
“使君欲問何事?”
“問陶公舊部!”
陳登思慮半晌,笑道:“陶公治郯城多年,使君繼任陶公之位,當恩威並行,收買人心。但郯城由丹陽親信經營多年,以登之見使君欲免受掣肘,不如遷治所至下邳。”
“遷治所往下邳?”
劉備眉目微皺,又舒展開來,他明白陳登的意圖,大概想通過遷治所的方式,以減少陶謙遺留的影響,不得不說方法不錯。
見劉備不語,陳登解釋說道:“遷治所往下邳,利有其三。其一,彭城、東海多遭劫掠,二國諸縣凋敝,難以爲基業。下邳、廣陵賦稅殷實,可出錢糧供給使君。”
“其二,郯城中多是曹豹、許耽、呂由、曹宏等丹陽文武,衆人在郯城布有爪牙,使君若以郯城爲基,政令頒佈必會受挫。下邳無舊人部曲,使君可安心治政!”
“其三,下邳位於徐州之中,南可招撫廣陵。使君交好袁紹,必惡袁術。時袁術領兵進討,使君領兵南下,得廣陵兵馬,可能禦敵於淮水。若呂布從泗水來侵犯,使君可逆流迎擊。”
“遷治所往下邳,百利無一害,望使君採納!”陳登作揖道。
劉備若有所思,說道:“遷徙治所之事,容備好生思量一番!”
“使君儘早抉擇,不可舉事遲疑!”陳登說道。
“至郯城前,我必告知元龍心意!”
劉備非優柔寡斷之人,今不直接答應陳登,而是想稍後聽取劉桓的意見。在劉備看來,不管是陳登也好,還是陳羣也罷,皆不如兒子劉桓可靠,畢竟他們父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是夜,在東海陰平駐紮時,劉備招劉桓密議軍機之事。
劉幢領着侍從入帳,點亮燭火,驅散黑夜。侍從收下父子案幾上的羹碗,奉上煮過的溫水。
“伯旌,我與阿梧說些要事,你守在帳外!”劉備漱下口,衝着劉幢問道。
“諾!”
待劉幢領人退下,劉備說道:“阿梧,經多日閒聊,陳登、糜竺二人厭惡曹豹,有心奉我入主徐州。昔陶公以郯城爲治所,丹陽心腹在郯城多有爪牙,如曹豹、曹宏、許耽等人,今爲父居郯城恐會多受丹陽人掣肘。”
“阿父莫非有意遷徙治所?”劉桓問道。
劉備微微點頭,說道:“陳元龍今日勸爲父將治所遷至下邳,其原因有三。其一,避免陶公舊部掣肘,利於爲父治理徐州;其二,下邳國縣殷實,有利錢糧供給;其三,倘若袁術來襲,利於兵馬守備!”
“不知阿梧以爲如何?”
劉桓沉默不語,揣測陳登進獻計策的目的,他可不信陳登被劉備的王霸之氣當場折服,其中勸遷治所之事必有所圖。
劉桓斟酌半晌,說道:“陶謙治下徐州,下邳陳氏不得重用。今阿父遷治所往下邳,徐州事務恐將仰仗陳氏。”
之前有說過陶謙在徐州的統治,利用丹陽鄉黨輔佐他駕馭徐州。而在他重用的徐州士人的策略上,陶謙重微寒之士,輕名門望族。
比如糜竺談不上大族門閥,無非是資產巨億,遠遠比不上趙昱、張昭、陳登之流。但陶謙看重糜竺的政治需求,徵辟他爲徐州別駕,一躍成爲徐州政治二把手。
趙昱、陳登大多被排擠在覈心政治圈外,如陳登受領屯田校尉,趙昱出任廣陵太守。關鍵的賦稅轉運職位,非徐州人出任,而是鄉黨笮融負責三郡賦糧督運工作。
今陶謙病逝,劉備繼位,意味着徐州的舊時政治體系要被打破,誰在重建秩序前夕贏得劉備信任,誰就能躋身政治核心圈。
陳登既有雄心壯志,必會試圖朝着徐州政治核心攀爬。劉備遷治所至下邳,將會受到下邳陳氏的影響,而陳登能夠因此躋身徐州政治核心。
從歷史上看,劉備將治所遷至下邳後,陳登負責劉備與袁紹的外交事務,便已經證明陳登在劉備帳下的政治地位。
劉備有所預料,說道:“你我父子在徐州無所依仗,若想在徐州立足,不可不與大族合作。琅琊諸葛氏門道中衰,難以爲我依仗。下邳陳氏爲徐州大族,下邳、廣陵二郡中多有門生故吏,遷治所至下邳,將不受陶公舊部掣肘!”
劉桓微微頷首,俗語有云強龍不壓地頭蛇,今劉備連過江蛇都談不上,若想在徐州立足,必須與徐州士族深度捆綁。
但劉備選擇倒向下邳陳氏,東海糜氏呢?
核心人員就那麼多,尤其徐州蛋糕本身就不大。糜竺本爲徐州別駕,屬於是舊時政治二把手,如今若換陳登上位,豈不會影響糜竺的政治地位?
糜竺不在劉備入主徐州時梭哈,而是在劉備落魄時梭哈,莫非受劉備如今的政治抉擇影響?
“阿梧,你覺得如何?”
見劉桓靜思不語,劉備忍不住詢問。雖說劉備是老子,但由於劉桓多次預判精準,讓他不得不聽劉桓的意見。
當然了,與劉備本身性格有關,他能被人稱讚爲高祖之風,就是有不恥下問的精神!
劉桓不禁苦笑,他前世就是一土木佬,可非所謂的政治家,今實在不好回答。
“阿父,你若遷至下邳,與下邳陳氏合作,不知何以待糜竺?”劉桓問道。
劉備思考半天,答道:“糜竺雖有迎奉爲父之功,素來又與爲父交好。但糜氏非名門望族,論重要則遠不及下邳陳氏。故若我入主徐州,陳氏居首,糜氏次之。”
聞言,劉桓終於明白糜氏爲何在劉備落魄時梭哈,不就是先前不管怎麼梭哈,在劉備心目中的地位始終不及陳氏。
但問題是陳氏值得劉備這麼對待嗎?
顯然不值得,糜氏兄弟可是能夠追隨劉備顛沛流離之人,而陳氏作爲徐州地頭蛇,因本身地位崇高之故,從來不會梭哈任何一人。
“阿父謬矣!”
劉桓理清思路,說道:“下邳陳氏可爲依仗,但東海糜氏不可不重視。阿父觀陶謙治徐州,糜竺爲州別駕,凡徐州缺軍糧,糜竺皆慷慨供給。糜竺有商人習性,深知買賣投機之理。阿父假若器重糜氏,必能有所回報。”
“糜竺爲陶公舊時別駕,儼然爲徐州要員。反觀陳登可以籠絡,委託徐州事務!”劉備遲疑道。
“阿父所言不無道理,但可有想過糜竺背景?糜竺世代經商,雖說資產巨億,但卻非世家門閥。”劉桓說道:“糜竺有自知之明,曉得名望不及諸氏,唯有家資值得稱道。故陶謙徵辟別駕時,慷慨解囊。今阿父委以重任,授心腹之職,糜竺豈敢不爲阿父效力?”
“下邳陳登爲世家大族,身份超脫於常人。阿父依仗陳登,莫非陳登敢傾盡家資輔佐?”
“故以兒之見,阿父不可不籠絡糜竺,亦不可不依仗陳登。”
劉桓能夠明白劉備想法,無非是覺得糜竺政治地位已高,他已經難以提拔,不如陳登便於籠絡。但卻不知道陳登最難拉攏,指望門閥世家爲你赴湯蹈火,顯然劉備暫不具備這資格。
劉備若有所思,他能夠理解劉桓的意思。
糜竺雖爲陶謙舊部,但不代表不能籠絡,相反因糜竺無任何資源可以幫助劉備,他爲了回饋的劉備的幫助,會源源不斷提供錢糧。
相反陳登出身世家門閥,因家庭背景緣故,或許會在政治上提供幫助,但絕對不會幫助太多,更別說出家財與部曲了。
“若依阿梧所說,今當如何是好?”劉備問道。
劉桓沉吟良久,說道:“阿父當請糜竺入帳,與其推心置腹,諮詢遷下邳之事,許諾心腹職位,問聯姻之事。糜氏理內事,陳氏領外事!”
“聯姻之事?”
劉備神情怪異,他父子關係怕不是亂套,豈有兒子爲他張羅妾室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