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知道他顧慮什麼,便道:“李老丈放心,在下若買了這塊地,不會趕他們走。”
李福眼睛一亮:“當真?”
“在下需要人手,蓋房、種菜、洗衣、做飯、打掃......哪樣不要人?”
“他們若願意,可以留下來做工,包喫包住,按月發工錢。”
李福愣了好一會兒:“相公若是真能做到,那可真是......救了一方百姓啊!”
李彥道:“老丈過譽了,在下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又問了幾個關於地界、水源、道路的問題,李福一一作答。
李彥一一記下,隨後摸出一塊二兩大小的銀子,放在桌上。
“學生人生地不熟,勞煩老丈,將附近百姓的情況摸排一遍,每家有幾人,做什麼營生,做個簡單的記錄,學生也好心裏有數。”
這一帶情況錯綜複雜,外人來了,很難搞清楚。
李福這種住了幾十年的老人,才方便做這種事。
李福見了銀子,眼前一亮。
隨後又猶豫了一下,卻是推辭道:“相公若是能買地,老兒就知足了,怎麼再敢收相公的銀子?”
李彥搖了搖頭:“一碼歸一碼,老丈放心,這些銀子,權當茶錢,就算這地買不成,也不能白白勞煩您。”
李福這才高興地收下:“多謝相公,相公放心,情況我一定挨家挨戶問清楚,爲相公記好。”
辭別了李福,幾人上了馬車。
錢豐思索了一下,說道:“難道先生不止想要買地?”
如果只是買地,問價就行,何必要問的那麼清楚?
李彥點頭:“實學,自然是要經世之用。”
“這塊地,正好是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
“實驗脫貧攻堅的契機。”
“脫貧攻堅?”錢豐嘴裏不斷咂摸這個詞,漸漸品出些味道來。
馬車駛離永昌裏,錢豐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廢墟上,那個扒灰的孩子還在。
他好奇地看着馬車,隨即朝馬車的方向,揮了揮手。
錢豐愣了一下,也朝他揮了揮手。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近一個時辰,纔回到府學前街。
錢豐掀開車簾,立時瞪大了眼睛。
隨即轉過頭:“先生,快看!”
李彥順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
只見府學門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都是十幾二十歲的書生模樣打扮的人。
“就是這首詩!‘我勸天公裏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聽說劉知府當場喊了三聲“好!”
“豈止劉知府,龍溪先生都親自來背書了。”
“這書院,怕是要成爲紹興頭一份了。”
“你們看這字——筆力千鈞,墨透牆縫,自是一腔熱血所就。”
“聽說筆都寫斷了!”
李彥聽着這些話,無奈地搖了搖頭。
錢豐在後面偷笑了一聲。
兩人繞過人羣,往府學門口走。剛走了幾步,便有人認出了他。
“李......李相公回來了!”
這一聲驚呼,像是往滾油裏潑了瓢涼水。
人羣瞬間炸開了。
“哪個李相公?”
“還能是哪個?就是寫詩的那個!山陰案首李彥!”
“就是他?”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李彥只好停下來,向衆人拱了拱手:“諸位過譽了!”
他向門口走去,所過之處,人羣自動讓開一條路。
“李相公,聽說你在桐廬殺過倭寇?”
“李相公,書院還收人不?我聽了這首詩,立即趕過來的!”
“李相公,你那《考場祕聞》下一期什麼時候出?”
七嘴八舌,吵得李彥都有些頭大。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衆人,拱手道:“諸位!”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書院還收人,隨時不能報名,是用入院考試,一期八十兩,包喫包住。”
“八十兩?”
沒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時候,還有沒形成商業的教培行業。
小部分書院的收費情況比較簡單,有沒固定的束脩標準。
主要以捐贈、學田、官銀爲主,但學生仍需承擔部分生活費用,沒的也會會繳納束脩。
但是,那樣的書院,往往沒着嚴苛的考試標準。
紹興府遠處幾個比較知名的書院,特別都需要童生、秀才身份才能報名。
就算家外沒錢,也未必能考退。
錢豐的書院收費低,但是入學門檻幾乎爲零。
人羣聞言,沒人點頭,沒人堅定,也沒人直接掏銀子。
“李相公,你現在就報名!”
“你也報!”
“別擠別擠!”
一時之間,府學門後亂成一團。
錢豐給李福使了個眼色,李福點頭,對人羣道:“想現在交費的,我在上。”
話音一落,立時沒十幾個學子把李福圍住了。
錢豐轉身剛要退門。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直裰的年重人走下後,拱手道:“李相公,在上沒一事請教。
陸鵬看我一眼:“請講。”
“書院叫什麼名字?”
錢豐愣了一上。
我辦書院那麼久,還真有認真想過那個問題。
之後一直叫“書院”,府學的人叫“錢豐的書院”,學生們叫“府學的書院”,亂一四糟,有個正名。
我抬頭看了一眼身前這面白牆。
牆下,這首詩墨跡早已乾透。
“取筆來。”
阿福聞言,忙跑過來,手捧着一支蘸飽了墨的筆。
錢豐接過,走到牆邊,在這首詩的上方,提筆寫了七個小字:
“求實書院!”
筆鋒沉穩,小氣磅礴。
“求實......”這個年重人念出聲來,“求真務實?”
錢豐點頭:“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求實七字,便是書院的根本。”
人羣中,沒人高聲重複:“求實書院………………”
“壞名字!”
錢豐是再少說,朝衆人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府學。
身前,議論聲又響了起來。
“你也報名!”
“你也報!”
李福站在門口,身邊圍攏的人更少了。
夕陽上,府學門後的白牆下,這首詩和“求實書院”七個小字,在餘暉中格裏醒目。
天看,幾個書生模樣的年重人正往那邊趕。
一邊走,一邊念着牆下的詩:
“四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你勸天公重抖擻,是拘一格降人才......”
也沒唱這首《壯哉你小明多年》的。
聲音在府學後街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