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丁聞言,忽然放下手中的憑證,抱拳施了一禮。
“府尊前日便給城門司下了令,讓留意。”
“說等三個殺倭的相公回紹興,先去見他。”
“什麼?”
後方等待的人流,聞言都瞪大了眼。
“這三位就是在桐廬碼頭殺了幾十倭寇的相公?”
“沒錯。”那兵丁轉頭回了一句,“幾位稍等。”
說罷,向城門樓跑去。
“我的天,三位相公看着可真年輕。”
“英雄出少年。”
人流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如煮沸的湯鍋。
“不是說劉關張轉世嗎?”
“你看那胖的,臉紅不紅?像不像關羽?”
錢豐聞言,又是自豪,又是不好意思,手心都是汗。
“還真是,臉更紅了。”
“中間那書生,白麪帶笑,和劉備神似!”
李彥哭笑不得。
“最像的就是那黑臉的,簡直和張飛一模一樣!”
劉璟無比鬱悶,我哪裏像張飛了?
比他英俊多了好嗎?
林鈞和那孫姓書生臉色都僵住了,看着人羣漸漸將三人圍攏在中間,不斷的誇讚。
簡直比喫了蒼蠅還難受!
有個挑着酒叫賣的老漢取了一大壇酒,塞到錢豐手上:“老兒自家釀的米酒,給幾位相公潤嗓。”
另一個賣雞蛋的老嫗見了,拿了一籃雞蛋,遞給李彥:“幾個雞蛋,不值甚麼錢,給幾位相公補補身子。”
一個挑菜的小販,從遠處跑來,取了一些蘿蔔、菘菜之類,硬塞給劉璟:“鄉下的菜蔬,幾位嚐嚐鮮。”
“這幾條魚剛打的,相公收下吧!”
“自家醃的醬菜,早上喫粥可以搭配着。”
……
一時之間,人羣紛紛湧來,遞上各種禮品。
錢豐捧着大酒罈,嘴脣微微顫動。
劉璟懷抱着兩顆大菘菜,腋下夾着兩根蘿蔔,能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不住在跳。
李彥一時之間,也是百感交集。
他放下手中的竹籃,咳嗽一聲,對人羣抱拳道:“感謝各位父老抬愛,大家太過譽了,在下實不敢當!”
“三位相公殺了這麼多倭寇,真給咱紹興府長了臉!怎麼當不得?”
“對對對!三位相公能殺得倭寇,一點東西算什麼!”
“相公們能收下東西,是小人的榮幸。”
李彥還要說話,卻見那兵丁飛快地跑回來,身後還跟着一個門吏。
那兵丁再次抱拳道:“小人公務在身,走不開,幾位隨吳司吏去府衙吧。”
“多謝!”李彥幾人拜別那兵丁,又轉頭對洶湧的人羣拱手。
“各位父老,府尊召喚,不敢耽擱,大家的心意,在下收下了。”
這些東西確實不值什麼錢,但是情義卻無價。
不收,反而不美。
人羣聽到李彥說收下,又是一陣歡呼。
三人將一大堆東西放上車,昂首闊步地進了城門。
林鈞和那孫姓書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門洞裏。
身後的人羣不住地傳來歡送聲。
“幾位相公慢走!”
“回頭務必賞光,去我‘越香居’喫飯,飯錢全免。”
也不知哪個有生意頭腦的,趁機還打起了廣告。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淳安碼頭。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緩緩靠岸。
船頭立着箇中年人,身着半舊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還打着補丁。
他頭上戴着頂破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船伕把纜繩往樁套緊,回頭道:“老爺,到了。”
那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顴骨微高,眼窩深陷,嘴脣緊抿成一條線。
他抬眼看了看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羣,又看了看遠處若隱若現的縣城輪廓,沒說話。
船艙裏鑽出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穿着粗布短褐,肩上扛着箇舊木箱,是隨身的老僕海安。
另一個二十出頭,也是布衣草鞋,手裏提着個包袱,是書童海吉。
船伕接過船資,掂了掂,暗道摳門。
海瑞把鬥笠遞給海安,整了整衣襟,邁步上岸。
三人穿過碼頭上的人羣,停住腳步。
“老爺,要不要先去縣衙?”海安問。
“不急。”
他掃了一眼碼頭邊的茶攤。
茶攤旁邊蹲着幾個閒漢,正圍着個賣魚的討價還價。
又看了一眼各色裝扮的百姓,這才抬腳往縣城方向走去。
海安和海吉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走了不遠,趕上了一個挑擔子的貨郎。
貨郎轉頭看了三人一眼,隨口招呼道:“老哥,進城啊?今日縣衙可熱鬧了,新知縣要到了,聽說儀仗都擺出來了。”
海瑞“嗯”了一聲,繼續邁步向前。
等離那貨郎遠了,海吉忍不住低聲問:“老爺,咱們不等等?好歹是您到任的日子……”
海瑞頭也不回:“等什麼?等他們擺香案、放鞭炮、磕頭迎接?”
海吉不敢再問。
快到城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回頭一看,通往碼頭的道路上不知何時聚了一大羣人。
幾個穿皁衣的差役正在維持秩序,一頂藍布轎子正往碼頭那邊抬。
海安猶豫道:“老爺,要不要……”
“走。”海瑞已經進了城門。
門洞裏,守門的兵丁正懶洋洋地靠在牆上。
見他們一行過來,伸手攔住:“路引呢?”
海瑞從懷裏掏出文書,遞過去。
那兵丁接過,瞟了一眼,登時瞪大了眼睛。
文書的封皮上,赫然蓋着吏部的大印。
“這……這是……”
海瑞已經收迴文書,邁步往裏走。
兵丁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老兵湊過來:“怎麼了?”
那兵丁看着海瑞的背影,喃喃道:“新知縣……已經到了。”
老兵抬頭去看,一行人早已消失在了人羣中。
紹興府衙內。
錢豐低垂着頭,目光卻不時瞥過另一邊的劉璟,臉色怪異。
劉璟卻是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李彥拱手,將在桐廬碼頭的事仔細複述了一遍。
如何遭遇倭寇,如何應變,如何殺倭,如何救人……
端坐在堂上的知府劉錫不時點頭。
等彙報完,劉錫沉吟了片刻,嘉許道:“你們三人,以白身之軀,抗倭殺賊,護佑百姓,實屬難得。”
“本府已上報按察使司,爲你們請功。”
“另外,”劉錫頓了頓,“你們殺倭有功,本府做主,從府庫撥銀五十兩,以資嘉獎。”
三人同時行禮:“多謝府尊!”
劉錫點點頭,目光在劉璟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本府公務繁忙,就不留你們用飯了。”
“既已都通過了縣試,府試在即,好好備考。”
他目光落在李彥身上:“如果文章不行,本府到時也不會手下留情。”
“是。”李彥忙躬身回應。
“趕了半天路,早些回家安歇!”
“回家”兩字,明顯咬得很重。
劉璟心頭哆嗦了一下,不敢抬頭看。
從府衙出來,還沒等三人說話,忽聽得街巷傳來一陣轟天的鑼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