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日,一直到年跟前江漢之地也沒有下雪,舒服的讓人昏昏欲睡。
轉眼間,劉乘已經出仕數月了。
這數月間,因爲職責所故,其人已經對徵西大將軍府上上下下頗爲熟稔,而且還出了三趟差,對荊州地方上和軍中也熟悉了不少。這不,剛剛從武昌回到江陵後不過數日,又得到差遣,匆匆往漢水下遊重鎮石城而來。
漢水是荊州北部地區核心水系,而且天然扼住江陵咽喉。與劉乘並列上巳六十三友的劉密當年追隨的鎮南將軍甘卓,就是以都督沔(漢)北的名義成爲王敦的心腹大患,也一直被朝廷視爲挾制王敦的最大後手………………當然了,如今是桓公當政荊州,自然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實際上,現在都督整個荊州北部漢水流域的人喚做桓豁,正是桓溫三弟。
不過石城已經在襄陽更下遊了,幾乎算是江陵門戶,這裏專門被劃出來一個郡,喚做竟陵郡,正是從襄陽下遊石城開始一直到江陵直達漢水的揚口爲止。
而如今駐紮在石城的竟陵太守鄧遐也實際上由江陵這裏直接指揮。
劉乘此番接到的任務倒不是什麼麻煩事,卻也的確是個大事——桓溫準備年後將鄧遐從竟陵這裏調去荊州最北面南鄉一帶,而且只允許他帶本部上任,所以提前來問一問這位號稱軍中第一猛將、再世樊噲的意見。
本來這事一封書信也可以,直接召見也不是不行,但桓溫覺得那樣似乎有些過於輕視這位軍中第一猛將,而且也想知道鄧遐的第一反應以及軍中其他軍官的態度,於是讓劉乘再度出發。
雙方見面,鄧遐第一反應如何不知道,但劉阿乘第一反應就是這年頭起外號起的太離譜。
冠軍將軍鄧遐人高馬大、體格健壯是不錯,父親就是流民帥出身的名將也不錯,但面白身長,談吐從容,年紀也只有二十六七,明明是個孔武有力又不減風流的青年將軍,拿樊噲比是怎麼想的?
就算是拿楚霸王項羽比不吉利,你拿個高長恭比也………………好像也不行,高長恭還沒出生呢。
那拿趙雲比啊!再世趙雲不行嗎?還是這年頭人看不起蜀漢功業?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鄧遐已經看完桓溫親筆書信,然後似笑非笑的朝着身前榻上絳衣之人看了過來:“足下就是那位都令史劉御龍?”
劉乘立即點頭,昂然以對:“承蒙桓公看顧,得賜此字。”
一副很驕傲的樣子。
鄧遐見狀,只能強忍,然後回到正事上來:“桓公的意思我是懂得,雖說這次上表北伐又被朝廷否了,但咱們還是要準備北伐,不北伐幹什麼呢?而若北伐的話北面纔是前線,他讓我去南鄉一帶收攏關中、中原、洛陽的流民,編練新軍,自然是對的,於我而言也算有用武之地,我沒什麼意見。
劉乘在榻上連番頷首,等待下文。
“不過確實有兩個小事情......”鄧遐笑了一下,然後忽然再問。“桓公信中說,有什麼事情可以跟你這位都令史說,你保證能把意思傳達給桓公?"“冠軍將軍放心。”劉乘趕緊打包票。“這是我的本職。
“當先一個,就是這個冠軍將軍。”鄧遐壓低聲音以對。 “御......御龍賢弟,你說,自古以來,哪裏有兩個冠軍將軍並列於朝的事情?”
“明白。”劉乘瞬間會意。“正好那個王洽也在北面,這就更尷尬,他一個降人,勢窮來投,憑什麼還要拿北面給的冠軍將軍做名頭?本朝之冠軍將軍,唯應遠賢兄一人,我一定爲賢兄當面抱不平。”
劉乘答應的痛快,這事也確實簡單,除非是桓溫想刻意噁心鄧遐,否則遲早要把王洽這個降人的冠軍將軍擼了。
鄧遐聞言也滿意點頭,就是這個意思嘛,直接讓他在給桓溫信裏說這個,多不好意思,當面說更是擔心萬一不成被弄得沒面子,到時候如何維持自己再世樊噲的名頭?
樊噲可是忠心耿耿的。
“第二件事,也有些尷尬。”鄧遐見到此路通暢,自然要繼續道。“竟陵太守......竟陵挨着江陵,大家稱我鄧竟陵,其實是美稱,覺得我是桓公心腹,否則如何當此任?而南鄉……………”
“明白。”劉乘瞬間會意,但這次卻沒有直接做什麼明確表態,因爲他真不知道桓溫對竟陵太守這個位置有沒有安排,但還是給出了方案。“應遠兄,愚弟這麼彙報你看行不行……………
“我回去就告訴桓公,冠軍將軍對移鎮南鄉的事情沒有半點牴觸,反而甘心爲國效力,爲桓公奮勇,唯一憂慮的是現在朝廷拒絕了荊州北伐的上表,此時卸任竟陵太守,去南鄉練兵,會不會讓軍中誤會不是北伐,而是被遭到貶斥?所以,能不能保留竟陵太守的身份,直接讓應遠兄以冠軍將軍的身份出鎮南鄉的丹水、順陽一帶?
“然後再順勢提起北面還有一個冠軍將軍,擺在那裏尷尬......當然,最後還得看桓公決斷。”
“可以。”鄧遐想了一下,覺得這已經是相當好且準確的彙報說法了,而且這個解決方案也合乎自己本意。“那就拜託賢弟這般呈送了。"劉乘復又詢問:“應遠兄可還有什麼顧慮?一併說來。”
“委實沒了。”鄧遐笑道。“便是有,也都是些瑣碎事,不是該拿來勞動賢弟,更不要說送到桓公那裏了。”
“是這樣的。”劉乘也笑。“我這個都令史不止是對桓公的,也是對徵西大將軍府的,軍中有什麼不滿和顧慮,不好在公文上說的,應遠兄也都儘管與我來言。或者下面覺得瑣碎,不好經過應遠兄這裏,直接讓幢主、隊將們尋我也行,年前還有時間,我儘量多在石城待兩日,務必替你們收納轉達清楚......還是那句話,我不敢保證一定給解決麻煩,但一定保證把原意轉給徵西大將軍府對應的曹掾。”
“那就好,那就好。”鄧遐愈發滿意。“待會我發個軍令,讓軍中幢主、隊將曉得有這回事,與你做計較。
"話到這裏,其實公事就已經結束了,但這位冠軍將軍明顯是比較滿意的,其人忽然就展示了一下什麼叫做猿臂輕舒,乃是從主位上隔着頗遠,只是一歪身子,胳膊再伸過來,竟然直接拍到了劉阿乘杵在外面的大腿上,還拍的生疼:“如此辛苦賢弟了。我之前聽人說這個職務看起來是清流,其實辛苦異常,宛若濁流,就頗以爲然,畢竟只是這個路程往復,便不是尋常人能做的。平素徵西大將軍府那裏來個要害使者,只是偶爾一行,到了地方也要叫苦叫累,還沒有好臉色,哪裏如賢弟這般辛苦往來還毫無慍色,反而這般周到妥當的?”
“若是在別人面前叫苦倒也罷了,如何在冠軍將軍面前叫苦?”劉乘當然曉得人家是表示親近,只能強忍疼痛點頭,且似乎對這類說法早就習慣,當場便反向恭維。“練兵不苦嗎?駐紮地方、上陣殺敵,親操兵戈不苦嗎?那些名士不屑於此類事,可這朝廷卻是咱們這些做事的人撐住的。而且桓公素來超世望遠,不與俗同,荊州之所以興盛,正是他敢於給你我這種做事的人超出俗流的待遇,那就更要誠心做事了。
“賢弟真是知己。”鄧遐聞言愈發覺得心中熨貼,再度拍了拍對方大腿。“果然百聞不如一見…………………之前還有人跟我說,你那個御龍的字,是桓公嫌棄你北流單家出身,故意嘲諷你的………………簡直可笑。
"劉阿乘也繼續強忍疼痛,隨之大笑。
沒錯,這都好幾個月了,劉阿乘已經回過味來了。
且說,如今他這位都令史在徵西大將軍府與荊州境內頗爲知名。
當先者自然是其人職責使然,對內對外總要打交道......不說內部溝通,只說往外公幹,短短數月內,他便往荊州北部一次,往長江以南的武陵一次,而且是深入到了辰陽一帶調解當地兩個都屬於重要兵源地的蠻族,剛剛還往武昌走了一遭。
再次者,就是其人的字太招搖了。
劉御龍這個稱呼簡單易曉,朗朗上口,很容易就被人記住,再加上是桓溫親自賜下的字,惹得荊州上下人人側目,就連之前去荊北見桓溫的三弟,堪稱桓徵西臂膀的桓豁時,後者都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只不過,大多數人對御龍這個字都覺得不太好,或者說有點粗俗,很多人私下討論時都直接拿石世龍、石季龍來做比較,嘲諷他果然是個北流,並說桓溫用這個字本意是嘲諷。
包括當日回來,郗超也提醒了,只是郗嘉賓自言,當時怎麼看怎麼覺得桓溫沒有嘲諷的意思,反倒是真的洋洋自得,所以最終沒有插嘴。
對此,劉乘是認可的,桓溫當時肯定是因爲什麼上頭了,而不是在羞辱自己,那有什麼可計較的?
甚至,真就是桓老頭暗含貶義,那也無所謂啊,且不說自己把活幹好了,再粗俗的字也會被人認可,關鍵是這個字也簡單易記,大家都能記住纔是名字最大的作用。
陰暗一點,大家都覺得徵西大將軍給他受委屈了,那不更好嗎?
再比如說,都令史這個職務,劉乘也有些反應過來。
這個位置權責重不重?
很重,幾乎就是專職欽差,如果說這一次出行最直接的收穫只是簡單的結識到鄧遐這位荊州第一猛將,那他之前他去調解兩個蠻部時就真把這個職位權重展現的淋漓盡致——那些裹着絳色頭巾的蠻人就是不認地方官已經很公正的決斷,就是要聽“絳衣使者”重複一遍才認。
但是,如果說桓溫給他這個職務是多麼看重他劉御龍,那就想多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這個職務太奔波了,十停的時間裏有三四停都在路上,到地方還要辦事,回來還要準備公文什麼的,在這個年頭這就是標準的所謂“名清實濁”
就是會被高等士族看不上。
非要舉個例子,正是剛剛跟鄧遐說的那個道理,這就相當於去做“勁卒”嘛。
兵權很重要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八王之亂、王敦之亂、蘇峻之亂,一個連一個,沒有兵權哪怕是士族老爺也要全家被剝光衣服做苦力,那可是切骨之痛,所以一定要掌握兵權,士族也要掌握兵權。
然而,真要他們去常年泡在兵營裏跟大頭兵一起扛槍那是萬萬不幹的。
最多是當個方鎮,整天在帥府裏待着,然後點評一下下面直接帶兵的“勁卒”。
劉阿乘乾的,其實就是另一種類型的“勁卒”。
於是,這就引入到了劉阿乘迅速在荊州知名的最後一個重要原委了。
御龍這個字粗俗也罷,都令史這個職務辛苦也罷,我們的都令史劉御龍好像都不在乎......反而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甚至一絲不苟,乃至於熱情滿滿......不是,不就是出差嗎?又能認識人,又能見識地方風俗,不知不覺就學到了很多東西,到哪裏誰也不會怠慢你一位正經桓溫親自徵辟的秩三百石幕屬親僚。
怎麼就要委屈了?
我樂意啊!我就是幹一行愛一行,我就是要時時刻刻告訴大家我很感激桓公知遇之恩,而且還要跟同僚們熱情如火。
這在不拘於徵西大將軍府的荊州上上下下看來,簡直是個奇葩!太配他的字了!
就這樣,我們的都令史在石城多待了兩日,例行且熟門熟路的收集了軍中意見,彙總成表格,這日正午便要去找鄧遐告辭。孰料,最後竟然在城外漢水邊上引着的一個石潭岸上找到了這位冠軍將軍。
而且此時這位將軍有些不雅觀,其人身上只剩一個皮護襠,外加一個皮裲襠而已.......雖說今年冬天不冷,但何至於此呢?
“御龍稍待。”見到劉乘來,其人隔着潭水擺手。“你字御龍,今日正好送你一蛟龍,扒了皮做個馬鞍,也算名實相副。”
劉阿乘不明所以,只能停在那裏。
然後很快他就發現對方在幹什麼了......七八名士卒將一大團羊內臟給塞入竹籠內,奮力扔進石潭,然後故意搖晃着,從石潭兩岸用繩子拖拽着往漢水裏擺動而去。
果然,隨着血絲飄逸,石潭內很快有了動靜,一隻足足兩米半長,本能讓劉乘想到那隻華南虎的巨型揚子鱷,從石潭內遊了出來,直奔被裸放在石潭與漢水中間淺灘上的血羊內臟而來。
如周圍士卒一般,劉乘屏息凝視,下一刻,腰中掛劍的鄧遐手握一柄鋒銳大鐵槍,凌空一躍,雙手並用,竟準確將那鱷魚頸部刺穿。鱷魚喫痛,劇烈掙扎,而鄧遐左手死死壓住鐵槍,右手拔出劍來,連番亂斬,竟單人將那鱷魚給斬死在潭中。
血水四溢,很快將潭水染紅。
周圍士卒似乎習以爲常,劉乘卻看的目瞪口呆,等確定那鱷魚確實被直接連招處死了以後,心裏念頭倒是乾脆——揚子鱷......揚子鱷怎麼了?揚子鱷咬不死人啊?兩米半長的鱷魚不嚇人啊?
這準頭、這力度、這速度、這連貫性、這輕描淡寫,這哪裏是什麼再世樊噲?這是二郎神下凡吧?!
—我是辛苦奔波的分割線-晉時沔水中有蛟,常爲人害,石城軍民甚憂之。鄧遐爲竟陵太守,久欲除滅。然蛟窩於深潭,已得修行,辨識強弱,遇遐不出,始終不可得。後一日,太祖以徵西將軍府都令史來石城,與遐並行言公務,至於石潭,蛟忽大驚而出,欲逃漢水。遐大喜,遂拔劍入水,揮劍截蛟數段而出,乃以蛟皮爲鞍,贈太祖,以應御龍之字。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修PS:感謝萌萌小醫仙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熟悉的id。
此外,之前都令吏其實應該是都令史,感謝書友石不轉同學的提醒,已經全修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