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是一個社交爲主的力氣活——這是劉阿乘學習到的一個新知識。
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特色經歷,而且兩輩子加起來也只有這一次,並不能算什麼普適性的道理。
新娘子接到後,劉阿乘理論上要負責的具體職責只有兩個:一個是招待從建康來的次一等的士族以及各類年輕士族子弟,另一個是要管理數量已經逼近了千人規模的各家各類奴客。
聽起來好像很容易,但實際上,那些士族和士族子弟們一個比一個奇葩,區區幾十個人,放在後世孬好給你湊一個怪人協會。
這個希望睡覺的時候窗前有竹子,那個每日無酒不歡,喝的死去活來,而且爲了白天睡得舒服,堅決不坐牛車,只每天都坐肩輿讓人抬着走;這幾個湊在一起便要清談,玄而又玄,偏偏有幾個厭惡清談的,只坐在那裏長嘯,卻又專挑人家清談的時候嘯,嘯到清談的人只能黑着臉等候;更不要說這個信道,那個信佛,我覺得我家比你家門第高,你覺得我家是後進之門第,轉過頭來,一起放肆嘲諷了誰家祖上領過兵,屬於兵家子,然後忽然醒悟,郗家之所以南渡後崛起就是因爲人家郗司空以流民帥身份領兵,復又坐立不安的;至於說對劉阿乘報以審視目光,等人走後先做鄙夷,然後聽說此人是司馬昱看了信大肆感慨恨不能飛去參與的上巳之會列名者,復又驚愕且忿忿不平,等到下一個人來又以訛傳訛說王羲之點評此人與郗嘉賓齊名故意看人家反應的,那更是每日之日常。
奴客們似乎很好管理。
可人數一多,難免量變引發質變,喫喝拉撒睡用的,哪個不麻煩?誰整天扛轎子嫌累趁機偷跑了,哪個騎奴搶了人家的雞直接烤了喫,誰又想拐帶當地的女子引發糾紛,包括這家覺得那家睡得地方好,那家覺得這家喫的飯多,還能少的了?
包括說從沈家那裏拿東西要資源……………其實無論是出嫁的汝南周氏,還是迎親的家,肯定是不缺東西不缺錢的,只不過這麼多人,要求那麼複雜,自家帶的那些怎麼可能妥當?還是從沈家這裏直接取用一些方便,更別說住宿什麼的了。
當然,沈勁肯定也不在乎,他巴不得自己來贊助這個迎親呢,只是這種瑣碎的交涉,物資的調用,免不了要從劉阿乘這裏走。
也是在這個時期因爲這些事情,劉阿乘算是穿越以來第三次殺了人,他將兩個因爲下雨搶奪住宿處蓑衣繼而爭執再殺了當地鄉民的周家刀斧奴直接處死,另一個試圖藏匿保護前者的周家奴客首領扒了衣服直接吊起來打,還專門不塞馬糞讓人聽。
沈勁也是無聊到了一定份上,作爲理論上苦主的他竟然坐在一個涼亭裏喝着香茗看了半日鞭打。
最後的結果就是,六月初,他們回到剡縣的時候,劉阿乘竟然在十幾天裏攢了一個多達數千字的表格筆記,填了幾十張紙,看的郗超在馬上笑到直打跌。
不過,郗超還是發現了一個異樣:“爲何要在我這位表兄名上畫圈?其名後既無荒唐事,也無愛好………………”
“傅洪嗎?”劉阿乘脫口而對。“正是沒有荒唐事和愛好才標註的,他這個人怎麼安排都不計較,反而顯得奇怪。”
郗超一愣,倒是恍然:“誠然如此,你去問了原委嗎?這可不是士族做派。'“問了,你這母族表兄只是遠房,其人其實是個北流單家。”劉阿乘果然做了打聽。“去年跟我差不多時候南下的,而且跟我一樣,家人在北面裏散了,只能依靠同族。’“那你去結交了嗎?”郗超繼續好奇來問。
“沒有。”劉阿乘有一說一。”主要是太忙了。再說了,馬上......馬上都要走了,所謂結交不過是相互通名而已,而我已經與他通名了。
郗超點點頭,本想說你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去桓溫那裏,但馬上反應過來,這就是劉阿乘給他看這個表格目的所在。
於是立即正色來問:“你覺得他可用?”
“不是可用不可用。”劉阿乘在馬上低聲以對。“而是你現在若是不想尋夥伴倒也罷了,若是想多尋些夥伴,只有如他這種出身的願意跟隨,何況到底是親......我看你跟你那個喚作傅約的表弟也算是說得來,他願意陪你去西面嗎?”
“阿約佛門還算學的深入,但也僅此而已,而且他自高門做派,如何會跟我去做伴當?”郗超也是有些無奈。“這傅洪………………”
“不用試探,多留他幾日,走的時候直接來問便是。”劉阿乘脫口而對。“若是直接應許,便是不夠聰明也是狀若小心內有膽略,那就足夠了;反之,若是他不能決斷,或者不願意離開傅氏依附,不正好嘛,讓他留着過好日子。”
郗嘉賓緩緩頷首。
既回到剡縣,劉阿乘放下擔子,徹底輕鬆起來,反正接下來的婚禮又不是他拜堂成親,自然樂的清閒。
實際上,接下來幾日,他直接恢復了騎馬、練字、讀書的日常,都不陪那些建康來的名士們去蘭亭看石刻的……………當然,免不了盧悚小心翼翼來問杜明師家着火事宜。
這事更簡單,直接點頭承認就是,就是爲了你盧上師放的火,省的有人欺負你,至於盧悚什麼反應那是他自家的事。
一直等到六月中旬將至,婚禮前三天,王羲之、高柔這些本地名士紛至沓來,劉阿乘才稍微出面招待,卻果然發現自己名望提升了一大截,來的會稽名士多少都能直接喊他名字,有促狹的還要戲謔嘲諷他給人當門客。而少年本人也明顯從容了不少,非但讓人專門給謝安演奏《梁祝》,還跟幾位和尚、道士們坐在那裏引經據典的爭辯,杜明師家裏着火到底是吉兆還是噩兆。
當然,劉阿乘作爲受過天師道恩惠的人,自然要堅持這是吉兆,只恨火燒的不夠大,不夠吉利而已。
甚至他都讓王羲之瞧瞧他的字可是大長進了。
王羲之瞅了半日,委實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好心勸眼前少年把字再寫大點。
這些交流,看的那些建康來的不入流名士們個個發呆,再加上不少人趁機去了蘭亭看過石刻,倒是對劉阿乘愈發客氣了幾分。
當然,這些都是瞎樂,如果非說有什麼作用,那就是除了一個高柔、吳復生,幾乎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正在結婚過程中的新郎官和這個明顯已經在會稽打開局面的北流單家很快就要離開會稽,甚至揚州了。
吉日是六月十二,在郗愔與傅夫人幾乎飆淚的狀態的下,在盧悚的協助主持下,郗嘉賓沒有任何差錯的完成了儀式,與他的馬頭夫人一起入了洞房......而劉阿乘當日則在外面堂屋廊下認真觀賞了王官奴兄弟與郗阿乞兄弟之間的一場精彩總角大混戰。
這場混戰已經持續了數日。
要知道,王家兄弟中,王操之、王獻之哥倆跟郗融、郗衝兄弟年齡正對,素來是棋逢對手,每次相遇都可以爲了任何事情揪住對方頭髮開戰,大人們自然也不會管,反而都覺得多摔幾下或許能長命,就好像給這些孩子起賤名一個道理。
不過,此番婚禮,郗曇不能來,他的夫人卻帶着自己一對兒女從水路抵達,年齡大約八九歲的郗阿乞奮勇出戰,那可就是光榮的三打二了。
於是王官奴兄弟日常被打的哭爹喊娘,見到郗家兄弟就躲,這次趁着婚禮,大人們都在堂上,卻是被堵了個正着。
一時間,只有一個郗阿乞六七歲的妹妹在那裏一邊哭一邊喊:“你們不要再打了。”
外加劉阿乘看的連連鼓掌而已。
六月十三,郗超帶着新婦拜見父母,端是琴瑟和諧之態,而親眷們則從這一日開始陸續散去。
六月十五,只有王羲之、郗曇妻子、傅氏叔侄這種至親和周家送親的幾位還留在這裏,這年頭真要去哪裏,往往是一去數年,所以遇到什麼年節婚喪,住在親戚家數月都屬於尋常事。
當然,王羲之家就在山陰,所以又待了兩三日,六月十七這日,他家就先去了,而且郗夫人還專門喊了弟妹讓她帶着孩子往山陰住個旬日再回剡縣來,說是那邊挨着鏡湖,夏天涼快。
當日郗阿乞哭的稀里嘩啦,折騰了半日才上了船。
對堂兄弟依依不捨之情,劉阿乘在旁都爲之動容。
六月廿日,傅家幾位長輩和周家幾位長輩也走,郗超專門拜託了幾位表兄弟去送,卻要傅洪一人留下,說是晚間有話說。
劉阿乘自然曉得,時候到了。
果然,當日晚間,枯坐室內的傅洪忽然聞得有人叩院門,打開來看,正是自己那位理論上的表弟郗超和那位與自己一樣同屬北流單家,且幾乎是同時南下,卻已經在會稽名士這裏如魚得水一般的劉阿乘。
郗超開門見山,是字面意義上的開門見山,直接就在門前拱手:“兄長,我明日便將啓程,應桓徵西之徵闢,往任荊州,阿乘向我推薦你,說你爲人沉重,又是親眷,可以託付大事,荊州那裏,桓徵西必有事於北方,不比建康、會稽安逸,你既孤身一人,可願隨我西進?”
傅洪沉默了數息,明顯也是措手不及,但就算猜到郗超想招攬自己,或者推薦自己,又怎麼會想到對方要去荊州呢?還明日?!
但僅僅是數息後,其人便拱手以對:“傅氏在涼州頗有舊名,如今桓徵西也都督益梁,若有向關西之意,或許正用得着我,還請嘉賓爲我引薦。
"說完,還向劉阿乘拱了一下手。
很顯然,或許北流單家之人各有出身、門第、經歷、性情,但目前爲止,一個比一個務實。
郗超自然大喜過望,卻又迅速斂容以對:“我還要與父母見地,阿乘還要準備出行事宜,阿兄自坐,咱們明日再見。
傅洪這才曉得,對方竟然還沒跟父母說這事?!
那跟新婦說了嗎?
但到底是沒敢問。
郗超既轉身,便直接去了後堂,劉阿乘自然不會跟去,人家父子、母子的,你摻和什麼,而是真的直奔莊園外圍,尋到莊園管事,開始認真調配人手、馬匹、乾糧之類的,尤其是隨行騎奴,還專門只調配了非獨子出身且有足夠親眷在郗家之人。
莊園管事竟然沒有半點疑慮。
而另一邊,不出意料,郗愔夫婦幾乎是第一時間陷入到了震動與惶恐之中,然後本能的反對。
只是,在郗超近乎決然的態度和極度清晰的利害陳述之下,郗愔夫婦也漸漸曉得,對方不是一時半時的主意,而是去意已定,而夫婦二人更是早就曉得,若是如此,自己根本攔不住這個有着過度主見與行爲能力的長子。
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一般,郗愔不顧禮儀讓人去喊了已經正式搬到剡縣這邊的盧悚過來,讓盧悚測試兇吉。
盧悚來到以後,聽完講述,只覺得頭皮發麻,但對上郗超那眼神,他又能如何呢?一番折騰以後,給出了西向、北向大吉,但七月間且不可以輕易主動向南的結果。
他連北伐都提前爲郗超大吉了,郗愔還能如何?
而沉默良久後,伴隨着妻子的啜泣,這位郗臨海忽然開口,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做了最後要求:“嘉賓,我曉得你的志氣,你既然決心已定,那便不可動搖,現在上師佔卜,也沒有測到兇像,那也是你的運氣………………只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郗超此時早已經坦然:“阿爺直接說來便是。
"“你便是不信道,也該聽過一句話,夫爲將三世者,必敗。”郗愔顯得格外認真。“這不光是道家言語,更是自古以來的實情......太史公說這話是指王翦孫子王離被俘;後來李廣的孫子李陵也被俘;再後來,本朝時陸機也跟你一樣想重振家聲,結果一旦爲將,舉族被滅......就連魏文帝都公開說:‘三世爲將,道家所忌;窮兵黷武,古有成戒’。這也是我和你叔父爲什麼一而再再而三不願意領兵,不願意去碰北府,反而信道的初衷,父祖領兵殺戮肯定是對子孫有遺禍的。”
郗超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辯解,因爲這的確是公認的常識,而他之前竟然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父親和叔叔的作爲與信仰。
“嘉賓。”郗愔繼續盯着自己兒子的雙目,幾乎是一字一頓說道。“所以,你要走,道理分明,我爭不過你,也攔不住你。可你須要牢記此事,能不領兵就不要領兵。尤其是要時時刻刻盯着我與你叔父,若是我們二人不知何時被迫拜將,你就千萬不能再領兵,做幕屬轉地方去朝中都行,就是不能領兵爲將帥。實在是不行,讓那個劉阿乘替你去打仗,養着他不就是幹這個的嘛......反之,你若是萬不得已已經領了兵,那務必要與我和你叔父一個傳訊,我們就斷不會再領兵了,咱們郗家已經很富貴了,千萬不要爲了那點前途以身應讖。
郗超終於心神震動。
“嘉賓。”郗愔再三向對方申明。“你出去應闢,本意是爲了重振家聲,切莫反而使家族徹底敗落,不光是你弟弟,阿乞他們的性命也在你手!所以,你現在給我做個許諾!否則,我寧可你們兄弟就在這會稽優遊至死,也不要出仕。
郗超心中其實已經慌亂,卻又心知肚明,按照父親的迷信,不管是今日還是將來晚兩年正常出仕,怕是都免不了這一遭,思考片刻後,只在一側盧悚複雜的目光中舉手指天立誓:“阿爺放心,爲家族計,我此生當竭力與阿爺和叔父一起,規避三代爲將………………若違此………………若違……………”
“若違此誓,只希望萬般罪過都降在我身上吧!”聽到這裏,郗愔再難忍受,當場抱住自己兒子痛哭起來,傅夫人也隨之而泣。
被父母環擁的郗嘉賓徹底僵硬,繼而淚如泉湧。
盧悚只能往後面再努力後退,幾乎貼着牆根而立。
又過了半個時辰,劉阿乘等到了明顯失態的郗超,他當然不好問什麼,倒是郗嘉賓主動來問:“阿爺阿孃那裏已經應許,可我晚上還要跟夫人解釋,阿乘可有心思?”
我能有什麼心思?劉阿乘心中無力,只能嘆氣:“我能想到的,無外乎是夫妻坦誠罷了。
郗超點點頭,轉身便回自己新房去了。
劉阿乘終於得以扭頭去看盧悚。
後者兩手一攤:“你們如何不早告訴我?我當時差點懵掉,只趕緊說去西面和北面都是大吉,七月不能主動再往南.....剩下的事情,是人家家裏私事,說到最後,連郗嘉賓這種人都抱頭痛哭的,我斷不好說與你聽。
劉阿乘聽到這裏,也無法,只是再度嘆氣:“辛苦你了。”
盧悚點點頭,翻身上馬,卻又忍不住回頭:“阿乘,若是你們真明日走,我估計來不及相送了,且禱上天,祝你們能成大功!尤其是你,若是真要隨桓溫去北伐,刀劍無眼的,務必保重。
人家這番話是有些真情實意的,劉阿乘只能感激。
我們是隻能感激的分割線-傅洪,字懷之,北地泥陽人也,曾祖魏太常嘏,祖晉司徒祇,父暢,祕書丞,沒胡,永和中,洪因胡亂得還,至建康,奔族親。逢傅氏姻親郗超婚娶,遂與衆傅往會稽。道中遇太祖,以北流而交接。
《新齊書》.列傳卷二十七桓溫,字元子,晉宣城太守彝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溫嶠見之,曰:“此兒有奇骨,可試使啼。”及聞其聲,曰:“真英物也!”以嶠所賞,故遂名之曰溫。嶠笑曰:“果爾,後將易吾姓也。
《舊齊書》,列傳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