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永和六年,大衛青龍元年,年初的時候,北方多年軍政經濟中心鄴城內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腦塗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後無數次大規模殺戮一樣,刀兵一開,非但沒有一抒胸中憤懣,反而使人殺意沸騰,再難把持,以至於徹底失控......先是在城內殺,一日間殺了好幾萬男女老少。
然後冉閔親自帶領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掃蕩,追殺那些成羣結隊離去的胡人。
最後便是失控性的鄰里、村莊、鄉野、城區內的相互攻殺。
沒人知道到底殺了多少胡人,也沒人知道有多少無辜被亂事裹挾,但很確定的是,統治了華北地區數十年的羯胡集團徹底在他們昔日的統治中心消亡,一時間只剩下襄國一大部尚存。
後來史家給出的數字是二十餘萬,恰好與年前試圖逃離河北投奔褚裒卻被殺戮裹挾於黃河畔的那股漢人流民潮數量相合,卻不知道是天意還是史家人爲了。
與此同時,這場殺戮也正式對外宣告,整個北方最後的秩序徹底消亡。所有人也都明白,當年“赫然一英雄”的石勒與殘暴卻驍勇知兵的石虎叔侄建立的石趙政權,正式失去了對華北的控制,完全無救。
一時間,各地軍頭,無論胡漢,無論政治立場,全都開始了自行其是。
襄國的最後羯人集團再不能按捺,舉全軍七萬直奔鄴城城下,開始與冉閔決戰。
佔據枋頭要害的氐人也立即出擊,可能是現存長子(實際第三子,前兩子都已經早亡)苻健剛剛回來,還沒有熟悉部衆,隨着氐人領袖苻洪的一聲令下,其幼子苻雄實際領軍,一戰而逼降從關中回來準備去鄴城投奔冉閔卻阻攔了氐人進入關中道路的麻秋。
便是穩坐遼東的慕容氏也終於不能保持戰略定力,燕王慕容儁正式下令,留世子慕容曄守龍城,以內史劉斌爲大司農,與典書令皇甫真一起,三人一起統留後事。然後以慕容垂自東道出徒河爲左路偏師,大將慕與根自西道出螉螉塞爲右路偏師,而慕容儁本人則以慕容恪、鮮于亮爲前鋒,然後親自統軍入盧龍塞,直趨幽州腹地,開始伐趙。
可以想見,當這一波動傳到南方時,便是再保守的人也要重啓早就從石虎死亡就醞釀的大規模北伐了。
但是,這些風雲際會,目前跟劉阿乘無關。
他的年齡、身份、地位在那裏,有什麼資格牽扯其中,何況他現在在會稽,而會稽這地方的核心思想就一個,醉生夢死。而劉阿乘的任務就是伺候這些老爺醉生夢死。
“醉生夢死是何意?”郗嘉賓在旁邊看到劉阿乘趴在那裏在信中寫了這個詞後,不由好奇來問。
“就是字上意思,是說會稽這些人連生死之大事都也只能在醉中、夢中,甚至是往五石散裏去品味。”劉阿乘停下筆來認真解釋。“而這種人看起來豁達,其實已經不曉得整個天地萬物到底是什麼樣子了,根子上則其實是在逃避北方殺戮與殘酷政局,是在逃避責任與現實,繼而發展到完全無能的地步。’“有些過了吧。 郗超認真想了一下,略顯遲疑點評道。“阿乘,會稽這裏確實是在躲着時局,但你要說生死都只能靠醉夢的話,那佛道兩家所持真的是全然虛妄嗎?這些名士裏,難道真沒有對局勢洞若觀火的人?沒有對北方憂心忡忡的人?便是馬上要做的上巳節聯名信,難道真的毫無益處?”
“佛道兩家當然有自己的可取之處,至於名士裏面,要我說,其實單個來看都不是太差,甚至頗有幾位堪稱優秀,包括聯名信本來就是咱們推動的,如果無益,咱們這番忙碌到底在做什麼?”劉阿乘在大石頭前放下筆,回頭與自家大少爺正色做討論。“可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名士本來應該在做什麼?”
郗超微微一愣,繼而尷尬失笑。
劉阿乘也猜到對方所想,也隨之閉口,然後繼續在這個原本準備着給王羲之運筆的大石塊上給劉吉利回信。
沒錯,以兩人的聰明和平素的討論,哪裏需要誰繼續說下去?
這些人本來應該在哪裏?就眼下這個局勢,最差最差本來應該是在地方上爲北伐籌備軍糧吧?那些聰睿如謝安,天然擁有軍中威望如郗愔的,更是應該在軍中,在前線。
唯一尷尬的是,從郗超角度再一想,卻又覺得,若是謝安在前線或許是個極好的參軍、長史,而自家父親在前線怕是要靠自己和劉阿乘在那裏累死累活了。
而且累死累活,都未必能操持起來,因爲軍中的事情必然有它自己的路數,不去親手操作學習一番是萬萬不行的。
就好像劉阿乘這麼聰明的人,來到這裏不也得從頭開始練字嗎?現在的字雖然能看懂了,卻還是那麼上不了檯面的,偏偏這廝給他親友寫信,一寫就一大堆,想寫大點也難,因爲沒那麼多紙讓他糟蹋。
那敢問憑什麼說你倆一去軍中就能操持起來?
想到這裏,郗嘉賓也只能轉移話題說些閒話:“阿乘,你建康的親友怎麼說?那邊可有新動靜?
"“有。”劉阿乘頭都不抬。“據說殷浩是真心存了經營中原的心思,準備拜將之後仿照諸葛亮經營漢中一般,先去淮上,以壽春爲根基,屯墾淮南,然後以謝尚、荀羨爲左右兩翼出徐州和豫州......所謂一面積攢糧草、磨礪軍士,一面招降納叛,嘗試控制中原。”
“這個方略......沒問題吧?”郗超有些驚訝。“我怎麼覺得挺對的?”
“肯定是對的。”劉阿乘依舊運筆如飛,中間還忍不住劃掉幾個錯字。“只是中間朝廷討論過程有些尷尬......那就是他們原本是準備直搗中原的,結果發現,朝廷只有揚州可以依靠,而揚州各郡縣倉儲,除了吳郡、丹陽、晉陵這些地方在近處算是能夠掌握,其餘各地倉儲都是空虛、混亂的。朝廷上下當然曉得地方倉儲是個什麼樣子,只能指望屯田。
郗超欲言又止。
這話沒法說,臨海郡的倉儲就是他爹搬得嘛,朝廷也不敢治他爹的罪啊,大家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而且現在這會稽名士中的代表人物孫綽,還因爲自己親爹的推薦在搬運臨海郡最大縣章安的倉儲。
甚至聽說這邊要開大會,在那邊急得不得了,都準備不搬了,直接要回來的。
至於說朝廷只能掌握揚州,那就更沒法說了,王羲之當年放棄上任江州後,江州就一直是桓雲掌握......桓雲是誰?桓氏兄弟的老二,桓溫的左膀。
現在的桓溫,以荊州爲根據地,直接掌握了除揚州、梁州(漢中)、部分豫州、部分徐州之外的幾乎所有大晉實際統治區。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揚州這裏沒有桓徵西,但桓徵西無處不在。
於是,郗嘉賓決定再換一個話題:“你還是覺得桓徵西更能成功業?"“不是我覺得桓徵西必勝。”劉阿乘放下筆,重申了自己一直以來的觀點。“而是殷浩這裏,我總覺得他......諸葛孔明之所以爲天下人所敬服驚歎,還不是因爲那種人太少了,自三皇五帝以來就一個......他殷浩憑什麼啊?'這倒不是單純找理由,劉阿乘就算是對這段歷史一無所知,可看眼下的局勢,只要這殷浩真北伐有一丁點的成果,哪怕他中途死了,那也會有大名聲留下來好不好?
肯定會加入歷史鬥獸棋跟諸葛亮、王猛、桓溫、慕容恪、謝安這些人撕扯在一起的,但他有嗎?他沒有啊,再加上穿越過來大半年,看了那麼多揚州這邊名士的抽象活動,你讓他信這人是臥龍重生,他真不敢信啊。
諸葛亮這人莫說之前,就是之後也就一個王猛被拿過來跟他比較好不好?反倒是一個個自家往諸葛亮身上碰瓷的,基本上都碎了。
至於桓溫,還是那句話,他不曉得桓溫的具體北伐經歷,但最起碼曉得桓溫真的北伐了,而且見到王猛了,然後在內部鬥爭中肯定是壓過殷浩了,不然不至於成爲大司馬,然後走到差一點能篡位的地步。
所以,就眼下,殷浩跟桓溫非要你二選一,你選吧。
郗超今日似乎有些心事,話題再度中止,只好回到眼下:“我今日去山陰城內迎謝萬石,本想問他北面局勢,他卻一問三不知,反倒是正遇到支道林,問他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事情,他還專門與我闡述一番,聽他的意思應該是渡江後與謝東山他們交遊,受到玄學影響,自家再做開創......算是半承認半否認………………也能說得通。”
“其實挺好的。”劉阿乘倒是給那位和尚說了句好話。“和尚道士終究是要如水適器,本就是跟着權貴、時政、風氣來走。北方的佛圖澄名氣更大,但就像我跟你說的那般,他在石虎那裏,也只能做個佛門的密探,靠着幾百個寺廟、數萬子弟四下打探各類訊息,然後裝神弄鬼,說自己未卜先知,隔空通曉......難道比支道林要體面?
可要我說,算賬也只能算到石虎頭上。”
郗超似乎愈發黯然。
倒是劉阿乘,寫信到最後,抬頭來問:“有件事情要與嘉賓你來說.....工程其實已經徹底了斷,剩下的錢還有不少,我想截留下來,在會稽採購物資,送到京口去接濟宗族,沈勁願意幫忙,讓京口的劉氏子弟從吳興出入,過完上巳節,最多三月下旬,就有人過來搬運。’"“我阿爺給你三百萬錢做這個工程,工程做好這錢便是你的,那邊做工的還拿三十個錢呢,哪裏需要跟我說?”郗超愈發不耐。“你要是不夠了,想再找我另說。”
話到這裏,其人似乎又反應過來什麼,正色來問:“只幾十萬錢,聽說你身後的那個劉任公手下的流民,還有高氏在京口的依附,加一起得四五千衆,只幾十萬錢,分下去不過一人百錢不足,可確實夠的嗎?”
“夠得。”等待字跡晾乾的劉阿乘實話實說。“流民嘛,有喫的,能撐住開墾就行,夏天沒衣服穿都能忍。況且我這裏實際上還剩大約一百八十萬錢,便是上巳節當日還有開銷,最差也能有個百萬錢的物資過去。當然,若是有更多的錢當然更好,因爲能買牲畜,那東西買起來沒個數。”
郗超點點頭:“如此的話,等我回去讓阿爺再拿個百八十萬錢過來,做上巳節當日的………………預算?"“對,預算。”劉阿乘站起身來,朝着郗超認真一禮。“此事多謝嘉賓了。
郗超當然曉得對方的道理......要是直接給對方什麼東西,那對方或許就坦然受之了,但既然這錢說開了是給身後那些人的,這劉阿乘就免不了要鄭重其事代替那些人做個禮節。
但他現在根本懶得理會。
擺擺手,就明顯心煩意亂的離開了。
劉阿乘目送對方離開,其實大約曉得對方在煩惱和焦躁什麼,說白了,就是因爲北方形勢的變化和會稽這裏的安逸,讓這位郗家長子產生了某種對家族對個人的焦慮。
包括那天王坦之的一番話可能也觸動了他,使得他直接考慮起了要不要接受徵辟去做官的事情。
但是,劉阿乘在旁邊同樣看的清楚,這個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從私人感情上來說,郗超固然有那種迫切要參與紛雜踏入當世洪流,爲家族撐起未來的願望,可他跟家裏人的感情也是真的,出仕就意味着要離開父母、兄弟,也讓他難以割捨。
此外,他的年齡擺在這裏,十五歲,還是太小了,連婚禮都沒辦,即便是其他高門子弟,也往往會在這個年齡儘量推辭掉這些徵辟,再過二三年,十七八歲了,去擔任一個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清貴職務,然後在別人幕府裏或者能接觸到大量文獻的機構裏繼續學習,等到二十出頭再去嘗試接觸實際權力纔是一個普遍性路數。
而劉阿乘作爲旁觀者和門客,可能也算得上半個朋友,但無論哪個身份都是沒法替郗超做這種選擇的,最多就是對方來問,闡述自己真實的想法與判斷罷了。
除此之外,劉阿乘本人其實也隱隱約約意識到了,如果上巳節的事情一切順利的話,已經十六歲的自己也要面對某種選擇......說白了就是,會稽這裏的安逸與舒適,也讓他感受到了某種確切的焦慮。
他現在總覺得自己繼續留下去會成爲一個名留青史的包工頭名士。
結果連個自己的塢堡都建不起來,然後忽然間被哪個不見於史冊的歷史大浪給打翻。
當然,這些心思都還只是心思,最當前的事情,當然還是上巳節。
而這一日是二月廿八,上巳節其實已經要到了。
會稽山素有狐。
-我是馬上要到的分割線-自前漢起,往來蘭亭者,常有人見小婦人,姿容可愛,上下白衣,雨則舉青傘,乘舟於鏡湖。往來人丁,爲其所惑,便失蹤跡。後蘭亭會,本朝太祖修山起廊做曲水,盧悚做齋醮,王羲之做序,自此無聞也。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修PS:感謝新盟主世路無窮老爺的上萌,這個ID不賴啊。
此外,這一年其實有閏二月,我是知道的,但考慮到複雜計量以及這兩個月間那些事情本身的記錄都其實經不住具體時間討論,所以決定略去,將時間線混沌化,大略分佈在二三月,省得出現時間線表達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