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些妖使大人,並非人身。”
林青眉頭微皺。
“它們身高近三米,如人一般,擁有四肢,能夠直立行走,口吐人言,但他們卻長着野獸般的頭顱。”拓跋明聲音發額。
“我見過的有狼首、豹首、虎首,還有狐狸面孔的,眼睛在夜裏會發光。”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最弱的天使,氣息也比我們部落最強的勇士還要可怕,甚至不低於煉血如龍的境界。’
“它們喫人?”林青問得平靜。
拓跋明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何止喫人,三年前,北邊的白河部繳不上足夠的貢品,使大人當夜就去了。”
“第二天,整個部落一千三百口人,只剩下滿地血跡和碎骨,帳篷裏、草地上,連孩子的玩具上都濺着血。”
他說到這裏,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從那時起,再沒有部落敢拖延貢品。”
“抽籤選出的孩子,家家戶戶都提前給他們穿上最好的衣服,喂最後一頓飽飯。”
“因爲送走的時候,不能哭出聲。”
林青緩緩拿起鐵鉗,撥了撥炭火。
他終於明白,金族所謂的大祭司,並非人族武聖,而是勾結妖魔、殘害同類的邪物。
所謂的聖廟,是妖廟,是妖魔的巢穴。
眼見氣氛沉重,林青總算是岔開了話題。
“如此說來,時空之晶,確無其他渠道可得?”
拓跋明怔了怔。
似乎沒料到話題轉得如此突然。
他盯着林青看了片刻,忽然苦笑:“博羅密先生,你真是執着。”
“我必須尋找此物。”
林青目光淡然,再次強調道。
拓跋明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這一次,他似乎在權衡什麼。
“其實,還有一條路,或許可以讓你接觸到時空之晶。”拓跋明說道。
“但那條路,比面對妖使更危險。”
林青抬眼:“願聞其詳。”
“先生可知源天師?”
拓跋明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林青略作思索:“知道,源天師便是鍛造源器的匠人。”
“若問誰能接觸到時空之晶,那麼必定是源天師無疑,因爲時空之晶,也能用以鍛造極品源器。”"
他語氣停頓,觀察着林青的表情:“聖廟每年都需要時空之晶,上貢給妖神大人,但他們也需要更高品質的源器。”
拓跋明繼續道:“所以聖廟常年以重利招募源天師,只要通過考覈,便能進入聖廟麾下的聖器閣,或許有機會打探時空之晶的下落。”
“成爲源天師,看來是個機會。”
林青內心沉吟。
“只是每月需上交指定品質,特定數量的源器,若完不成,後果也很危險。’
拓跋明提醒一句。
“莫蘭雪山應該有聖器閣吧?”林青問。
“有的,莫非先生您還懂煉器?”拓跋明目露驚詫。
林青沉默片刻,問道:“我不太懂,只是想試試罷了,那聖器閣的考覈如何通過?”
“需當場煉製指定品質的源器。”拓跋明說。
聽到拓跋明的話語,林青目露思索。
對於自己來說,加入一些聖器閣,
打探時空之晶的下落,確實比較靠譜。
那麼,也該是時候動身了。
拓跋明看他臉色,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博羅密先生,您可是想離去了?”
林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一角。
外面天色已近黃昏,草原盡頭晚霞如血。
幾個部落孩童,正在空地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沒錯,我想去莫蘭雪山看看再說。”
林青背對着拓跋明,聲音平靜。
“那博羅密先生,部落後續那些藥材,您還能煉製嗎?”拓跋明心懷忐忑的問。
林青放下氈簾,轉身看向拓跋明:“請族長放心,我既答應爲黑鐵部煉藥,便會完成承諾,只是之後,恐怕不會在部落久留。”
林青老實回答,煉製藥材,也是作爲交換信息的代價,他既然答應拓跋部落煉藥,那麼便會做完此事。
拓跋明眼中閃失望,但很快掩去。
他苦笑着點頭:“我明白,先生這樣的大才,本就不是我們這小部落能留住的。”
“只是還請先生多待些時日,幫我們備足過冬的丹藥。”
“自然。”
林青點頭。
拓跋明起身告辭,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兩日後,午後。
林青已經煉完最後一爐五品療傷丹。
正將溫熱的丹藥裝入陶罐。
爐火漸熄,帳內散發出淡淡藥香。
就在這時候,外面隱約傳來一些哭聲。
起初只是一兩聲嗚咽,很快便連成一片。
女人的哀泣,男人的悶吼,孩童驚恐的尖叫......
這聲音從部落各處傳來,
聽起來部落內發生了什麼大事。
林青動作一頓。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天色陰沉,烏雲密佈。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經聚滿黑壓壓的人羣。
拓跋明站在人羣前方,背對着林青。
這位一向挺直腰背的老族長,
此刻彎着腰,像是被抽盡了所有力氣。
林青緩步走近,看見空地上站着二十個孩子。
十男十女,年紀都在八九歲左右。
他們都穿着部落裏最好的衣裳,嶄新的皮襖,繡着花紋的毛靴,女孩頭髮編成精緻的辮子,
男孩腰間掛着新磨的骨刀。
但每個孩子臉上,都掛着未乾的淚痕。
一個瘦小的女孩子死死抱着母親的腿,女人咬着自己的手背,鮮血順着手腕流下,卻不敢哭出聲。
旁邊一個男孩,站得筆直,身軀不斷髮抖,嘴脣咬得發白,眼睛只敢盯着地面。
拓跋明轉過身,看見了林青。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一個長老拿着皮卷,用沙啞的聲音念着名字。
每念一個,就有一個被選中的孩子,從父母懷中硬生生拉開,推到場中。
“爲什麼是我家阿吉......”
一箇中年漢子癱倒在地,雙手捶地。
“上個月剛交了三頭牛,不是說今年夠了嗎?”
“妖使大人說今年,需要更多靈童。”
旁邊有人低聲解釋,語氣麻木。
林青站在人羣邊緣,靜靜看着。
他看見拓跋明走到那二十個孩子面前,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往每個孩子手裏塞了一小塊奶糖。
奶糖,這在草原上,是難得的珍品。
孩子們握着糖,有的低聲啜泣,有的眼神空洞。
“孩子們。”拓跋明聲音沙啞。
“去了聖廟要聽話,好好喫飯,好好睡覺,你們的爹孃,會想你們的。”
這話說得艱難。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
這些孩子去了就回不來了。
遠處傳來低沉蒼涼的號角聲。
人羣驟然停止哭泣。
所有人都轉向北方草原的盡頭,
那裏有一個黑點,正在快速靠近。
林青眯起眼睛。
來了。
先是地平線上出現一個黑點,然後迅速擴大。
那東西奔跑的速度極快,四肢着地時如真正的豹子般矯健,直立起身時卻高達兩米八以上。
他越來越近,林青看清了他的模樣。
是一位一頭豹首人身的妖使。
它的頭顱是完整的豹子形態,黃黑相間的斑紋皮毛油光滑亮,在陽光下泛着光澤。
一雙琥珀色的豎瞳冰冷殘忍,掃視着眼前的部落。
它用雙腳直立行走,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塊塊隆起如鐵石,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
腰部圍着不知何種獸皮製成的短裙,掛着一串人類指骨串成的飾品,隨着步伐,嘩啦作響。
它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傳來沉悶的震動。
這就是聖廟的妖使,豹古。
豹古停在部落入口處,抽了抽鼻子,露出森白尖銳的獠牙。
它沒有立刻進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頂氈帳,似乎在清點獵物的數量。
拓跋明從最大的氈帳中走出。
這位老族長今日穿上了部落最正式的服飾,一件洗得發白的狼皮大氅,頭戴插着三根鷹羽的皮帽。
他走到豹古面前十步處停下,
躬下身,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黑鐵部族長拓跋明,恭迎天使大人。”
豹古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那是猛獸滿意的表示。
它邁步上前,走到拓跋明面前。
低頭俯視着這個卑微的人族老者。
“今年的貢品,準備好了?”
豹古冷然開口,聲音冷漠。
拓跋明保持躬身的姿勢:“回大人,已按聖廟要求,備齊童男童女各十名,勇士精血百袋。”
豹古沒有立刻回應。
它繞着拓跋明走了一圈,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後突然伸出長滿倒刺的手掌,拍了拍拓跋明的肩膀。
力道之大,讓老族長踉蹌了一步。
“帶路。”
兩個字,不容置疑。
拓跋明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轉身,領着豹古向部落中心走去。
那裏停着一輛特製的鋼籠馬車。
馬車車廂四面,都是拇指粗的鐵條焊成的籠子,裏面蜷縮着二十個孩子。
孩子們看見豹古走近,頓時騷動起來。
最小的女孩開始哭泣,被旁邊的男孩捂住嘴。
他們穿着嶄新的衣服,臉洗得乾乾淨淨。
但每張臉上,都寫着絕望的恐懼。
豹古走到籠前,琥珀色的豎瞳挨個掃過這些貢品。
他伸出手,粗大的手指穿過鐵欄,勾起一個男孩的下巴。
那男孩大約七八歲,嚇得渾身發抖,卻咬着牙沒有哭出聲。
“這個太瘦了,不行。”豹古說。
拓跋明連忙躬身:“大人,這孩子是獵戶家的,雖然瘦些,但身子骨結實……………”
豹古鬆開手,繼續檢查。
它數了數人數,又檢查了籠門的鎖具,確認無誤。
整個過程,它就像在驗收一批貨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檢查完畢,豹古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轉身時,目光忽然落在籠子角落。
那裏蜷縮着一個五六歲的男童。
他比別的孩子都小,緊緊抱着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豹古的豎瞳微微收縮。
它伸手,直接掰彎了兩根鐵欄,巨大的手掌探進籠內,一把抓住那男孩的後頸,將他提了出來。
動作粗暴得像從雞窩裏抓一隻小雞。
男孩尖叫起來,四肢在空中亂蹬。
“大人!”
一箇中年漢子從人羣中衝出來,臉色慘白。
"
“那是我兒子阿達,他才六歲,求求您.......
豹古看都沒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男孩。
它把男孩舉到面前,湊近嗅了嗅,然後張開了嘴。
那不是人類的嘴。
豹吻張開時,露出兩排匕首般鋒利的獠牙,口腔深處一片猩紅。
它沒有猶豫,直接將男孩的頭塞了進去。
男孩的尖叫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
那個衝出來的中年漢子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他看着豹古手中僅剩的一條小腿,那小腿上還穿着他妻子昨晚趕製的新褲子,腳上是他親手編的小皮靴。
“啊啊啊啊啊,我的孩子!!!”
漢子爆發出非人的怒吼。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赤手空拳衝向豹古,眼中只有瘋狂的血紅。
豹古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就在漢子衝到面前時,豹古隨手一揮,就像拍一隻蒼蠅,一下拍在了漢子的頭頂上。
“噗”
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般爆開。
無頭屍體繼續向前衝了兩步,然後轟然倒地。
“難喫。”它啐出一口碎骨。
“老的,肉柴。”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一個孩子,一個父親,變成了兩具殘缺的屍體。
圍觀的族人全都僵在原地。
婦女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臉頰的肉裏,鮮血順着指縫流下,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男人們雙目充血,拳頭攥得很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因爲對方是妖使。
在黑龍草原,使殺人,是無罪的。
不僅無罪,反抗天使,就是反抗聖廟,反抗妖神,那是滅族的重罪。
聖廟鐵律,任何天使,只要死在了部落裏面,
無論是誰殺的,那個部落所有人,都要成爲妖使的貢品,以作爲懲罰。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了,
那些不遵守聖廟規矩的部落,也都被滅了,
能夠留下來的,基本都是聽話的。
拓跋明站在豹古身後,低着頭。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心頭憤怒。
這位老族長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
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混進泥土裏。
但他沒有抬頭。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兩具屍體,沒有去看籠子裏其他孩子,驚恐到麻木的眼神。
因爲他知道,一旦他表現出任何不滿,一旦有任何一個族人控制不住衝上去。
那麼今天,黑鐵部落,就會從草原上消失。
就像三年前的白河部落。
拓跋明記得清清楚楚。
白河部落在北方三百裏。
是一個比黑鐵部更大、更強大的部落。
那年冬天,雪災嚴重。
白河部實在湊不齊聖廟要求的貢品。
他們試圖求情,試圖用三倍的牛羊替代。
妖使當天就回去了。
第二天,聖廟派來了十頭妖使。
它們衝進白河部落,見人就殺。
男人被撕成碎片,女人被拖走,孩子被當場吞食。
短短數個時辰,一個一千三百多人的部落,變成了人間煉獄。
更可怕的是,那些沒被殺死的族人,大約三四百人,被妖使用鐵鏈鎖住脖子,像牲畜一樣趕走了。
後來有商隊經過,發現白河部落的營地,已經空了,只剩下乾涸的血跡和碎骨。
有人說,那些族人被帶去了聖廟,關在某個地方,成了“儲備糧”。
從那時起,所有部落都明白了。
聖廟的意志,不可違逆。
妖使的要求,也必須得到滿足。
哪怕要獻出自己的孩子,哪怕要抽乾勇士的精血,哪怕要跪着看親人被吞食。
也得忍着。
因爲反抗,意味着整個部落的覆滅。
意味着所有人。
都會像白河部那樣,被圈養起來,淪爲妖使的血食。
這就是黑龍草原的規則。
由聖廟制定,由妖使執行,用恐懼和鮮血,寫成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