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草原上。
林青自然不知整個大順王朝,
都因他一人,而掀起驚天波瀾。
他略微看着太陽方位,辨認了一下方向。
便朝着遠方茫茫草原,疾馳而去。
進入青銅神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需要儘快瞭解情況。
蒼茫無際的草原,在眼前鋪展開來。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時值初秋,草色已由盛夏的濃綠轉爲蒼黃。
風過處,草浪翻滾如海,發出沙沙聲響。
遠處有鷹隼盤旋,發出清厲長鳴,更顯天地曠遠。
林青孤身跋涉其中,如同原野上的勁草。
初入武聖之境,體內罡丹緩緩旋轉,源源不斷地將氣血轉化爲內罡,使他雖長途跋涉也毫無疲態。
目前,他需要找到一些草原部落,瞭解清楚如今的情況,並且尋找定界石的下落。
自己順人的身份,也最好不要暴露。
行了約數日,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裊裊炊煙。
走近些,便見一片由數百頂氈帳組成的部落聚居地,外圍以削尖的木樁簡單圍成柵欄,入口處豎着一根高大的旗杆,上面懸掛着一面青底繡着白色狼頭的旗幟,這是金蠻部落常見的圖騰。
林青停下腳步,目光觀察片刻。
此地既非大順疆域,行事便需萬分謹慎。
他尋了一處低窪草甸,盤膝坐下,開始運轉玄龜藏淵功。
功法催動之下,他周身氣息迅速收斂,如同巨石沉入深海。
緊接着,他雙手在面部進行略微調整。
面部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音,肌肉微微蠕動。
原本棱角分明,帶着大順人特徵的輪廓,逐漸變得寬厚,顴骨略略隆起,眼窩微陷,鼻樑更爲挺拔。
就連膚色,也在氣血調控下,變得粗糙暗沉了些許,更接近常年受風沙侵襲的金人模樣。
“身高還需要進行調整。”林青自語。
他屏息凝神,脊柱發出輕微的鳴響,整個人的骨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縮。
這是幹相功造成體型變化的法門。
類似於縮骨功,對尋常武者而言,這是一門難以修煉的祕術。
對於擁有蒼天道錄的林青而言,並不難。
片刻後,他從原本驚人的兩米五身高,降至兩米左右。
這在金蠻部落中雖仍算高大,但已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做完這一切,他對着隨身攜帶的一面小銅鏡看了看。
鏡中人已完全變了一副模樣,約莫三十歲許,面容粗獷,眼神滄桑,嘴脣乾裂。
一副飽經風霜、落魄流浪的模樣。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行囊中取出一件磨損嚴重的灰色舊袍換上。
將原本質地尚佳的衣物收入包袱。
僞裝妥當,林青這才朝着部落走去。
柵欄入口處,兩名身穿簡陋皮甲,腰彎刀的守衛,正倚着木樁閒聊,說的正是發音粗糲的金語。
見林青走近,其中一人警惕地直起身,手按刀柄,喝問道:“那旅人,從何處來,到黑鐵部何事?”
林青早已在暗中學習過他們的語言。
此刻,更是操着略帶異域口音的金語答道:“從東方草原來,是博羅部的遺民。部落凋零,流浪至此,想討碗水喝,若能換些鹽巴乾糧更好。”
他聲音沙啞,神情疲憊。
博羅部,是他之前從一些風物誌裏面看來的,屬於金族消失的數十部落之一。
守衛打量着他風塵僕僕的模樣,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行囊,戒備稍減。
“博落部,幾十年前被蒼狼部吞併的那個小部落?”另一守衛插話道。
“正是。”林青目中適當流露出一些悲傷。
“進去吧,莫要惹事。近日部落裏不太平,老族長正煩心着呢。”那守衛擺了擺手。
林青連連道謝,低頭穿過柵欄門。
踏入部落內部,各種氣味鑽入鼻腔,有牲畜氣味,也有奶腥氣。
中央是一片夯實的空地,此刻正有十餘名精壯漢子在練習摔跤,呼喝聲不斷。
婦女們則聚在氈帳前,用木槌打皮革,或攪拌着大木桶裏的奶製品。
孩童光着腳在帳篷間追逐嬉戲,臉蛋上帶着高原紅。
所見景象,確實保留着許多原始的生活方式。
人們多穿皮袍或粗糙的毛織衣物,裝飾以獸牙、骨片爲主,金屬器物少見。
帳篷頂上大多懸掛着風乾的肉條。
角落堆着幹牛糞餅,這是草原上重要的燃料。
一切顯得粗獷質樸。
與林青熟悉的大順城鎮,風貌迥異。
他緩步走着,目光敏銳地觀察着一切細節。
同時將玄龜藏淵功運轉到極致。
確保自己氣息,不外泄分毫。
看起來就像一個氣血平平。
頂多剛完成幾次煉血的普通流浪者。
行至部落較爲中心的位置。
林青看到一處稍顯不同的氈帳。
門口掛着幾件成衣,一塊木板上,用炭筆畫着簡易的衣物圖案,這應是一處簡陋的衣服店。
店主是個獨眼的老婦人,正用骨針縫補一件皮襖。
林青走上前,從懷中摸出幾塊成色普通的碎銀遞過去。
“老人家,想換身合體的袍子,再要頂帽子。”
老婦人獨眼打量他片刻,接過銀子咬了咬,點點頭,轉身從帳內取出幾件衣物。
林青選了一件深褐色,看起來嶄新的皮袍,以及一頂可以遮住半張臉的翻毛皮帽,又添了塊碎銀,請老婦人允許他在帳後更換。
換衣時,他買下一面模糊的銅鏡,再次調整了一下面部細節,用深色草汁在顴骨處加深陰影,使面部輪廓更顯粗獷。
又用炭灰在胡茬處稍作塗抹,顯得久未打理。
待他走出時,已完全是一副落魄金蠻流浪者的模樣,混入人羣中毫不顯眼。
他繼續在部落中慢慢走動。
側耳傾聽人們的交談,收集信息。
很快便捕捉到幾個關鍵點。
黑鐵部最近與鄰近部落衝突中傷者不少。
部落裏唯一的老藥師年老體衰,精力不濟。
族長拓跋明,正爲藥材和醫師短缺發愁……………
林青心中有了計較。
若想要得到更多情報,必須先融入金人部落中。
他攔住一個正提着奶桶走過的少年,遞過去一小塊肉乾,和氣地問道:“小兄弟,請問族長的大帳在哪個方向?我有要事求見。”
少年指了指部落西側一頂最大,頂端裝飾着黑色犛牛尾的氈帳:“那裏就是,不過族長爺爺最近心情不好,你小心些說話。
林青道謝後,徑直朝族長大帳走去。
帳前有兩名更爲精悍的守衛。
氣息約在洗髒的程度,在這部落中已算好手。
“站住,何事求見族長?”
守衛長矛交叉,攔住去路。
林青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在下博羅密,博落部遺民。聽聞黑鐵部急需藥師,特來毛遂自薦,願爲部落略盡綿薄之力。”
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等着。”
說完,轉身進帳通報。
片刻後,守衛出來示意:“進去吧,族長願見你。”
林青低頭入帳。
帳內空間寬闊,地面鋪着厚厚的羊毛毯。
正中央,設着一張鋪着完整虎皮的大座椅。
椅上坐着一位年約六旬,頭髮花白,眼神明亮的老者,正是黑鐵族長拓跋明。
兩旁還坐着幾位部落長老,以及一位身穿老舊巫醫袍,面容憔悴的老藥師。
拓跋明目光如電,審視着林青:“博落部的遺民?博落部消亡已近四十年,你看起來不過三十許歲。”
林青早有準備,不慌不忙答道:“族長明鑑。我父母乃博落部最後一批族人,部落被吞併時他們尚年幼,僥倖逃出,流落至大順邊境。”
“我出生在大順,自幼隨父母學習部落傳承的藥草知識,又在大順偷學過一些漢人藥理。”
“父母去世後,我便想着迴歸草原,將所學傳播給族人,這些年一直在各部落間遊歷行醫。”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自己僞裝成一位流浪藥師,既解釋了藥理知識的來源,又表明瞭對草原的歸屬感。
拓跋明微微眯眼,突然用快速而古老的金蠻俚語問了一句:“鹿血藤在月圓時採摘,該取藤身哪個部位?”
這是金蠻藥師間,測試基本功的暗語。
林青在研讀各類藥理典籍時,恰巧見過相關記載,當即流暢答道:“月圓時陰氣最盛,鹿血藤陽氣內斂,當取靠近根部的第三節藤段,此段陽氣鎖於內,藥性最溫補。”
老藥師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忍不住脫口而出:“那狼毒花與蛇草同用,是解何種毒?”
“解黑蠍尾之寒毒,需要用狼毒花以毒攻毒,壓制寒性,蛇涎草疏導,二者須以三比一配比,用馬奶酒沖服。”
林青對答如流。
這些知識,對他這位精研藥理的武者而言,並不算難。
拓跋明神色稍緩,仍未完全信任:“口說無憑。我部落正缺療傷生肌的良藥。你若能當場煉製出生肌丹,我便奉你爲上賓。”
“若不能的話,請自離去我們部落。
他未盡之言,帶着威懾。
“敢請族長提供藥材與藥爐。’
林青坦然道。
拓跋明示意,很快,有老藥師顫巍巍地取來一個陳舊,但已經擦拭乾淨的石製藥爐。
接着又取來幾包藥材,有止血草、骨碎補、地龍幹、三七粉等,正是煉製生肌丹的原料。
林青掃了一眼藥材品質,心中已有數。
他淨手後,盤坐於藥爐前,動作熟練地生火,預熱藥爐。
作爲曾靠滄海幫煉藥,積累資源的煉藥堂長老,他的煉藥手法早已純熟無比。
此時,更是刻意放慢速度,顯得穩重老練。
他將藥材按特定順序和時機逐一投入。
時而文火慢煨,時而武火急催,手法精準。
藥爐中漸漸飄出的藥香。
周圍長老們忍不住伸長脖子觀看。
老藥師更是湊近了些。
昏花的老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這流浪藥師的手法,竟比他還要嫺熟幾分。
約莫一個時辰後。
林青熄火,待藥爐稍涼,開爐取丹。
只見爐底躺着五枚龍眼大小,色澤淡紅,表面有白紋的丹丸,藥香撲鼻,沁人心脾。
老藥師迫不及待地取過一枚,仔細觀嗅,又用指甲刮下少許粉末嚐了嚐,激動得鬍鬚顫抖。
“上品,這是上品的生肌丹啊,藥力溫和醇厚,雜質極少!”
“族長,這位博羅密先生的煉藥之術,遠在老朽之上啊。”
拓跋明終於露出笑容,起身親自走到林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博羅密先生果然是真才實學。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黑鐵部的貴客。”
“請先生務必留下,助我部落度過難關!”
林青躬身還禮,掩藏在皮帽陰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融入草原的第一步,成了。
拓跋明行事頗爲周到,當日便爲林青安排了一頂位置僻靜,設施齊全的氈帳。
帳內鋪着乾淨的羊皮褥子,設有簡易的藥架與火塘,甚至還備有一套半新的煉藥器具。
更指派了一位名爲拓跋猛的漢子,作爲他的護衛兼嚮導。
拓跋猛年約三十,身材壯實如鐵塔,裸露的臂膀上筋肉虯結,佈滿疤痕,氣息沉穩,正是煉血三次的好手,也是部落第一勇士。
他性格爽直,對族長的命令毫不含糊,見到林青便抱拳道:“博羅密先生,族長命我護衛您安全。在黑鐵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林青拱了拱手,感激回應:“有勞拓跋猛兄弟了。我剛回草原,許多規矩不懂,還需兄弟多多提點。”
拓跋猛見這位藥師態度謙和,毫無架子,也生了幾分好感,咧嘴笑道:“好說好說!”
安頓下來的第一日,林青並未急於打探,而是藉着熟悉環境,詢問部落常用草藥的機會,與拓跋猛自然交談。
他刻意將語速放慢,模仿着拓跋猛的口音,遇到不懂的拗口金族詞彙,便虛心請教。
言談間,偶爾夾雜幾句從老藥師那裏聽來的部落古語,顯得頗爲上道。
“拓跋猛兄弟,這附近的山上,蘇布哈(金蠻語,一種止血草)長得可好?”
林青一邊整理着,拓跋猛幫忙找來的草藥樣本,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
“蘇布哈,東邊野狼谷那邊多的是,不過先生採藥可得小心,那谷裏有時會有雪狼羣出沒。”
拓跋猛答道,又順口說了些關於辨別草藥生長地點,避開危險的常識。
林青認真聽着,不時點頭,將這些地理信息與草藥知識默默記下,同時不斷糾正、豐富着自己的金語詞彙。
他展現出的學習能力,讓拓跋猛,漸漸放下了最初公事公辦的拘謹。
到了第二日,兩人的交談已自如許多。
林青開始將話題引向更廣闊的方向。
“猛兄弟,我漂泊多年,如今回來,只覺得草原遼闊更勝往昔。不知我們現在所在的這片草原,在金族地界裏算何處?”
拓跋猛挺起胸膛,帶着草原漢子特有的自豪:
“先生,咱們這兒可是黑龍草原的南緣,真正的金族祖地,龍興之所!”
“這黑龍草原東西南北縱橫數百萬裏,水草豐美,部落如星辰般散佈,咱們黑鐵部在西南這一片,也算叫得上號的。”
黑龍草原,縱橫數百萬裏。
金族真正的大本營!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來到如此險地。
林青心中驟然一凜,面上卻露出感慨的神色:
“百萬裏草原,果然是祖地氣派,我父母當年常提起,可惜我生得晚,未能得見全貌。”
他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
“如此廣闊的草原,應該也有大雪山吧,不知道距離此地最近的大雪山,是哪一座?”
林青試探性開口道,畢竟當務之急,是繼續尋找定界石的下落,維持青銅神宮運轉。
“最大的雪山,自然是七八百裏外的莫蘭雪山了,莫蘭雪山縱橫數千裏,是咱們這最大的雪山。”拓跋勇自豪說道。
“想必那雪山地下,也埋藏着不少寶貝吧?”
“我早年在大順,曾聽那些商人嘀咕,說什麼雪山之中有定界石,珍貴的很。”
林青說話試探着說。
“定界石?”
拓跋猛撓了撓頭,隨即恍然。
“哦,先生是說聖石吧?”
“”那玩意兒確實金貴,是修煉的寶貝。”
“但莫蘭雪山,那可是覺羅大汗直轄的寶地,有重兵把守。”
“聖石專門供應王庭和各大部落的貴人修煉。咱們這些小部落,也就偶爾能通過交易換點邊角料。”
林青心跳微微加速。
看來有定界石的下落了。
隨後他找到一張皮紙,將定界石的模樣畫了下來。
“可是此物?”林青開口。
拓跋勇認真看了看,又撓了撓頭。
“不像是,我說的聖石,好像還有一種稱呼,叫做源晶。”
“不是定界石......”林青心頭有些失望。
不過阿應說在距離他最近的大雪山當中,存在定界石,那麼莫蘭雪山,他必定要去打探一二了。
“先生若想尋找你想要的定界石的話,我可讓族長幫你打探一二。”拓跋勇見狀,又補充一句。
“好說………………”林青內心微動,若他們黑鐵部落,可以爲自己打探一二,那便再好不過了。
“而且,莫蘭雪山有源晶?”
他初入武聖,正需大量源晶鞏固修爲,輔助修煉。
大順境內,源晶管控極嚴,且品質普遍不如金蠻這邊出產的上佳。
若在尋找定界石的過程中,能有機會接觸,甚至獲取一些源晶的話,對他的修爲,也大有幫助。
他壓下心頭的波動,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一路行來,感覺天地間那股滋養萬物的氣息,似乎比南方要活躍些許。”
“想必與這聖石有關,不過那等重地,怕是尋常人難以靠近吧?”
“那是自然!”
拓跋猛低聲開口。
“莫蘭雪山裏面有座聖礦,礦上監工的都是王庭的高手,守衛森嚴。”
“咱們部落每年繳納許多皮毛牲畜,才能換回定額的低品源晶,還得是立了功纔有份。”
他嘿嘿一笑:“先生要是真需要,以後立下大功,族長說不定能爲您申請一些。”
林青連忙擺手,謙遜道:“我這點微末本事,能爲部落療傷治病便心滿意足了,豈敢奢望那等寶物。只是聽來新奇罷了。”
他巧妙地將話題帶過,轉而問道:“說起來,我久在南方,對如今草原大勢都有些模糊了。如今大汗是?”
“是雄主,覺羅爾大汗。”
拓跋猛眼中露出崇敬的光芒。
“大汗雄才大略,如今已是大靖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