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強忍着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並沒有直接用手觸碰。
他撕下一塊破布,小心翼翼將那枚黑石仔細包裹起來,這才拾起。
入手處,傳來一陣冰徹骨髓的寒意,彷彿裏面包裹着的不是石頭,而是一塊冰。
透過薄薄的布料,他能隱約感覺到,這黑石內部似乎並非實心,裏面彷彿有一絲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霧狀物,正在其中緩緩流轉、蠕動。
看起來異常妖異。
“此物,絕非凡品,只怕與這妖魔的由來大有干係。”林青心中暗忖。
他將這包裹好的黑石,鄭重放入懷中收好,畢竟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他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立刻運轉飛龍功,朝着趙紅袖等人撤離的方向,疾追而去。
在離去的時候,他還看到遠處山坡上,還有幾道身影,在冷漠注視着一切,蠢蠢欲動。
林青只感覺頭皮發麻,速度不敢放緩絲毫。
沒過多久,他便追上了正在白骨坡邊緣處,焦急等待的衆人。
見到林青安然返回,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林青走到柳鶯面前,雙手將那柄源紋短刀遞還,神色鄭重:“柳師妹,多謝。此番若非你這柄源紋刀,那妖魔,我恐怕奈何不得它。”
柳鶯接過短刀,同時看到林青衣衫破損,略顯狼狽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問:“林師兄,那妖魔真的很厲害嗎?”
她這一問,也道出了趙紅袖、鄧滿等人的心聲,所有人都將探尋的目光,投向林青。
林青點了點頭,回想起方纔那驚心動魄的搏殺,沉聲道:“非常厲害。其身軀堅逾精鋼,力大無窮,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我的烏鋼臂環與之硬碰,竟留下了深痕。更棘手的是,它似乎沒有尋常生靈的弱點。”
林青頓了頓,語氣帶着餘悸:“我以隕鐵破甲,先後打斷了它的雙臂,甚至洞穿了它的眉心與心臟,它卻依舊不死,兇悍異常。”
“最後,還是靠柳師妹這柄刀,插入其眉心,它才驟然僵死,身軀化作了一地的血肉碎塊。”
衆人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洞穿眉心和心臟而不死時,更是感到一陣寒意。
鄧滿和蘇淺淺臉色發白。
難以想象,那究竟是怎樣一種可怕的怪物。
“這紋刀,竟有如此神效?”
趙紅袖聞言,看向柳鶯手中的短刀,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她沉吟道:“我曾在一部殘破古籍中見過零星記載,提及源紋短刀,屬於源器中不入流之品。’
“饒是如此,也非尋常鐵匠所能鍛造,乃是出自源天師之手。”
“趙師姐,源天師是什麼?”
柳鶯聽到到這個陌生的詞彙,立刻追問。
“趙師姐,可知這天師是何等存在?”
林青此時也追問一句。
趙紅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古籍殘損得太厲害,語焉不詳。”
“只隱約提及,源天師似乎是一個極其神祕特殊的羣體,遊離於世俗王朝與尋常江湖之外,他們懂得描繪源紋,掌握着某種不爲人知的力量和知識。”
“唯有他們,才能給武器銘刻出源紋,鍛造出擁有種種不可思議效用的源器。”
“至於更多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衆人又將目光投向柳鶯。
柳鶯也搖了搖頭,帶着坦然:“這刀是家父早年偶然所得,他亦不知其具體來歷,只知是古物,對邪祟或有剋制,便交予我防身。
“關於源天師,我也從未聽家父提起過。”
連出身大家,見多識廣的柳鶯都所知甚少。
林青心中不由暗歎,這世界,確實存在太多他目前無法理解的東西,甚至書籍上都難以尋覓。
可能武道,也並非唯一的路徑。
在那雲霧籠罩之處,似乎還存在着源天師這等超然物外的羣體。
而懷中那枚得自妖魔,內蘊黑霧的詭異石頭,姑且稱之爲妖晶罷了。
不知此物與這源天師,以及這些妖魔之間。
是否存在着某種不爲人知的聯繫?
一切的疑問,如同層層迷霧,籠罩在林青心頭。
“看來,只有等我抵達登州府,安定下來之後,再設法打聽這些消息了。”
林青壓下心中的疑慮,將這些信息深深記在心底,留待日後再作研究。
若無法研究出對付妖魔的手段。
那麼他遲早會再遇到這類似的險局。
不過當前最重要的,是帶着倖存下來的人,活着走出這片危機四伏的區域。
他抬眼望向白骨坡盡頭,那依稀可見的綠色,振作精神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繼續趕路,儘快離開這鬼地方。”
衆人紛紛點頭,收斂心神,跟着林青,踩着邊緣地帶的零星白骨,朝着遠方繼續跋涉。
歷經白骨坡的驚魂一戰,又連續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跋涉。
林青一行人,終於遠遠地將青陽府地界拋在了身後。
此處距離清平縣足有五六百裏距離,六家盟的勢力,根本不可能插足到此處。
周遭的山勢逐漸平緩,官道的痕跡也越發清晰規整。
考慮到繼續翻山越嶺不僅消耗巨大,且難以補充給養。
林青決定冒險帶領衆人重返官道,希望能藉助平坦易走的道路,更快地抵達目的地登州。
踏上官道,仍需警惕。
但比起在深山老林中艱難穿行,躲避毒蟲猛獸,衆人的精神都略微鬆弛不少。
行約一個時辰後,後方傳來轆轆的車輪聲,與雜沓的腳步聲。
林青示意衆人靠邊警戒。
只見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正逶迤行來。
這商隊約有三十餘人,護衛精悍,車馬整齊,裝載着滿滿的貨物,旗號上繡着“華信”二字。
看起來是一支頗有實力的正規商隊,並非烏合之衆。
林青略一思忖,眼下己方人困馬乏,若能依附商隊同行,不僅能省去不少腳力。
也能藉助商隊的掩護,減少被其他人懷疑的可能性。
他整理了一下因連日奔波而略顯風塵僕僕的衣衫,獨自邁步上前,來到商隊前方。
對着一位看似頭領模樣,騎在一匹黃驃馬上的中年漢子,拱了拱手,臉上露出客氣笑容。
“這位管事請了,在下林青山,攜幾位同伴欲往登州府投親。見貴商隊旗號嚴整,夥計們精神抖擻,想必是常走此路,信譽卓著的大商會。”
“我等路徑不熟,孤身上路頗多風險。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允我等隨行一段?”
“路上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等也願略盡綿薄之力。”
那商隊頭領名叫劉俊,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精幹,眼神銳利,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
他勒住馬繮,目光猶疑,迅速掃過林青以及他身後不遠處的趙紅袖、柳鶯等人。
見林青雖然風塵僕僕,但氣度沉穩,目光清正,顯然不像是賊匪。
劉俊緊繃的臉色稍緩,抱拳回禮,聲音洪亮。
“林兄弟客氣了。在下劉俊,忝爲華信商會的一名商隊管事。”
“我們商會主要就是跑雲州到登州這條線,販些兩地特產,賺些辛苦錢。”
“林兄弟想搭伴同行,本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話鋒微頓,臉上露出商賈特有的精明謹慎之色,繼續道:“按理說,行個方便,收些銀錢也是常理。不過,我看林兄弟並非常人,雖然衣衫襤褸,但龍行虎步,氣息不俗,尋常銀錢怕是顯得生分了。”
“這樣吧,若林兄弟不介意,劉某有個不情之請。”
“請說。”林青點頭。
“此番路途尚遠,難免會遇到些不開眼的毛賊,或者棘手狀況。”
“若途中商會遇到麻煩,希望林兄弟能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出手相助一二。
“當然,這也要看林兄弟你們的實力,是否值得劉某開這個口。”
說罷,劉俊有意無意地挺直了腰背,周身氣血微微鼓盪。
他身上屬於洗髒境武夫的雄渾氣息,隱隱透出,既是展示實力,也是無聲的試探。
劉俊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不知林兄弟你們,修爲如何?”
林青心中瞭然,這是江湖規矩。
想要獲得庇護,就必須展現出相應的價值。
他面色不變,體內氣血悄然運轉,雖未全力爆發,但那凝練厚重,遠勝尋常洗髒境的氣息,宛若平靜海面下的暗流,瞬間讓劉俊眼神一凝。
“至少四門印血突破的洗髒,林如此年紀,如此實力,可稱上一句武道天驕了。”
“劉管事好眼力。”林青淡然一笑,語氣平和。
“在下不才,不過僥倖踏入洗髒之境罷了。”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趙紅袖和柳鶯。
“這兩位是在下的師妹,均有三重關鍛骨境的修爲。其餘幾位同伴,或是家眷,或是初入武道的師弟師妹。”
“若劉兄覺得我等叨擾了商隊,我等願意支付同等報酬,只求能夠捎帶我們一程。”
劉俊仔細感知着林青身上那淵渟嶽峙般的氣息,又看了看面帶色,但氣息不弱的趙紅袖和柳鶯等人,心中的警惕去了大半。
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洗髒境,兩位鍛骨境。
這股力量,對於商隊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尤其是在這不太平的年月,他們商隊雖有煉血高手坐鎮,但強援自然越多越好。
“哈哈哈,好,太好了!”
劉俊臉上頓時綻開熱情的笑容,之前的試探之色,一掃而空。
“沒想到你們年紀輕輕,竟有如此修爲,這兩位女俠亦是英姿颯爽。”
“能得諸位同行,是我華信商隊的榮幸,什麼銀錢不銀錢的,休要再提,諸位快快請上馬車休息。”
劉俊立刻翻身下馬,親自安排。
讓林婉、鄧滿、蘇淺淺等人,上了裝載貨物的篷車休息。
雖然擁擠,但總算有了個遮風避雨,可以安心歇腳的地方。
同時,他又牽來三匹備用的健馬,請林青、柳鶯以及狀態好轉的趙紅袖乘騎。
既顯尊重,也便於他們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安排妥當,劉俊便熱情地引着林青幾人,向車隊前方走去,一邊走一邊介紹着商隊的情況,和沿途風物。
就在經過車隊中段,一輛以篷布遮蓋的板車時,林青無意間,瞥見板車木板的縫隙處,有一雙眼睛,正驚訝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中,充滿了驚愕的神色。
林青腳步微微一頓,走過來揭開篷布,望向裏面。
只見那板車裏躺着一個人,面色灰敗,氣息奄奄,胸腹間裹着厚厚的,滲出血跡的繃帶。
顯然是身受重傷。
而那張臉,雖然蓬頭垢面,但林青卻認得。
正是當日在風陵道,與師傅洪元等人一同斷後,浴血奮戰的八卦掌武館高徒,周春來。
他怎麼會在這裏,還傷得如此之重?
林青心中念頭急轉。
劉俊眼見如此,識趣地放緩腳步,並未貿然打擾,畢竟此人,也是自己商隊路上所搭救。
撥開篷布,林青壓低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周兄,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還傷成這樣?”
板車上的周春來,在看到林青確認的身份後,眼中露出複雜之色。
他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林兄弟。沒想到還能再見......”
他喘息幾下,才繼續道:“那夜風陵道全亂了,我跟着師傅還有洪師傅他們,抵擋潘傑明那老賊。”
“可那排雲掌的斐雲南,他竟然臨陣倒戈,從背後暗算了我師傅!”
提及恩師聶江,周春來眼中瞬間湧上血絲,情緒激動之下,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些許血沫。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盡力氣繼續說道:“師傅他當場重傷,洪師傅也被潘傑明趁機重創,眼看就要遭毒手......”
他的聲音帶着刻骨的恨意與後怕:“就在那時,不知從哪裏殺出一個戴着鬼面的煉血境神祕人,實力極強。”
“他硬是從潘傑明手下,救走了洪師傅,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再後來......”
周春來眼神中透出幾分疑惑。
“潘傑明他們好像接到了什麼緊急消息,臉色大變,竟顧不上追殺我們這些殘兵敗將。”
“他帶着核心人馬,急匆匆就往一個方向去了。”
“我們剩下的人四處突圍,才僥倖撿回一條命。”
周春來目露感慨:“可還沒等我們喘口氣,白馬幫那羣鬣狗,就聞着味兒撲上來打秋風。”
“我們只能各自逃命,我帶着幾個還能動的弟子,逃到一處山峽,又被追兵堵住,迫不得已之下,就跳了河。”
說到這裏,他聲音愈發低沉,充滿蒼涼:“我在冰冷的河水裏,不知漂了多久,僥倖抱着一塊浮木。”
“爬上岸時,已經迷了路,渾渾噩噩在山裏亂轉,後來又撞見一夥山賊在打劫路人,我一時沒忍住出了手,沒想到那夥賊人裏竟藏着兩個洗髒境的高手......”
他閉上眼,似是不願回憶那場絕望的廝殺。
“我拼着重傷殺出重圍,一路被他們追殺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力竭昏迷在官道上,再醒來時,就在這商隊裏了。”
聽着周春來訴說這悽慘的遭遇。
林青心中,亦是唏噓不已。
這位曾經在清平縣年輕一代中享有盛名,意氣風發的清平四傑之一,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
渾身是傷,孤身一人,再不復之前的從容姿態。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周兄。”
林青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周春來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妨。
他更關心另一件事,努力抬起頭看向林青
“林兄弟,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洪師傅他怎麼樣了。”
林青簡要將自己斷後,遭遇六家盟高手圍殺,然後擊斷橋索,僥倖逃脫,帶領衆人翻山越嶺逃亡至此的經歷說了一遍,略去了一些具體細節。
“洪師傅吉人天相,想必已被那位前輩所救,暫無性命之憂。”周春來安慰一句。
這讓林青一直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了一些。
“那就好………………”
林青點了點頭。
洪元生還,算是目前不多的好消息了。
林青看着他蒼白的臉,和裹得厚厚的繃帶,問道:“周兄,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周春來聞言,眼中閃過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纔開口:“我是個孤兒,自幼被師傅收養,八卦掌武館就是我的家,如今武館沒了,師傅也沒了。”
“清平縣,我是回不去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目露悲憤。
“但是此仇不報,誓不爲人,待我養好傷,刻苦修煉。”
“他日,若有機會踏入煉血境,必回清平,手刃仇敵!”
林青看着他,心中念頭飛轉。
周春來身爲清平四傑之一,天賦、心性皆是上乘,如今雖落魄,但潛力猶在。
若能踏入煉血,未來可能也是一大助力。
而且,同歷大難,也算是有過命的交情。
想到這裏,林青不再猶豫,誠摯地發出邀請:“周兄,若不嫌棄,可願與我們同行?”
“我們正要前往登州府,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周春來愣了一下,看着林青真誠的目光,又看了看自己這狼狽的模樣,目露感激。
“林兄高義,周某如今這般模樣,已是拖累,豈敢再有過多盤算?”
“蒙林兄不棄,不過我只怕會在路上拖累你們。”周春來猶豫道。
他被商隊搭救,也是出於商隊的善意。
對方也不可能一直庇護自己。
林青此言,無言是對自己一種變相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