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好的去處,可先去登州府看看。”林婉說道。
“嗯,我會向師傅提議。”林青點了點頭。
“阿青,你既已決定,姐姐聽你的。這一個月,我會暗中安排可靠人手,陸續將家中不易攜帶的細軟,藥材存貨變現,只留下必要的盤纏和珍稀藥種。”
“濟世堂的招牌,暫且摘下也罷,只要人在,何處不能重新開始?”
看着姐姐如此深明大義,並已經開始籌劃。
林青心中暖流湧動。
畢竟這是家業,故土難離。
可如今,他們就要背井離鄉。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有勞姐姐費心。一切,以穩妥爲上。至於路引,武師盟會安排妥當。”
“好,聽你的。”
翌日,天光微熹。
林青便已置身於濟世堂那間僻靜通風的煉藥室內。
此處已被他列爲禁地,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首先處理的,是洪元給予的那些煉製赤龍散的輔藥。
這些藥材雖不及赤龍參珍貴,卻也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且藥性各異,處理不當,便會影響最終成散的效果。
他淨手焚香,屏息凝神,如同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林青先是取出烈陽花,此花性烈,需以玉刀小心剔除花蕊中一絲極細微的苦芯,否則會影響藥性平衡。
接着是地心火蓮籽,外殼堅硬如鐵,需用內勁緩緩震裂,不能傷及內部飽滿的蓮肉分毫。
還有那百年石乳,需以特製的紫砂器皿盛放,避免與金屬接觸,失了那份天地孕育的純淨藥性。
他動作不疾不徐,每一種藥材,都根據其獨特的秉性,採用不同的工具與方法進行濡養、炮製。
有些藥材,需浸於特定年份的酒液中,有些則是埋入蘊含地氣的淨土內,再以文火微微燻烤。
整個過程繁瑣而耗時,極考驗耐心與對藥性的理解。
林青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也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炮製藥材當中。
他深知,每一步的精細,都關乎着最終赤龍散的品質,更關乎着自己衝擊洗髒境的成敗。
數日時光眨眼。
林青除了炮製藥材,便是服用開穴丹。
這一日,是正式開爐煉製赤龍散的日子。
煉藥室內,氣氛凝重。
中央那座造型古樸的紫銅藥爐下,炭火已被引燃,散發着穩定的熱力。
林青面前的長案上,所有經過精心炮製的藥材,包括那株被封在玉盒中的赤龍參主藥。
都已按照特定的順序和分量準備就緒。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再次過了一遍那古方上的每一個細節,確認無誤後,終於動手。
開啓玉盒的剎那,一股精純的藥味撲面而來,那株形如虯龍,色澤赤紅的赤龍參彷彿活了過來。
林青以短匕小心切下所需分量,迅速投入已預熱好的藥爐之中。
緊接着,各種輔藥依循君臣佐使的次序,被他以巧妙的手法,或先或後,或快或慢地投入爐內。
林青時而以掌力催動炭火,使其驟然猛烈,進行武煉,以剛猛火力化開藥材。
時而又將勁力壓制火焰,使之變得溫和,進行文煨,以柔力慢慢萃取精華。
他精神力高度集中,雙耳微動,仔細分辨着藥爐內藥材融合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鼻翼輕嗅間,更是捕捉着那隨着火力變化而不斷轉變的藥香。
任何一個細微的失誤,都可能前功盡棄。
浪費一小份無比珍貴的赤龍參。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青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但他那雙操控着火焰與藥材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
直至東方既白,晨曦微露。
藥爐之內,各種雜音漸漸歸於沉寂,唯有一股醇厚、陽和、令人氣血爲之雀躍的獨特藥香。
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充盈着整個煉藥室。
林青眼中精光一閃,知道火候已至。
他猛地一拍爐身,爐蓋應聲開啓。
只見爐底,靜靜地鋪着一層薄薄的,色澤赤金,閃爍着細碎光澤的粉末。
藥香正是由此散發而出,濃郁卻不刺鼻。
反而帶着一種沁人心脾的暖意。
憑藉着登峯造極的藥理經驗,赤龍散,第一次煉製就成功了。
而且觀其成色,藥力融合完美,竟是上佳品質!
與此同時,林青原本停滯的藥理經驗,陡然增加數百點。
【藥理(登峯造極)】
【經驗值:15003/100000】
藥理經驗不同於武學,越往後越漫長。
畢竟世間藥材何止千萬,藥理一途若想要真正圓滿,可比武學難上許多。
其中需要大量的煉藥,辨藥經驗。
林青仔細觀摩藥散成色,取下一點感受其中藥性。
藥散一入口,就化作一股烈火,點燃周身氣血。
“好強的藥性。”"
饒是林青心性沉穩,此刻也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第一副赤龍散用特製的玉勺刮下,裝入早已備好的瓷瓶之中,密封妥當。
推開煉藥室的門,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持續一夜的高度精神集中,讓他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
姐姐林婉早已備好了清淡的早飯,見他出來,連忙招呼。
飯桌上,林婉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袖中取出了一封素雅的信箋,遞給了林青。
“小青,今早威遠鏢局,已經動身離開了。”
“這是羅晴小姐臨走前,託人悄悄送過來的。”
林青聞言,猛地一怔,手中筷子頓在半空。
他這才恍然驚覺,今日,正是威遠鏢局約定離城的日子。
自己竟因全身心投入煉藥,將此事忘在了腦後。
他連忙接過信箋,入手微沉,似乎裏面除了信紙,還另有他物。
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上面是羅那熟悉而略顯娟秀的字跡。
信的內容不長,先是簡單說明了威遠鏢局今日清晨已按計劃從南門撤離。
接着,筆鋒一轉,詳細列出了他們預定的行進路線,以及沿途可能會經過的幾個重要地點和岔路。
然而,真正讓林青目光凝重的,是隨着信紙一同滑落出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上面新墨的味道仍在,似乎是近日才抄出來的。
林青展開一看,竟是一張手工繪製的,頗爲精細的鏢局押送路線圖,有整個青陽府的路線圖,還有前往雲州府,甚至登州的路線。
圖上不僅清晰標註了從清平縣通往其他地方的主要官道、小路、河流山脈。
更是在許多關鍵位置,用細密的硃砂小字,註明了諸如:
“黑風峽,常有瘴氣,需備避障丹。”
“落鷹間,地勢險要,易遇伏擊。”
“黑豬林,近時有山魈擾人傳聞。”
“斷魂坡,舊戰場,陰氣重,偶有異響。”
其中甚至有幾處,明確標記着疑有低階妖魔蹤跡。
這哪裏是普通的路線圖?
這分明是威遠鏢局多年走鏢,用血與汗,甚至可能是人命,換來的寶貴經驗。
其上所載的危險與詭異之處,對於任何需要長途跋涉的人而言,都是足以救命的信息。
可以說,有這路線圖在,起碼相當於多了數條命在。
林青的手指,輕輕撫過地圖上那些硃砂小字,彷彿能感受到羅晴落筆時的那份慎重與告誡。
這份禮,太重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信箋的末尾。
那裏,只有一行字,墨跡似乎因書寫者的心緒而略顯潦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繾綣意味。
“此去一別,山高水長。望君珍重,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羅晴沒有質問當初他爲何猶豫,
也沒有抱怨他今日爲何未曾現身相送。
只有這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願。
林青握着信箋與地圖,怔怔地站在原地。
指間那薄薄的信紙,此刻卻彷彿重若幹鈞。
窗外是逐漸喧鬧起來的清晨市井,
而他的心中,卻彷彿看到了那支在晨霧中漸行漸遠的鏢隊。
以及那個或許在車隊中,最後一次回望清平縣城的明媚身影。
威遠鏢局此去,目標是遙遠的雲州城,接近一千多裏路程。
關山阻隔,前路茫茫。
這一別,或許便是天涯陌路,再會無期。
再見,或許不會再相見。
這也是一句無聲的告別。
在如今的多事之秋,想必威遠鏢局已經得知六家盟開始針對武師盟了。
所以看似平日粗枝大葉,略顯活潑的羅睛,實則心細如髮。
將林青目前最需要的東西贈予。
這份情,太重了。
林青小心翼翼地將信箋與地圖摺好,貼身收藏。
這份饋贈,他記下了。
林青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決定親自去送一程。
威遠鏢局攜帶家當,隊伍龐大,行進速度必然不快,自己若快馬加鞭,或許還能趕上。
“姐,我出去一趟。”
他對林婉交代一聲,語氣平靜,未露異樣。
林婉看着他,眼中雖有疑惑,卻並未多問,只是輕輕點頭:“萬事小心。”
林青不再耽擱,徑直前往城西馬市,花費重金租賃了一匹神駿的龍血馬。
一日租金,便要白銀三十兩。
此馬據說含有一絲稀薄龍獸血脈,腳力悠長,
爆發力極強,最適合長途奔襲。
林青策馬出城,官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向後掠去。
他並未徑直追趕,而是先尋了一處荒廢已久的山神廟。
廟內蛛網遍佈,神像傾頹。他迅速脫下外衫,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又以特製藥泥略微改變了面部輪廓,使其線條顯得更加冷硬。
最後,他將髮簪抽去,任由黑髮披散下來,遮掩住部分面容。
頃刻間,他便從氣質沉穩的武館高徒,化身爲一位面容冷漠,帶着幾分孤戾的黑衣刀客。
千相功雖未全力運轉,但這簡單的改扮,已足夠掩人耳目。
翻身上馬,他不再猶豫,一夾馬腹,龍血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離弦的黑箭,沿着官道,向着威遠鏢局離去的南方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後,距清平縣約三十裏外,一條蜿蜒的官道上。
威遠鏢局的隊伍,如同一條負重的長蛇,在塵土中緩慢前行。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羅晴騎在一匹棗紅馬上,位於隊伍中段。
她不時勒住繮繩,回頭向那早已被山巒和樹木阻隔的來路方向眺望,明豔的臉上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晨霧早已散盡,烈日當空。
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始終沒有出現她潛意識裏希望看到的身影。
“晴兒,別看了。”
總鏢頭羅淺驅馬來到她身邊,聲音沙啞,帶着疲憊。
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眼神中同樣流露出一抹淒涼。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我們此番離去,真正來送行的朋友,本就寥寥。
“那幾位仗義送出十裏地的朋友,也已返程。”
“這......便是江湖道義。”
他振作精神,安慰女兒,也安慰自己:“不過,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們已經走出三十多裏地,那蔣石至今還未出現。”
“他可能顧忌名聲,或者另有要事,放棄了這次報復.......”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蔣石豈會輕易放棄?
然而,他這番僥倖的念頭剛升起,瞬間便被身後驟然響起的,如同驚雷滾地般的馬蹄聲無情踏碎!
“籲——!”
羅淺臉色劇變,猛地勒住戰馬,厲聲喝道:
“都警戒起來,後方有情況!”
整個鏢隊瞬間一陣騷動,趟子手們慌忙抽出兵刃,鏢師們則迅速收縮陣型,將承載家眷和細軟的車輛護在中央。
所有人都面帶驚惶地望向身後塵土飛揚的官道。
只見煙塵之中,四騎快馬如同旋風般席捲而來!
爲首者,是一名身穿褐色短褂,面容陰鷙,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者,他眼神冷漠,死死鎖定在羅淺身上。
此人,正是他們最大的夢魘。
莽石拳武館館主,蔣石!
在蔣石身旁,並轡而行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光頭大漢。
此人面色兇悍,頭頂有着清晰的戒疤,穿着一身緊束的勁裝,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虯結,青筋如同小蛇般蜿蜒,渾身散發着一股暴戾駭人的氣息。
“殺生佛陶濟!”
羅深獨臂握緊了刀柄,聲音帶着一絲驚悸。
此人乃是青陽府黑道上兇名昭著的煞星,位列黑榜九十六位,雖是鍛骨境圓滿,但其手段狠辣詭譎,據說曾有過暗殺洗髒境高手併成功的恐怖戰績。
他是真正的殺戮機器,絕非尋常武夫可比。
除了這兩人,另外兩騎也非庸手。
這兩人面貌相似,皆腰佩狹長彎刀,眼神銳利,正是清平縣城內小有名氣的風雲刀衛家兄弟,衛威與衛武。
這兩人皆是三重關的好手,刀法迅疾,配合默契。
四名強敵,一名洗髒,三名三重關,其中更有一個足以威脅洗髒境的殺生佛。
這股力量,對於如今傷殘落魄的威遠鏢局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
蔣石一馬當先,在距離鏢隊十餘丈外勒住馬匹,陰冷的目光掃過如臨大敵的鏢局衆人,最後落在羅淺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羅淺強壓住心中的絕望,抱拳沉聲道:“蔣師傅,昔日恩怨,羅某願一力承擔。何苦牽連鏢局無辜?”
“衛家二位兄弟,羅某素來敬重,今日可否高抬貴手,不插手此事?羅某願奉上所有盤纏,只求一條生路!”
衛威聞言,面無表情,冷然道:“羅總鏢頭,不必多言。我兄弟二人行事,只重恩情。”
“當年我二人遭仇家圍殺,命懸一線,是蔣師傅仗義出手,救我等性命。今日前來,便是報恩,無關對錯,亦不涉錢財。”
蔣石嗤笑一聲,聲音刺耳:“羅淺,收起你那套假仁假義,老夫今日來的目的,很簡單。”
他目光如刀鋒,緩緩掃過羅淺、羅深,以及隊伍中那些年輕的羅家子弟,一字一句,帶着刻骨的怨毒。
“就是要殺得你羅家男丁死絕,以慰我兒在天之靈!”
“至於女……………”
他目光淫邪地在臉色煞白的羅晴身上掃過,
“便充作奴妓,讓你們羅家,徹底絕後!”
此言一出,鏢局衆人無不色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羅晴嬌軀劇顫,俏臉之上再無半分血色,只剩下無盡的驚怒。
羅淺的心,徹底沉入了萬丈冰窟。
對方不僅實力絕對碾壓,更是抱着斬盡殺絕,不留後患的毒念而來。
己方這邊,唯有自己是洗髒境,但傷勢未愈,實力大打折扣。
三重關的戰力,只有女兒羅晴,一位年邁的羅家老叔公,以及斷了一臂,實力大損的哥哥羅深。
除此之外,便是二重關的護衛頭領羅鳴了。
至於其他人,均是一重關武夫,還要護着家眷,如何能抵擋住如狼似虎的蔣石、兇名在外的殺生佛以及配合默契的衛家兄弟?
羅深獨臂緊握着鋼刀,刀尖微微顫抖。
羅淺額頭青筋暴起,卻感到一陣無力迴天的虛弱。
羅晴貝齒緊咬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美眸中充滿了不甘。
衆人心頭湧現出濃濃的絕望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