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你應該懂得煉製藥散,爲師這裏,有祖傳的赤龍散方子。”
“你先看看,不能的話,爲師再想辦法。”
洪元說着,就要起身走去自己的房間。
林青一把攙扶着洪元。
“師傅,且慢,此事不急。”
看着師傅即便重傷至此,依舊心念着自己的武道前途,將如此珍貴的藥方託付。
他心中酸熱翻湧,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師傅放心,弟子家中世代經營藥鋪,於藥理一道不敢說登峯造極,卻也頗有心得,煉製此類藥散,成功率當有七成以上!”
這不是誇口,而是基於他登峯造極藥理經驗的自信。
“哦,七成,你竟然有七成?”
洪元停下腳步。
“需知城內那些藥師,煉製藥散成功率不超過五成,你藥理一途,竟然如此登峯造極?”
洪元先是喫了一驚,隨即瞪大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孃的,早知道自己這兒這麼厲害。
自己之前就不找那些城內的藥師了。
白費了好多銀子!
“沒錯,弟子日前,於藥理一途,也有突破。不說信手拈來,至少七成是可以保證的。
林青重重點頭,他還說少了。
其實真正成功率,已經接近九成左右。
不知洪元得知,又會作何感想?
“好好!既然如此,爲師便放心了。”
洪元長長舒了口氣,彷彿了卻心事。
精神一鬆,那強撐着的意志便有些渙散,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師傅,眼下最緊要的,是處理您的傷勢!”
林青語氣急切,不由分說,便要查看洪元的傷口。
洪元苦笑一聲,沒有再阻止。
他緩緩解開早已被血污浸透,緊緊黏在身上的外袍與中衣,露出了裏面層層纏繞,依舊被鮮血涸溼的繃帶。
一股濃重刺鼻的金瘡藥味,在偏廳中瀰漫開來。
林青小心翼翼,動作輕柔。
他一層層解開那染血的繃帶。
當最後一層紗布被揭開,洪元身上的傷勢徹底暴露在林青眼前時。
即便他心志堅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觸目驚心!
只見洪元那原本強健的身軀上,縱橫交錯着數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翻卷。
雖然經過了初步處理,但依舊能看到內裏蠕動的血肉,顯然傷口極深,險些傷及內臟。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他左胸偏下的位置,一個清晰的,紫黑色的掌印,深深地烙印在那裏。
掌印周圍的肌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彷彿血液凝固,生機斷絕。
那掌力極其陰毒,不僅震傷了骨骼內臟,更有一股詭異的勁力盤踞不去,如同無形的絲線,阻礙着氣血的運行與傷口的癒合,使得整個胸膛都微微凹陷下去,呼吸之間都能看到明顯的艱難與痛苦。
“這......!”
林青雙目瞬間赤紅,一股難以抑制殺意自心底升騰而起。
“他們是誰?師傅,這一掌是誰幹的?其他兩人用的又是什麼武功?!”
洪元靠在椅背上,任由林青檢查,臉上滿是疲憊與回憶之色。
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那三人,皆黑衣蒙面,刻意隱藏了武功路數,出手又快又狠,爲師難以分辨具體來歷。”
“唯獨這一掌,痕跡確實太過明顯,想必是對方當時急於講我擊斃......”
他目光落在自己胸膛那紫黑色的掌印上,眼神變得冰冷。
“這陰柔歹毒,如跗骨之蛆,能隔絕氣血的掌力,乃是纏絲手獨有的陰毒勁力!”
“此法,刁鑽狠辣,擅長以柔克剛,破人氣血,在清平縣內,精於此道,又能有如此火候者......”
“哼,出手之人,極有可能,便是六家盟暗地裏圈養的高手!”
六家盟,竟然還是他們。
林青拳頭驟然握緊,指節發出噼啪的爆響。
然而,洪元臉上非但沒有頹喪,反而露出一絲豁達的笑容。
他看向林青,語氣竟有幾分豪邁:“不過,他們三個老登,三打一,埋伏圍攻,爲師也沒讓他們好過!”
“其中一個使快刀的,被爲師一記分山勁轟在丹田,就算不死,也至少廢了他半身武功!”
“這波......不虧!”
看着師傅重傷至此,依舊強撐着豪氣。
林青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滔天怒火,更有對師傅錚錚鐵骨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沉聲道:
“師傅,您先好生歇着,弟子這就去準備最好的傷藥,定要助您儘快恢復!”
師恩如山。
此刻,治癒師傅的傷勢。
遠比那株赤龍參,更加緊要。
離開武館後,林青的心,也徹底沉入了谷底。
聶江老師傅被暗算重傷,如今師傅洪元,也遭三位洗髒境高手埋伏圍攻,這可能絕非巧合。
八成是六家盟的爪家,已經在急速擴張了,甚至還不滿足於清平縣。
清平縣的武道,真的要變了。
夜色如墨,浸染着動盪不安的城池。
林青踏着清冷的月光,匆匆返回濟世堂取藥。
途徑外城時,所見景象更印證了他的判斷。
原本入夜後便該沉寂的街道,此刻卻有些反常的鬧騰。
只見一隊隊攜家帶口,推着板車,馱着行李的身影,正沉默而倉促地向着城門方向移動。
他們大多身着不同武館的服飾,臉上帶着憤懣無奈與背井離鄉的悲涼。
林青拉住一位面熟,來自流星戟武館的弟子低聲詢問。
“怎麼回事,你們。”
那弟子認得林青,臉上擠出一絲苦澀:“是林師兄啊,沒辦法,館主前日被人打傷,潘家下了最後通牒,今夜之前必須搬離內城。
“兄弟們不想加入,只好背井離鄉......唉!”
話語未盡,盡是辛酸。
林青默然,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心中那股壓抑感愈發沉重。
六家盟,動手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回到濟世堂,他簡短告知姐姐林婉自己還需外出,並未細說緣由,免得她擔憂。
隨後,他打開藥鋪珍藏的祕櫃,取出了年份最足的血竭粉,品質最好的續斷膏。
以及一些他自己精心調配用於化解淤阻,疏導氣血的數種名貴藥物,仔細包好。
旋即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重返武館。
洪家武館內院偏廳。
林青屏息凝神,開始爲洪元處理傷勢。
他先以銀針,小心翼翼地將紮在洪元傷口附近幾處大穴,暫時封住血脈,減緩流血與疼痛。
接着,他用煮沸放涼的鹽水,混合着特製的解毒藥液,以極其輕柔的手法,一點點清洗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傷,將已經有些發黑凝固的血污與存在的細微毒質盡數除去。
每一下擦拭,都伴隨着洪元壓抑的悶哼。
看得林青心頭揪緊。
清洗完畢,他取出自己煉製的生肌紅玉膏,均勻敷在傷口上。
這藥膏色澤瑩潤,帶着清涼的異香,對促進肌肉生長,癒合傷口有奇效。
最後,林青才用潔淨的白棉布,重新將傷口細細包紮好。
最棘手的,是胸膛上那道紫黑色的纏絲手掌印。
林青指尖凝聚一絲細微的氣血,輕輕按在掌印邊緣,立刻感受到一股陰寒黏滯的異種勁力盤踞其中,如同無形的絲線,糾纏、阻塞着洪元自身氣血的運行。
他沉吟片刻,取出通元散,以溫黃酒化開,讓洪元緩緩服下。
隨後,林青雙掌搓熱,覆於掌印上方寸許。
憑藉自身對氣血精妙的掌控力,引導自身體內溫和的勁力,如同暖流般,一絲絲地滲透進去,試圖化開那陰毒的纏絲勁。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與內力,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林青額角已見汗珠。
而洪元胸膛那紫黑色的掌印,邊緣似乎略微淡化了一點點,呼吸也彷彿順暢了少許。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全力救治,洪元的傷勢總算暫時穩定下來,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經絡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尤其是中掌之處,氣血運行滯澀無比。
他嘗試微微調動氣血,立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和胸口的錐心刺痛。
“唉......”
洪元長長嘆息一聲,聲音充滿了英雄落寞的無奈。
“這身修爲,怕是暫時只能發揮出七成不到了。而且,輕易不能再動用氣血,否則掌毒反噬,傷勢恐會加劇。”
這意味着,在傷勢痊癒之前。
鐵線拳武館,暫時失去了最強的支柱。
稍作休息後,洪元的思緒又回到了那株關乎武館未來的赤龍參上。
他看向林青,目光中帶着期望:“青兒,那赤龍散,你真有把握?”
此事關係太大,由不得他不再三確認。
林青迎上師傅的目光,眼神清澈:“師傅放心,弟子必當竭盡全力。對於藥理火候的掌控,弟子尚有幾分自信,成功煉製出赤龍散,應有七成以上把握。”
“好!好!”
洪元連說兩個好字,彷彿下定了決心。
他強撐着起身,示意林青扶他回到自己的臥房。
在臥房內,洪元屏退左右,讓林青在門外守候。
房內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
顯然是在開啓某處隱祕的機關。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房門纔再次打開。
洪元手中多了一個沉重的樟木大匣。
他將其放在桌上,鄭重打開。
大匣內鋪着柔軟的紅色絲絨,最顯眼的,便是那十來個玉盒。
“阿青,看看吧,這些都是老夫多年的珍藏。”
洪元笑着開口。
林青點頭,一一打開玉盒,裏面封裝着林青能辨認出的烈陽花、地心火蓮籽等幾味陽性輔藥,皆非凡品。
而最下面,則是幾張色澤古舊,邊緣都已磨損的羊皮紙。
上面以墨筆勾勒出藥材圖形,寫着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其中一張,正是那珍貴的赤龍散藥方。
至於其他幾張,也是洗髒至煉血境的方子,顯然也是洪元這輩子的珍藏,不輕易示人。
“拿去吧。”
洪元將木匣推向林青,語氣凝重無比。
“所有所需,應該盡在於此。你儘快完成煉製,遲則生變。你實力每強一分,武館便多一份保障,爲師也才能多一分安心。”
洪元停頓一下,壓低聲音補充道:“至於我交易赤龍參一事,僅有我一人知曉具體細節,你無需擔憂會因此惹上麻煩。
林青雙手接過這沉甸甸的木匣,彷彿接過了整師傅的全部期望。
“弟子明白,定不負所托!”
此時,夜已深沉,萬籟俱寂。
林青將木匣小心收好,
正準備告辭離去,讓師傅好生休息。
突然。
“咚咚咚......”
武館大門方向,傳來一陣輕微急促的敲門聲。
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林青與洪元對視一眼,
均看到對方眼中的警惕與疑惑。
如此深夜,會是誰?
林青對洪元做了一個安心的手勢,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氣血默默流轉,悄無聲息地來到院中,隔着門扉,沉聲低喝:“門外何人?”
“八卦掌,周春來。”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林青拉開一道縫隙,門外清冷的月光下,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輕男子。
此人面容稱不上俊朗,卻自帶一股溫潤平和的氣度,眉眼間透着沉穩。
正是清平四傑中,素以老好人著稱的周春來。
此人並不爭強好勝,名氣不顯山不露水。
所以在清平四傑當中,此人排名最末。
至於清平四傑之首,如今已經落在楊應的頭上。
周春來見到開門的林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拱手,語氣鄭重。
“林師弟,深夜叨擾,實屬冒昧。家師聶江,命我前來傳話,有要事需與洪師伯相商,關乎我武師盟諸位同仁之進退。”
“家師提議,明日午時,於醉仙樓甲字雅間一晤,望洪師伯務必撥冗。”
林青心中瞭然,聶江師傅重傷未愈,卻迫不及待地遣來最倚重的弟子傳訊,可見事態之緊急。
他不動聲色地回禮:“周師兄放心,林某定當如實稟告家師。”
周春來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融入夜色之中,步履輕捷,悄無聲息。
他深夜來訪,想必也是爲了躲避六家盟的眼線。
掩上門,林青回到偏廳。
將周春來所言一字不落地轉述給洪元。
洪元靠坐在太師椅上,蠟黃的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了傷口,引得一陣低咳,緩過來後才沉聲道:“看來其他幾家,也終於坐不住了。聶老頭自己都躺下了,還這般心急火燎……………”
“咳咳,也好,是該碰個頭了。”
他看向林青,眼神凝重。
“阿青,明日你與紅袖,隨我同去。”
“是,師傅。”林青肅然應下。
也知道師傅雖然門徒衆多,
但能夠留在身旁的弟子,確實不多。
次日午時,醉仙樓。
這座平日熱鬧非凡的酒樓,今日二樓整個甲字區域卻被悄然包下,顯得格外安靜。
雅間門口,有面目精悍的武館弟子肅立把守,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雅間內,氣氛凝重。
洪元在林青與趙紅袖一左一右的陪同下,坐在主位之一,臉色依舊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不願在此時顯露過多疲態。
另一位主位上,坐着的是八卦掌的聶江,他傷勢顯然更重,半倚在特製的軟榻上,由兩名弟子小心照看着,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呼吸間帶着明顯的雜音,一雙老眼卻依舊精光閃爍。
除了他們這兩位公認的武師盟頂尖人物。
在座的還有另外三位內城武館的館主。
白猿拳師傅柳原,身形精瘦,雙臂奇長,指節粗大,此刻正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顯得焦躁不安。
排雲掌師傅斐雲南,面容清癯,氣質飄逸,但神色也帶着化不開的陰鬱,眼神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狂風刀師傅嶽明,性子最是剛烈,一張國字臉漲得通紅,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彷彿隨時要拍案而起。
這五人,幾乎代表了清平縣內城武師盟最核心的力量,均是洗髒境老牌武師,各有名頭,實力不是一般洗髒境武夫可比。
短暫的沉默後,性格暴躁的嶽明率先按捺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盞亂響,他大聲怒道:“他孃的,潘家那羣雜碎,欺人太甚!”
“派了個管事過來,揚言要我們各家交出核心真傳觀想圖,方可酌情允許我們留在內城,否則就讓我們滾蛋,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斐雲南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接口道:“何止是內城。他們對外城那些中小武館,手段更是高明。”
“其中願意歸附,加入那六合武院的,根據武館規模,當場便能領到數百乃至上千兩的賞銀,美其名曰資助。”
“若不願歸附,也可領一筆所謂的遣散費,限期離城,如此恩威並施,這是要將清平縣所有非他六家盟體系的武道勢力,連根拔起啊!”
林青嘆了口氣,清平縣作爲青陽府內第一大縣,各項營生都不是小數目。
如今六家盟有了煉血高手以及祕藥大力丸,
實力極度擴張,當真是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