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薰蠟燭的燈芯涼了,侍者要來添光。
江程雪不好再哭,可是眼淚壓不住,她沒有忘記媽媽,也沒有忘記那段難捱的日子,只是藏得很深。
今天挖出來,她和媽媽在夢裏重逢,留也留不住。
對面是姐夫,她想保持分寸,可是沒辦法。
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心裏的痛苦遠超了所有禮儀,她伏在掌心,“對不起,我忍不住,你不要看我……”
她餘光裏看到紀維冬將侍者攔下,他們之間,昏昏昧昧,一片模糊的水色。
剪影中,英俊的面容紳士地俯下來,是真切的歉意,同她說:“對不住。”
他說的是關於姐姐的問題。
江程雪此時才真正確信。
他實在是個冷性薄情的人。不會因別人的隻言片語而心軟動情。
他有自己的主張,他世界裏的善良不會輕易施捨,甚至不一定存在。
某種層面,算殘忍。
她說:“我要回滬市了。”
江程雪將眼淚擦乾,煩惱也擦乾,全瀝在紙巾上,團了團,扔在一邊。
她吸吸鼻子:“不過我還得去香港收拾東西。”
紀維冬沒有驚訝的表情,像是在意料中,目光攏在她身上,慢聲說。
“時裝學院不去了?”
江程雪纔想起這遭,“哎呀”了一聲,差點忘了。
紀維冬實在太難動搖,姐姐也有姐姐的命運,好比花落了,雨下了,樹葉要變黃。
她不會魔法,變不出姐夫的愛意。
姐姐總歸要嫁給他。
香港也是要來的。
如果以後要多見姐姐,書還是得在香港念,而且她起心動念學時裝,也不完全爲了姐姐。
她還沒挑好學校,座座學院都有它的好處。
江程雪剛哭完有點口渴,將茶水喝盡,紀維冬照顧地給她添茶,長指在燈下清白貴氣。
她下意識轉轉手腕,他此時禮貌,但她沒忘記他剛纔怎麼強勢,怎麼捆的她。現在肌肉記憶下有點酸酸漲漲,一下也沒那麼渴了。
她看了眼時間,挺晚了,拎起包。
“我想回去了。”
紀維冬不甚在意地將西裝扣好,緩緩站起,寬肩窄腰,禁慾挺拔,他人太高,影子壓在她臉側。
她的世界便全然被包住。
江程雪昂起脖頸,有點不甘心:“姐夫,你不應該對我那樣霸道。”
她一瞬間想起許多事,倔強地補充:“不止今天。”
紀維冬頭微垂,睨她,不顧忌地問:“什麼感受?”
他好像承認。
江程雪剎那心驚肉跳,“什麼意思?”
紀維冬彷彿沒回答她的意思,長腿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江程雪跟他後面,追着問:“你什麼意思!”
紀維冬終於停下。
頭頂上方恰好懸停一盞燈。
他眼睫雪亮,鼻樑下方卻是影子,遮着他的脣,陰涼地渡到她身上,與平時似有不同。
他循循善誘。
“什麼叫不應該?”
“我們之間,有什麼不應該?”
江程雪啞聲,她全憑直覺,並說不出所以然。
紀維冬俯身,第一次伸手,把她的頭髮捋到耳朵後面。
江程雪定定地看着他,心裏起了一陣風。
他眼底像要下雪了。
他低下頭時,窗外是薄薄的陰暗。
他的指腹是光潔的,柔軟的,金尊玉貴的,常接觸筆紙而有薄繭,指甲比她體溫低,泛涼地駐在她耳朵後面。
雞皮疙瘩在她脊背蔓延。
紀維冬單手虎口微張,鬆弛地放勁腰上,看着她眼睛,還是那樣紳士,告訴她。
“江程雪,我不想惹麻煩。”
“你饒過我 ,不要問。可以嗎?”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她感知到他眼底某種侵略性,擦亮了,鎖住她的眸子,燃到她的眉眼,鼻樑,再到嘴脣。
全是危險。
她被什麼控制住,睫毛網着光線,細密地遮住了,不自覺張口顫顫地喊他,“姐夫……”
紀維冬脣邊鬆弛地笑笑,應她:“喊得很好。”
“一直這樣喊。”
可是她不敢喊了。
“姐夫”這兩個字好像被他賦予某種意味。
他直身,很有長輩樣地溫聲問:“晚餐有沒有喫好,你光顧哭,我剛纔應該適度打斷你,有沒有哭餓?”
他和她隔一人站。
非常安全的距離。
江程雪聲若蚊蠅:“不想喫了。”
“餓了同我說。”
“……嗯”
江程雪還是有驚措的餘韻。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到停車場。
轎車裏早早有人調好車內溫度在等。
車子開出來,江程雪看到陳元青雷打不動每天一則冷笑話,但挑的確實有趣。
過了一會兒,江程雪將餐廳那一遭拋到腦後。
她彎彎眼睛回他:「你好煩。」
陳元青每次都秒回,問她今天開不開心。
她回:「開心。」
陳元青:「你怎麼每天都開心?」
江程雪打得飛快:「難道你要聽我說不開心?」
陳元青很理所當然:「是有點,不然我找不到機會和你多聊了喎。」
「有點壞,但我很誠實對不對。」
江程雪被他逗得咯咯笑。
紀維冬側頭看了她一眼。
江程雪原以爲直接回酒店,一抬頭,路越走越偏。
她想起來紀維冬上車後好像和司機說了一個陌生的地名。
她後知後覺問:“去哪?”
路燈的明暗在紀維冬的臉經了一輪,他才慢聲應:“就到了。”
江程雪才知道他們要去一個寺廟。
在她的認知裏,晚上寺廟是不開的。
她沒想到,今晚所有的燈籠,全爲他們而亮。
除了他們,廟裏沒有其他香客。
老僧人穿一件深棕色僧衣,應當是寺主。
他先面朝紀維冬微微鞠躬,紀維冬也朝他點點頭。
紀維冬像是終於抽空能抽支菸,長身靠在轎車旁,短促的火光在指尖亮起。
夜裏,他輪廓很淡,同她說:“跟他走。”
江程雪有點迷糊,但還是照做。
老僧人引她到殿內,問她:“江小姐是想給自己和家姐請平安符,還是求事業?又或是想求姻緣?”
江程雪想了想,說:“都請平安符吧。”
“好。”
她好奇:“你們這麼晚還開門嗎?”
僧人遞給她三柱香,大殿裏燭火通明,又有好幾個小僧過來,列隊跪在一旁誦經。
這麼大的陣仗好像要把天上的神仙都請來。
寺主慈眉善目,溫聲回答她的問題:“當然不開。今天只爲江小姐。”
“紀先生每年都在這裏供香火,剛纔說想爲小姐請符,他的忙當然要幫。”
“請過來。”
燭光添目,看着成影,江程雪烘得暖融融的,聽他又補充:“紀先生有他的慈悲。”
“請跪在這裏。”
他指示的,江程雪一一照做。
江程雪在寺院裏待了快一個鐘,手上的香換了一柱又一柱,額上還被灑了幾滴水,最後拿到兩個平安符。
平安符開了光,不管信不信佛,中國人骨子裏有敬畏心,總覺得靈驗。
江程雪小心翼翼放好,往外走,遠遠看到紀維冬。
他腳下雖沒菸蒂,敞開的煙盒裏的煙卻剩不多,新加坡亂扔垃圾要罰款,他罰得起但有素質,想來抽了不少。
司機遠遠站一旁,人高馬大,充當保鏢的職責。
江程雪走過去,夜下他眉眼稀疏平常,又有風,他髮尾半撩,額角冷清,有點貴公子的懶意。
像一首未唱盡的粵語舊情歌。
江程雪在他面前站定:“謝謝你幫我求符。”
“但是爲什麼?”她還是不解。
紀維冬將煙捻了,盯着弱下去的火光,指尖緩緩擺弄。
江程雪也去看那火光。
他眉眼側向她,有點風流味道,緩聲吐字,猶帶港腔:“我給不了你的。”
“你嚐嚐別的路。”
江程雪詫異得一愣,抬抬腦袋和他對視。
她從沒想過他是這個意思。
他竟然將他姻緣的命運交付她手上,隨她求月老求菩薩。
任她折騰配對。
寺主說的沒錯。
他還真有些慈悲。好像她今晚大哭特哭起了效果。
分明剛纔他還十分薄情。
江程雪心情很好,這個姐夫好像也沒想象中那麼難相處,她往前走兩步,在他面前俏俏地笑:“那不顯得你更厲害啦?”
她見他不說話,又往前跳兩步。
紀維冬手放在煙盒上,長指一挑,合上,看她。
她愛穿裙子,巴不得一整個夏天都是裙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項鍊碎鑽粉一樣擦在她鎖骨上,印得瞳孔也亮亮晃晃。
她一跳,就一晃。
紀維冬跟着那靈動的亮點,“怎樣講?”
江程雪歪腦袋,嘀嘀咕咕:“你又不會真正接受命運的安排,誰的安排你都不聽。”
“別人是脊樑硬……”
她抬抬眼,不知道後面的話說出來好不好,聲音低下去,憋不住,撅噘嘴:“你是要折別人的脊樑骨。”
紀維冬眼角鬆弛地勾着薄笑,卻是真正的笑,往她眼底看:“好像惹到你,我有折你的?”
江程雪膽子很大:“什麼程度纔算折?”
紀維冬脣還彎着,卻慢慢閉上了,額角在風裏仰了仰,任它吹,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眼睛搭在她身上,在輕霧的新加坡,稀涼地貼着她,長睫眨得緩慢。
靜靜地看着。
離他們幾十米處是寺廟的門洞,已經關了,光也暗了。
左邊是街衢,車子一跑,揹着燈光掠過他們,風馳的慵懶。
江程雪好奇地和他對視,等他的答案。
他眸光從昏暗裏斜穿出來,鬆弛地靠在車上,仰頭望瞭望月,又看向她。
他像是好意提醒,脣邊泛笑:“你不要知道。”
江程雪聽得一愣,他給人的感覺要麼不講,要麼什麼都作數,她知道或不知道,這個答案忽然變得危險了起來。
她盯着他眼睛,莫名產生遠離他的慾望。
紀維冬看了看她手心,脣線彎起:“幫你說兩個,你真只求兩個。”
江程雪低頭,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
他提前和寺裏溝通好,要給她和姐姐求符。
沒想到她這樣老實,連多一個都沒有。
她常和父親慪氣,好賴也是她爸爸,應該給他請一個。
“沒關係,兩個也很夠。”
她見他一直看着她的符,很久沒挪動,大方地揮了揮, “放心。我求的平安符。沒有求姻緣。”
她又開朗地同他玩笑:“羨慕?”
紀維冬見她這樣孩子氣,難得笑出聲,嗓音低磁好聽:“爲什麼?”
“爲什麼羨慕?”
她自然地接話:“因爲我愛姐姐呀。”
紀維冬彎脣:“我不用。”
江程雪迎着路燈,跳上兩三步臺階,笑容燦燦地回頭,想也不想就說:“沒被人愛過才說不用呢。”
話剛出口,江程雪一愣,收起肆意的笑容,“抱歉。”
她遠遠看。
自己一走,燈杆下只剩一個他,背後是橙橘色的路,沒有一輛車,他穿着白襯衫,西裝微敞,因爲太過英俊,便像畫一樣。
身後的夜要融化他。
將他孤寂寂地釘死在畫框裏。
江程雪看得心臟一抽,很不好意思,三步並兩步走到他跟前,仰頭誠心地說:“我、我幫你去求一個吧。”
“你把他們的聯繫號碼給我,麻煩他們再開一次門,我現在就幫你去求一個。”
紀維冬低頭把視線放在她身上,還是那樣紳士的笑容:“沒關係。你笑得很漂亮。”
-
對於那天晚上的事,江程雪始終耿耿於懷。
她和姐姐說了,姐姐回她,那你給他再請一個就好了,不一定要同一個寺院,誠心就好。
如果是別的人,江程雪不會愧疚這麼久。
紀維冬也很早沒了媽媽。
阿嬤又說他早早出國唸書。
她一代入,沒太享受過父母的愛,旁人還要對她說這個話,她一定心痛得要發脾氣。
回香港後。
她第一件事便是選了一座最靈的寺院,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千辛萬苦求來的平安符擱在他書房。
壓在下面的是一張紙。
工工整整寫下——
對不起。
她想了想又撕掉。
打開手機,換成繁體,稚嫩地抄寫:「對不起。」
這一個月,阿嬤習慣江程雪吵吵鬧鬧和她作伴,她說要走,很捨不得。
阿嬤扁扁嘴,勸道:“你也算一家人,哪裏容不得你啦,你不是還要上學,這裏有司機接送,省了多少事。”
江程雪很有分寸,乖巧地撒嬌:“阿嬤,姐姐和姐夫還沒結婚呢。”
“我總是要來的,就是先離開一段時間。”
“還要喫你親自做的炒蟹。”
阿嬤從櫃上拿起早早準備好的暗紫色皮革軟絨布珠寶盒,往前遞。
“這是維冬媽媽送我的鑲鑽珠寶。我也不知道現在值多少錢,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配你。”
江程雪忙忙擺手,“阿嬤,太貴重。”
在一旁一直很安靜的陳元青笑說:“奶奶,我就說她不會要。”
陳元青解釋:“這樣的珠寶奶奶有好幾件,你可以放心收,不過維冬媽媽離世後,她送的都成了孤品,確實珍貴。”
“奶奶真的很喜歡你,你說到要做到,以後要常來。”
江程雪猶豫幾秒,不再推辭,收下了。
阿嬤期待地看着她,“你戴上看看。”
江程雪也算見多識廣,打開後還是被珠寶的華貴所驚豔。
裏面是條項鍊,輔以綠翡翠和紫瑪瑙點綴,製成孔雀吊墜的形態。
孔雀眼是多角度都耀眼的紅寶石,成色頂級,難以肉眼估值。
隨便一看,都達到了收藏級。
起碼超過八位數。
她小心翼翼戴上。
阿嬤退了幾步遠觀,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誰說老人家眼光過時,我就說這條最好,特別配程雪。”
陳元青忍不住說:“她戴什麼都好看的,要不你其他幾件拿來給她試試。”
阿嬤揪了一下他耳朵,“天天油嘴滑舌。”
江程雪要摘下。
阿嬤攔住,笑得眯眯眼:“阿嬤喜歡看着你戴,今天就戴着走。”
“彌補我年輕的時候沒機會戴這些。”
江程雪挽着她的手,靠她肩膀:“那我要和阿嬤多合幾張相片。”
“好,好,好,你看哪裏合適拍照?”
行李安排妥當,還有一些禮品,一併放在專車裏。
江程雪直接上車。
送她的是輛掛了三地車牌的勞斯萊斯。
以紀家的產業,有幾張三地車牌不算什麼。
她已經定好了機票,但若是她任性直接坐車回內地,好像也能用這霸道的車牌暢通無阻。
紀家擺明了任她折騰,只管送她安全抵滬。
她打開車門,一愣,姐夫也在。
她坐定,遲疑問:“姐夫,你……要送我去機場?”
紀維冬把手邊兩個淺灰色禮品袋拿來:“給你們爸爸的禮品已經寄去,這是你和你姐姐的。”
江程雪往裏一看。
兩個袋子裏墨綠絨的盒子大小不一,皮面光滑飽滿,一摸便知道質感,中縫綴以瑪瑙扣相合,看上去應該是專門定製。
因盒子的形狀不同,大概她和姐姐的是不同的禮品,她隨意拿起一隻,盒子底部鐫刻了名字,是英文的鎏金花體和繁體中文,爲她們做了區分。
“謝謝。”她禮貌道。
她沒把盒子打開,把袋子放右手邊,好好整理了一下。
今日天氣太好,陽光頗盛。
江程雪一彎腰,胸前的墜子掉到太陽底下。
五彩的光痕切成一片一片,零零落落照在紀維冬的手背、襯衫、皮鞋上。
她再起身,光斑流轉至男人的面頰,毫不客氣地啄他英俊的眉眼。
紀維冬虛了虛眼睛,用粵語讓司機開遮陽,靠上軟座,視線往旁一走,定住——
墜子上的孔雀綠在江程雪一片白膩膩的皮膚上十分醒目,正跟着她的動作,遊弋,勾擦,磨蹭。
只見那細鏈定不住腳,滾了一下,墜入她更深的衣物中。
她的側臉是單純的臉,睫毛是長長的睫,鼻息輕輕地呼吸,脣色藏水,鎖骨下方軟脂包骨,白而誘膩。
他盯着那項鍊,眸光瞬息萬變,忽然按了按鈕,乾脆利落地降下前座的私密隔斷。
他伸過去,曲起食指,抵住她下巴,強勢地往上抬起她的頭。
江程雪猝不及防,小獸一樣“嗯”了一聲,下意識去拿他的手。
他撇開她掙扎反抗的腕,不讓她躲,上半身傾過去,指關節用力地往上頂。
她細瘦的脖頸徹底暴露在他視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