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軍艦緩緩駛入內港,G-17支部的全貌終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澤法一行人面前。
如果說外圍的鋼鐵城牆展示的是絕對的武力,那麼內部的生活區展示的則是令人咋舌的富庶。
寬闊的街道鋪設着整齊的青石板,每一盞路燈都擦得鋥亮。雖然是軍事重地,但這裏並沒有那種壓抑的肅殺之氣,反而處處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活力。
“這邊是生活區,那邊是商業街,所有的士兵家屬都安置在後面。”
斯摩格走在前面帶路,嘴裏叼着兩根雪茄,那副架勢活像是一個正在給鄉下親戚展示豪宅的暴發戶。
路過一棟掛着巨大招牌的建築時,日奈停下了腳步,墨鏡後的眼神有些發直。
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裏面熱氣騰騰的美食,外邊掛着一塊巨大的牌子——【24小時免費供應】。
“這是......食堂?”
艾恩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裏面。
那從未間斷的熱氣,以及隔着玻璃都能隱約聞到的濃郁肉香,都在告訴她這裏的夥食標準有多高。
在本部,即使是精英營,過了飯點也只能去後勤領一些冷掉的食物。而這裏,居然是全天候熱食供應?
“別看了,這就是個普通的食堂了。”
斯摩格吐出一口菸圈,一臉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表情:
“雷恩那傢伙說了,士兵半夜執勤或者訓練完最容易餓了,餓着肚子怎麼拿槍?在本部申請一箱額外的肉都要蓋三個章,還得看後勤部的臉色。在這裏?”
他指了指裏面那些大快朵頤的巡邏兵:
“只要你胃裝得下,管夠。我記得我在本部精英訓練營那會,半夜餓得睡不着,還得......”
斯摩格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似乎是想起了當初和雷恩半夜去廚房偷喫還被祗園抓包的糗事,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只是悻悻地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
澤法沉默地走在前邊,沒有說話只是打量着周圍的一切。
作爲前大將,他深知海軍本部作爲這片大海上最大的暴力機關,每年得到的軍費雖然是個天文數字,但開銷更是驚人。爲了維持龐大的艦隊和世界各地的支部,到手的每一分預算都要精打細算,甚至很多時候還要看那羣世界
政府官員的臉色行事。
而這裏......這種富庶程度,簡直像是一個獨立的王國。
澤法輕輕搖了搖頭,心情愈發複雜。
穿過生活區,前方傳來了一陣嘈雜的金屬碰撞聲和喝罵聲。
是一個巨大的大院。
幾十名穿着深藍色工裝的海軍正坐在院子裏,有的在擦拭槍管,有的在清點彈藥箱,還有的正在對着一羣新兵蛋子口沫橫飛地講解着火炮的拆卸技巧。
澤法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人羣,定格在了一個正拿着扳手敲打新兵頭盔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大約四十歲上下,兩鬢斑白,左邊的袖管空空蕩蕩,隨着動作在不斷晃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單手操作着複雜的機械,動作熟練得令人眼花繚亂。
“那是......”
澤法眼神一凝,他記得這張臉。
大約五年前,這也是個從精英訓練營畢業的學生,叫傑克,雖然天賦一般,但爲人憨厚正直。後來分到了偉大航路前半段的一個支部。
聽說在一次保護平民的任務中,被海賊的火炮炸斷了手臂。按照本部的傷殘鑑定標準,發了一筆微薄的撫卹金後,就強制退役了。
在大海上,一個失去手臂的殘疾退伍兵,下場通常只有兩個:在貧民窟餓死,或者淪爲乞丐。
但此刻。
“笨蛋!你是豬嗎?撞針要這麼上!再搞錯一次,老子讓你把這桶潤滑油喝下去!”
那個叫傑克的獨臂老兵紅光滿面,中氣十足地罵着人,臉上洋溢着比健全人還要自信的神採。
而在他周圍,澤法看到了更多這樣的人。
斷腿的、獨眼的,臉上帶着恐怖燒傷痕跡的......
這裏竟然聚集了幾十個身體殘缺的老兵!
“雷恩。
"
澤法轉過頭,聲音有些低沉,指着院子裏的人:“這些人是?”
雷恩停下腳步,順着澤法的目光看去,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
“哦,他們啊。都是我在各個支部要來的退伍老兵,覺得還有用,就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澤法皺眉。
“是啊。”雷恩語氣平靜而認真:
“澤法老師您也知道,本部的撫卹金就那麼點,這些人爲了海軍的正義負傷,離開海軍後,日子都不好過。”
“所以你就把他們養起來了?”日奈在一旁有些動容。
“也不算是養着吧。”
雷恩搖了搖頭,平靜的解釋道:
“我這人其實挺現實的,從來不幹虧本買賣。這幫人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他指了指那個正在教訓新兵的傑克:
“像這些新兵哪怕體能訓練得再好,沒見過血,遇到炸膛可能就嚇尿了。但這幫老兵不一樣,他們聞一下味道就知道槍管有沒有過熱,聽聲音就知道子彈卡沒卡殼。”
“腿斷了,腦子又沒壞;手沒了,經驗還在。
雷恩語氣裏帶着幾分對這些老兵的認可:
“我給他們開雙倍工資,他們幫我帶新兵、修裝備、看倉庫,其實是雙贏不是嘛。”
“只要他們還願意幹,我就一直用着。”
正說着,那個獨臂的傑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看到了雷恩。
他並沒有像普通士兵那樣敬畏地立正敬禮,而是遠遠地揮舞着手裏的扳手,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大聲喊道:
“喲!基地長!這批新兵素質不行啊!太笨了!下個月的酒水配額能不能多一點?和他們說話太費嗓子了!”
“少廢話!訓練不好他們,別說酒,水都沒得喝!”
雷恩笑罵了一句,沒有再多做停留,繼續向着基地核心走去。
澤法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老兵臉上洋溢的笑容,又看了看雷恩挺拔的背影,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雙贏?
多麼簡單卻又實在的詞彙。
但澤法比誰都清楚,對於這些爲了正義而負傷的老兵來說,他們的確需要的除了物質外,還有認同。
雷恩用金錢買走了他們的經驗,還給了他們最珍貴的尊嚴。
天色漸晚。
因爲來時的軍艦已經被雷恩“不小心”劈成了兩半,大家自然今晚要在G-17支部內休息。
“斯摩格,你去安排一下學弟學妹們的住宿。”
雷恩斯摩格使了個眼色,壓低了聲音說道:
“帶他們去咱們最好的宿舍,再去武器庫看看。這可是咱們精英營的苗子,素質都不錯,等他們畢業了......”
斯摩格瞬間心領神會。
雷恩這是打算挖牆腳啊!
讓這幫沒見過世面的新兵蛋子體驗一下G-17支部的豪華單間和精良裝備,等這幫人回了本部,看着那擁擠的四人宿舍和陳舊的制式步槍,還不得天天盼着申請調令來G-17 ?
“放心,交給我。”
斯摩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轉身對着那羣還在東張西望的新兵喊道:
“好了好了,都和我走!帶你們去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海軍基地!宿舍那邊有24小時熱水,食堂也給你們留了位置,烤肉管夠!”
看着在那羣新兵歡呼雀躍着跟斯摩格離開去享受腐敗生活,雷恩這才轉過頭,看向澤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澤法老師,那我們就也去喫飯吧。”
澤法沒有反對,只是無奈地看了一眼雷恩。他哪裏看不出這小子的那點花花腸子?
但這這裏......確實是這幫孩子最好的去處。
雷恩則陪着澤法,來到了基地的高級軍官食堂。
這裏裝修依然豪華,但氛圍更加輕鬆。
就在澤法剛剛踏入食堂大廳的瞬間,他的腳步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停頓。
雖然大廳裏飯菜飄香,氣氛輕鬆,但在澤法的感知中,角落裏的空氣卻彷彿變得粘稠了起來。
“嗯?”
澤法眼神微凝,順着那股異樣感看了過去。
在那裏,一張靠窗的桌子上。
一個身穿紫色大衣的寬厚背影正坐在那裏。
他面前的桌子上疊了七八個空碗,手裏還端着一個巨大的拉麪碗,“呼嚕呼嚕”地大口喫着,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所覺。
但在澤法眼中,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卻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嶽,不動如山。
似乎是察覺到了注視,那個紫衣男人喫麪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放下手中的大碗,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個留着短髮和胡茬的中年男人。
“哦?來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啊......”
紫衣男人緩緩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軀極具壓迫感。
他微微側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
“這股沉重而剛猛的氣息,閣下就是雷恩提到過得,他的老師黑腕澤法先生嗎?”
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帶着一種獨特的磁性。
澤法看着這個沒有穿海軍制服,卻出現在基地核心區域的陌生強者,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轉頭看向雷恩:
“雷恩,這位是?”
雷恩見狀,笑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紫衣男人的肩膀:
“別緊張,自己人。”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G-17支部的特別顧問,一笑先生。”
“一笑?”澤法皺眉,他在腦海中搜索着這個名字,卻一無所獲。
這片大海上,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一個恐怖的無名強者?
“這也是你撿回來的?”澤法看向雷恩,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個可不是撿的。”雷恩聳了聳肩,拉開椅子坐下,“這是我前陣子和他打賭,運氣好,贏回來的。”
“贏回來的?”澤法眼角抽搐。
“閣下說笑了。”
一笑發出一陣憨厚的笑聲,對着澤法微微欠身行禮,態度謙遜而溫和,完全沒有頂級強者的架子:
“在下曾是個因爲看不清世道而險些自毀雙目的愚鈍之人。”
“是雷恩閣下在懸崖邊拉了在下一把。他甚至敢把自己的性命擺上賭桌,只爲邀我共赴一場關於未來的豪賭。”
“既輸了賭局,又承了恩情,在下便託付給雷恩閣下了。’
澤法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雖然對方說得含蓄,但他聽懂了這裏面的分量。
這不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更像是一種把自己性命交付出去的契約。
雷恩不僅用武力贏了對方,更是用氣魄折服了對方。
能讓有這種實力的怪物甘願以輸家,待在雷恩身邊。
只能說明一件事——
雷恩這傢伙的氣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啊。
“好了好了,要不點菜?”
雷恩拉開椅子,招呼着還在發愣的澤法坐下,然後對着一旁的侍應兵吩咐道:
“去,通知後廚,把今天的招牌菜都端上來。那個西海的廚師不是剛研發了新菜式嗎?都上一份。”
飯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即便雷恩再三挽留,這位將教學計劃視爲鐵律的澤法老師依然拒絕了多留幾日的提議。
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理由能讓訓練中斷——哪怕座艦被毀也不行。
深知本部調令效率低下的雷恩,也沒再多勸。而是從G-17的港口調撥了一艘性能最頂級的閒置軍艦,借給澤法應急,免去了漫長的等待。
至於那艘光榮犧牲的戰艦,雷恩則是給出了承諾,重新打造一艘更好的,作爲給老師的賠禮。
深夜。
宴席散去,喧鬧的基地逐漸歸於平靜,只剩下遠處港口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澤法拒絕了雷恩安排的豪華套房,堅持住在了普通的海軍宿舍。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即使在深夜依然秩序井然的基地。
腦海中不斷回放着白天見到的一幕幕。
興興向榮的G-17支部,揮舞着扳手大笑的斷臂傑克,深不可測卻甘願留下的一笑.......
澤法從懷裏掏出那張一直貼身帶着的家人照片。
那是他心中最後的柔軟,也是他堅持正義的初衷。
他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摩挲着照片邊緣,然後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這就是你的正義嗎......雷恩。”
澤法低聲呢喃,轉身躺在牀上,閉上了那雙總是帶着疲憊的眼睛。
“......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