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茶原是飯前丫鬟剛沏在那裏的,童碧喫飯喫得快,這會茶還熱得很,才喫一口便渾身冒汗,這樣火熱的天,誰還喝得下這火熱的茶?
正想尋口涼的喫,就見蘇羅香跟前一個丫鬟提着個提籃盒進門來,這丫鬟叫素雨,彷彿是爲了反襯蘇羅香的乾癟寡淡,這丫頭偏長得圓圓胖胖水靈靈的。
童碧覺得她相貌喜慶,飽時瞧她似門畫裏的娃娃,餓時瞧她像粉嫩嫩的豬崽子,總之看見她就忍不住笑得眼饞。
這素雨只當是嘲笑她身段豐腴,對着她沒好臉色,只把提籃盒擱在桌上,從裏頭端出一碗冰鎮燕窩來,擱在燕恪那頭,“姑娘喫燕窩,叫我給三爺送一碗來。”
燕恪還沒作聲,童碧先湊來炕桌上,“只給三爺啊?我呢?”
素雨不睬她,挽着提籃盒走了。
那蘇羅香顯然不把她這“弟妹”放在眼裏,童碧自覺沒趣,雙眼朝那碗裏看。裏頭還擱了紅棗,浮着幾塊碎冰。
燕恪見她那兩隻大眼睛裏險能流出哈喇子來,偏捏着那湯匙攪弄得碗丁零當啷響。
一聽這清脆的聲,童碧更渴了,心有不甘地乜着他,“蘇羅香怎麼只給你不給我?難道只拿你當兄弟,不拿我當弟媳?說起來也是,她做什麼看不慣我,我又沒得罪過她。還是她那人就是那副德性,誰都看不慣?”
燕恪記得早上蘇羅香瞧他的目光,熱絡得是有些異樣,令他想起當年那葉家小姐葉澄雨。他從前喫過葉澄雨的虧,再碰見女人莫名的關切,總有些後怕。
他把燕窩推到童碧那頭,“我不愛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喫了吧。”
“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謝了啊。”童碧一笑,端起碗來大飲一口,等解了渴了,方慢慢用湯匙舀着喫,“這可是燕窩噯,好東西,都說喫了能養顏。你這人一看也沒喫過什麼好東西,不識貨。”
“蘇羅香見天喫,怎麼沒見她變得容光煥發?”
他臉上罩着片輕藐的笑意,顯出一股輕狂意氣,彷彿看見年少時候的他似的。自然那時候童碧還不認得他,不過聽黃掌櫃說起他的往事,好像他從前就該是狷狂自傲的模樣。
她心恨道:這張臉就不該長在他身上!若長在別人臉上,她還可愛一愛。偏這人是一顆貪財心,兩隻算計眼,沒半分可愛。
她輕藐閒問:“你早上幫她看賬,看明白了麼?”
燕恪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氣,“她那賬不是算不清楚,是十二間鋪子的淨利少了,她和穆晚雲想找出個法子來長淨利,說是叫我幫着算賬,其實是想叫我幫着想法子。”
“那你想出什麼法子了?”
“賬上看來,不如往年,是增了損耗的緣故,可依我看,是十二間鋪子的掌櫃欺負她們母女是女人,虛報損耗謀私利。”他尋思道:“我想先賃間庫房,把咱們自己的那庫房騰出來,找班泥瓦匠先修繕了要緊。我再借這個由頭,和那些掌櫃接洽接洽,先探探他們的底。”
童碧聽他生意經說得頭頭是道,愈發鄙薄,“這下你稱心了,蘇家的生意給你摻和進去,你這個‘大姐姐’又如此倚仗你,你要發財了。噯,真發財了可別忘了我啊,我陪你在這裏扮恩愛夫妻,辛苦得要命。”
他捱打的都沒辛苦,燕恪冷睞着她,“誰家‘恩愛夫妻’不是打就是罵?我看你扮也扮得不盡職,還有臉同我講報答。”
童碧斂眉半晌,無詞開脫,便順理成章把罪過推給他,“我盡力了,實在你這個人欠打。”
“你怎麼總把我看作這等唯利是圖的小人?”
“你怎麼總把我看作這等唯利是圖的小人——”她搖晃着腦袋,低着嗓子,撇着嘴,很有節律地學了一遍他的話。
接着乜他一眼,“你要不是唯利是圖,爲什麼偷我東西騙我銀子?這會裝什麼仁善。我告訴你啊,你趕緊尋個由頭把我休了,你不想給我辛勞費,我還一天也不想和你這樣的小人在一起呢!”
語畢,她端着碗把一口燕窩全喫盡了,打了個飽嗝兒,順便又瞪他一眼,“這事你擱在心上,別老惦記着發財。”
休妻這茬她怎麼總忘不了?怕她揪着不放,他一變臉,含笑摸了帕子遞去,轉過話峯,“以後同春喜說話,得留點神。”
她摸着肚皮微微詫異,“春喜怎麼了?”
他唯恐這大宅裏的詭譎紛爭將她嚇住了,故作輕鬆道:“沒怎麼,誰知道你說錯了什麼,她轉頭會不會去告訴別人?留點神總是好事,免得到時候咱們倆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說到此節,又想到早上交代她的事,“宋姨娘那頭,你探出點什麼沒有?”
童碧想起早上和蘭茉的情形來,一口咬定,“宋姨娘沒什麼不對頭的,除了長得格外好看了些。”
燕恪一臉無奈,“我是讓你試探試探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假的蘇宴章。”
她剛進宋蘭茉那屋時,的確是記着這事,可坐着坐着,不知怎麼的就拋在腦後了。
她心下是有兩分慚愧,卻將大手一揮,“嗨,管她知不知道,就算她知情,只要不拆穿你不就行了嚜。”
燕恪一正臉色,“倘若她明知實情卻不拆穿,誰知道心裏憋着什麼歪主意?這個人肯定有些不對勁,你還得再打探打探,只有知己知彼,咱們才能安枕無憂。”
童碧又是一雙不屑的眼:還有人主意能歪得過你?
燕恪領會,含愧笑笑,“多提防着不是什麼壞事。”
童碧只覺兩眼一花,錘了錘桌子,“要我說你趕緊把我休了!省得成天在這裏裝模作樣,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投到了哪裏當了奸細呢!”
燕恪懶得在“休妻”話頭上同她糾纏,自躲去了臥房,想歇一覺,又怕打地鋪給丫鬟進來看見,便一頭倒在牀上。
隔會童碧也進來,一看他先把牀佔了,自己沒處躺,罵了他一句,見罵不起他,又在他肚皮上砸了一拳。
他像給她捶打皮了似的,硬是能挺着裝死不起來,她只好憤憤不平走去牆下那搖椅上躺下。
燕恪一聽得那搖椅嘎吱一響,便狠揉肚皮。待疼痛緩去,仰眼瞧,她在搖椅上仰着一張笑臉,闔着眼,睫毛隨着窗外那棵早開的紫薇在顫抖着,彷彿在回味些什麼。
“蘇宴章是不是有個叫杜連舟的表兄?”
“杜連舟?”燕恪攢起眉來,“是有這麼個人,蘇老太爺的親妹子嫁去了杜家,杜連舟就是這位姑老太太的親孫子。你問他做什麼?”
童碧卻難得當了回封嘴的八哥,一聲不吭了。
她在椅上側個身,向着窗戶,窗外的太陽熾烈,即便闔着眼,眼前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片顏色。
這說不清的顏色令她又想起早上鋪了一地的“晚天霞”,那片雲霞的盡頭,是杜連舟微笑着的臉。
隔兩日再沒在蘇家見過這杜連舟,童碧想向人打聽,叵耐無人可問,春喜是問不得的,不敢和她多說話,只怕反被她套了話去,梅兒小樓又是新來的,也知道得不多。
正自翹着腿躺在牀上苦惱,倏見簾下有人摸着碧紗櫥進來了,原來是宋蘭茉。
童碧忙起身,撲着衣裙,“姨娘來了。”一想反正她看不見,何必驚慌,她又大大方方來攙扶蘭茉,“姨娘榻上坐。”
蘭茉卻不坐,“宴章到鋪子裏去了?”
“大姐姐今日帶他去看鋪子和庫房。姨娘找他有事?”
蘭茉卻搖頭,“我就是隨便逛逛。”
昨夜暴雨,早上雖然乍晴,卻難得風涼日麗。蘭茉三請不坐,嫌屋裏悶,反要拉童碧去大池塘那頭乘涼。
“那池叫醉魚池,池上有座橋,橋中有個綠瀾亭,咱們去那裏頭喫茶,又涼快,又清靜。”
便由黛夢館出來,沿小路經那綴紅院,柳月齋,又經兩處軒館,至那大池塘。果然見近二畝地的一個大塘子,塘中菡萏灼灼,綠水瀲灩。
原來這大池塘近大宅後門,後門外不遠有條河,蘇家建這宅子時,便從那河裏引渠過來,將秦淮之水引入園中。黛夢館後頭也有處小池塘,這水便是從那小池塘而出。
童碧從未來過這裏,在亭中眺目一望,那頭案上的濃蔭之中,隱隱白牆青瓦,似乎還有座大院。
“那就是老太爺住的‘鴻雅堂’。”
那老頭還在外頭梅蘭居住着,童碧這新來的孫媳婦要拜他,簡直堪比拜玉皇大帝。不過也樂得逍遙自在。
她坐回圓桌前來,“聽說老太爺有位妹妹嫁到杜家,有個叫杜連舟的表兄,常到家裏來是麼?”
蘭茉將柳棗打發去端兩碗冰鎮酸梅湯,在坐上搖着紈扇道:“老太爺的兄弟姊妹多,不過多半都去世了,這位姑老太太還活着,他們杜家也是本城富商,那個杜連舟眼下正跟着三老爺學茶行的生意,所以常來。”
說着,鄙夷地嗤笑一聲,“這人雖看着儀表堂堂,兩隻眼睛卻色眯眯的。”
童碧心一震,有些心虛,“色眯眯的您能看得出來啊?”
蘭茉哼了聲,兩指朝自己雙眼前一扣,“哪個男人能逃得過我這雙火眼金睛?”
“您不是看不見嘛!”
蘭茉猛地眨眨眼睛,笑了,“我年輕時候又沒瞎,我從前和姐姐,都是賣藝唱曲的,見過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一聽男人說話,我就猜得出是個什麼德性。”
因她少時賣唱,底下人議論起來多少有些鄙夷,她是長輩,童碧從不好問這種不光彩的過往。誰知她竟自己說起,說時似乎也沒覺得有何可恥。
蘭茉空轉來眼睛,笑問:“你和宴章,這些時可還融洽?你覺得他那人如何?”
“宴章——”童碧腦中警鐘頓敲,猛地記起燕恪的叮囑來,“宴章是您的兒子,是您養大的,您還不知道他的性情?”
蘭茉笑道:“他那孩子,從小就乖順斯文,只是不知待媳婦怎麼樣。男人待媳婦和待旁人總是不一樣的,要麼更壞,要麼更好,他待你是好是壞?”
“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嗨,我和他不過成親幾日,還不大熟。”
“那他可曾對你說我什麼?”
童碧驚覺蘭茉有些反客爲主的意思,好像在朝自己刺探燕恪,不得不提起心神來,“他說您好啊,說您很疼他,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將來要好好孝順您。”
蘭茉臉上閃過一絲遲疑,“真這麼說?”
這麼試探來試探去,簡直傷腦筋,童碧把臉偏到一邊,一隻手託住下巴,心不在焉地打岔過去,“那杜連舟什麼時候再來蘇家啊?”
“啊?”蘭茉愣下神,臉上馬上浮起些厭惡,蔑道:“這種親戚不來纔好,來了就和丫鬟們拉拉扯扯。哼,我的丫鬟,豈能叫他白欺負了去?”
她房裏屋裏只一個丫鬟,就是那柳棗,十六.七歲,長得有幾分姿色。聽她話裏的意思,似乎那杜連舟調戲過柳棗。
可那日童碧看來,杜連舟分明是個堂堂君子,怎麼會有這些事?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下對那杜連舟心冷幾分,悻悻的,端起桌上一海碗冰鎮酸梅湯,蓋住一張臉,只顧喫,沒看見蘭茉在旁端詳着她的雙眼。
剛擱下碗,就見橋頭倏地走來個風姿卓絕的年輕男人,這人穿墨綠紗袍,神行倜儻,走近了瞧,五官竟有三分似真正的蘇宴章,年紀也相仿,只是瞧着不如真蘇宴章那般斯文,這位多半就是二房裏那位暉二爺了。
童碧前幾日還在燕恪面前爲蘇宴章抱不平,後來漸也拋閃腦後。此刻一看見這蘇殿暉,心裏驀然慚愧,便將這慚愧,幾經變換,都變成莫名一陣喜歡,又傾注在這位暉二哥身上。
她支頤着半邊臉,直笑瞅着那蘇殿暉披着一身豔陽踅進亭來,一時忘了起身相迎。
蘇殿暉看她面生,見她又是同宋蘭茉坐在一處,猜她是那位新進門的三弟妹,便來跟前散漫地唱個喏。
童碧適才回神,起身回禮,“暉二哥不是在染坊裏忙?今日回來,是忙完了?”
殿暉眉宇微挑,“哪裏就能忙完,一會還要過去,只是好些日子住在染坊裏,不放心家裏,回來看幾位太太和姨母。”說着便轉望着蘭茉,“姨母,我打發人送回來的晚天霞,您可收了?”
蘭茉點一點頭,“收了,都說好看,只是我瞧不見,給我裁衣裳也是白費,所以送給你三弟妹了。”
童碧又忙湊來殿暉跟前嘻嘻道謝,誰知他臉上反倒卻驟然淡了兩分。童碧眼又不瞎,瞅見他那臉色,頓覺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