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這對南轅北轍的“新婚夫婦”又轉去二房院裏,來拜見二老爺二太太。
二老爺蘇觀身寬體胖,同易老爹倒像是同胞兄弟,相貌也相似。反正胖子都長得差不多,臉上的肉擠得眼縫細,鼻子塌,兇起來一臉橫肉,笑起來樂呵呵的似尊彌勒佛。
說不到兩句,二老爺就給小廝傳話叫出去了,只剩二太太仍在榻上陪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這二太太也略顯發福,臉上常掛着生意人的虛笑,只對燕恪說:“你二哥到染坊去了,有批貨趕着染出來,他在那頭盯着。小廝纔剛來說有些料子的染得不對,這不,你二叔也得趕去。”
路上童碧聽丫頭說起,這位二太太孃家姓許,她爹先給她起了個“許多財”,嫌俗氣,又改成“許多材”,嫌不文雅,後來定爲“許多彩”。寓意好彩頭,瑞彩祥雲。
這許多彩自己也穿得花紅柳綠的,童碧趁其走開,悄聲問燕恪:“這二太太多大歲數了,穿得跟朵花似的,她自在麼?”
燕恪並過頭來道:“二太太孃家是在北京開棺材鋪的,看黑白二色覺得不吉利。”
童碧抬着脖子環顧,怪道連這屋裏掛的簾子都是紅豔豔的,還有纔剛一進門來,這許多彩就待她有些冷淡,敢情是因爲她衣裳的顏色不好,犯了人家的忌諱。
這許多彩自己原和二老爺生了個兒子,是蘇家嫡長孫,不過這位大爺十來歲上頭便病死了,還有個兒子,是二老爺同小妾生的,那小妾難產死了,孩子被她抱來屋裏養大,稱暉二爺,蘇宴章便被稱宴三爺。
這位二哥名叫蘇殿暉,長蘇宴章一歲,實則與燕恪是同歲。
燕恪到了蘇家,年紀上平白矮人一等。他倒沒覺得什麼,在這些“兄姐”跟前,十分有禮謙遜。
只等許多彩走回來,他笑道:“聽老太爺說,暉二哥做事情向來一絲不苟,染的顏色不對,大概是要連夜重染了。”
多彩皺着鼻子嗤一聲,“做生意太較真了可不好,平白添本錢,染的顏色不好就是作廢,不然怎麼處置?”
說着,她幽憤地嘆了口氣,“這批料子是人家自辦了拿來的,染得不對也要退給人家,另賠銀子給人,人家再新買了布送來,重染過。”
多彩說得眉上攢愁千萬,爲要賠的那些銀子心疼不已。
童碧聽不懂他們這些大生意,她做的是小買賣,一進一出,銀貨當時便兩訖。她怕忘,所以從不許人賒賬,抹不開情面賒了,就找個冊子把那人找個符號代了畫下來。
多彩見她悶着不搭話,便將炕桌上的一碟點心端給她,“新媳婦喫這棗花酥,京城的點心,廚房裏有個廚子是京中人氏,做得十分地道。”
多彩由北京嫁到南京來的,所以說話帶北調,胃口還是北邊胃口。童碧不愛喫甜食,忙擺手說不要。
燕恪見多彩還端着碟子,便接了來,放在童碧背後圓桌上,“這是二嬸的心意,你略嘗些。”
語調十分溫柔,像在安撫因人生地不熟,顯得侷促拘謹的新媳婦。童碧聽得心裏哆嗦一下,恨不得登時跳離他八丈遠。
她見他使眼色,只得咬了一塊,慢慢就茶喫,悄摸把圓凳從他身畔挪開了點。
多彩見她喫了,卻不說好,在這裏坐半天,也沒句巴結話。她心頭愈發不高興,掛到臉上來,“還要到三房那頭去吧?我就不耽擱你們了,改日再帶新媳婦到這頭來坐。”
燕恪隨即領着童碧出來,轉去三房院中。
這三房院門是道隨牆門,門頭上刻着塊扇形石匾,匾上描着三個字,童碧指着念:“什麼米什麼——”
“金粉齋。”燕恪把她的手拂下來,深深嘆了口氣,“不會念就不要忙着現眼。”
童碧乜他一眼,“我念我的,問你了麼?偏來搭茬,哼,顯得就你有學問似的。”
“不才,比你略多識得幾個字。”燕恪回乜她一眼。
童碧惱怒,拿胳膊肘狠在他肚皮上拐了一下,打得他直彎腰抱肚,她便噘着嘴,吹着哨子,自大搖大擺踅進隨牆門。
門內錯落栽着幾株金晃晃的銀杏樹,落葉成冢,金粉成陣,怪道叫金粉齋。
院子裏一片悄然,風一過,聽見簌簌沙沙的葉聲,正屋廊廡底下坐着兩個年輕丫鬟在針黹,一抬起頭來瞧見進來人,忙將繡繃擱住,繞到廊外來迎。
燕恪問這丫鬟:“三叔三嬸在不在家?”
這丫鬟一臉愁容,搖了搖頭,“三老爺一大早就趕着出遠門去了,太太倒是在屋裏,只是又犯了心疼病,在牀上睡着呢。”
“三嬸前些時風寒纔好,怎麼又病了?”
“太太本來就體弱,一年到頭不知病幾回。”
丫鬟又轉朝着童碧笑,“這位就是新娶的三奶奶吧?三奶奶,你鳳冠上的那顆大南珠,還是我們太太出閣時從家鄉廉州府帶來的呢。”
昨日婚禮時戴的那鳳冠?童碧訕笑,“那顆珠子跟眼球一般大,我還當是假的呢。”
燕恪忙握拳在脣邊咳嗽一聲,又笑,“既然三嬸睡着,我們就不進去擾她了,等她好些了,我們再來請安。”
不想卻聽見臥房那窗戶裏有人叫住,“我起來了,快請新媳婦進來吧。”
兩個丫鬟便將二人引入房中,請在裏間坐了。
隔不多時,那三太太陳茜兒出來了,穿一件家常杏黃衫子,嫋嫋身子,曼妙身段,羞花閉月的一張鵝蛋臉,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歲。
看得童碧有些發矇,這位三太太這般年輕,難不成是填房?
陳茜兒進到這裏間,只等他夫婦二人拜了,忙請坐下,“你們三叔有樁急事,大早上就急匆匆走了,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來。他走時就怕趕不回來受你們的拜,叫我把禮物都備好在那裏,是他給新娘子的心意。”
說着,命丫鬟取來桌上,五花八門什麼都有,要緊是有個紅紙封,薄薄的一塊,童碧接在手裏沉甸甸的,不知是什麼。
陳茜兒叫童碧當堂撕開來,原來是一塊黃金打的牡丹紋長命鎖,鎖牌後頭還鐫刻着易敏知的姓名與生辰八字。
三房長輩拜過來,就這一房大方!童碧雖不重財,可黃澄澄沉甸甸的一枚鎖,到底耀眼,她忙樂不可支地揣在懷裏,笑得見牙不見眼,“三叔三嬸,客氣了!”
惹得茜兒掩嘴一笑,她是廉州府大戶人家的小姐,沒見過童碧這樣的,覺得童碧不扭捏,合她的心意,便打發丫鬟將別的東西先送去他們屋裏,留下二人喫晚飯。
晚飯一散,這廂出來,童碧只覺笑得臉僵,不過倒不是違心的,她這人,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慣裝樣子。是這陳茜兒太溫柔和善了,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奉上笑臉呵護她。
燕恪道:“她當然好了,她家是廉州府有名的珠寶商,有的是銀子。”
童碧不禁兩眼圓睜,手在一隻眼睛前頭扣成個圈,“怪不得給我那鳳冠上嵌了那麼大顆珠子!”
燕恪朝天邊火似的落日虛起眼,反剪起雙手,“聽說她陪嫁了一大筆嫁妝過來,花不完的錢。”
童碧嗤笑,“那三老爺可有福氣囖。”
“三老爺從不使她的錢,三老爺現管着蘇家的茶葉生意,杭州三座茶山,南京城十間茶莊,聽說去年遇見些難處,三太太欲拿錢給他,他卻分文不要,自己想法子,還真叫他給週轉過來了。”
童碧瞥着眼審視他,“怎麼聽你說話的口氣,有些發酸?”
燕恪鼻子裏輕哼一聲,“若交給我做,我也未必不能撐起一行生意。”
走出樹蔭,夕陽將他的面孔映成金色,顯得踔厲風發,眉宇間卻又藏着絲壯志難酬的悲哀。
童碧這一日總在側面瞧他,瞧得眼有些花。他突高的濃眉其實不顯書生文弱,褐瞳仁裏藏着點冷靜的戾氣,像關在籠子裏的一匹野馬。
見她忽然立住不走了,燕恪扭頭看她,“你站着做什麼?”
她歪着眼,“你甘心留在蘇家,是不是想圖謀蘇家的財產?”
燕恪怔一下,笑了,“你不是打算回桐鄉去麼,管我留在這裏做什麼?再說了,你和蘇家非親非故,難道要替他們打抱不平?難不成你今日和這些人說過幾句話,就相處出情分了?”
“就算我和他們非親非故,我和蘇宴章卻相識一場。就是爲他,你若有歹心,我也該抱個不平。”
他仰着臉喟嘆,“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但願真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好成全你們這對露水鴛鴦。”
童碧走上前來,滿目警惕,“你是不是在挖苦我?”
他一臉誠摯,“沒有,我在讚頌你們這段可歌可泣的緣分。只怨天公不作美,要不然,你同蘇宴章,嘖,真是才子悍婦,別樣登對。”
童碧說他不過,一腳踩在他靴子上,狠狠一碾。
他抱着腳齜牙咧嘴跳了兩圈,卻十分識時務,知道不能同她計較,沒勝算,反惹“殺身之禍”。
再說這個節骨眼上,不能惹她火氣上來,萬一她不管不顧撇下這裏一頭走了,得不償失。
他一聲指責沒有,只放下腳繞到她前頭來,回身倒着走,歪下臉望着她笑,“你放心,我自幼讀書,仁義二字我比你懂,豈會見錢眼開,唯利是圖?”
“你可真是不要臉,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童碧吭吭冷笑兩聲,翻着白眼擦身而去。
隨他怎麼打算,他有一點說得不錯,這不與她相幹,和蘇家這些人不過是浮萍相逢,與蘇宴章也不過一面之緣。
夜間想起那蘇宴章,童碧覺得惋惜,這麼位翩翩公子,說沒就沒了。
欸,有道是人世無常啊。
“你也有什麼苦悶的心事?竟然嘆氣。”燕恪在牀下譏諷。
微月橫窗,猊香薰被,他兩手枕在後腦底下,昏暝中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牀上還掛着紅綃帳,夜裏瞧不清,顯得濃而黑的四壁,像口棺材。童碧在帳子裏頭枕住雙手,高架起一條腿,思慮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他以爲她是說那三十兩銀子,心內發煩,“錢我肯定會還你的,你若不放心,就收了牀底下這銀子。”
“我不是說銀子,我是說,那宋姨娘是蘇宴章的親生娘,她從嘉善來到南京,怎麼沒揭穿你?”
燕恪斂緊額心,在枕上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是個瞎子,也許沒發現。”
“可自己的兒子,聽聲音還聽不出?”
“你不覺得我的聲音和蘇宴章有些相像?”
童碧仔細回想,是有幾分。不過自己親兒子,再像也該能分辨出來纔是。
他自己也覺着不對,不過眼下事情太雜,理不出頭緒,只得籲了口氣安慰自己,“興許她也有所懷疑,不過她唯一的仰仗是兒子,即便察覺什麼不對,也不敢聲張。”
“有人假冒她兒子,她就不怕她兒子出了什麼事?”
“誰知道她到底怎麼想,也許怕兒子是假的,她拆穿了,會被蘇家的丟出去。她從前只是大老爺的外宅,在外漂泊幾年,若不是我假借蘇宴章之名考取了進士,大概蘇家也不會認他們母子。如今她好容易仗着兒子的勢進了蘇家,過上這榮華富貴的日子,怎捨得再走?”
童碧晃着腳丫子嗤了聲,“你以爲誰都跟你似的,心裏眼裏只有錢?”
惹得燕恪惱悶地得坐起身,急頭白臉,只好胡亂抓自己的腦袋,“不就是三十兩銀子麼!我都說還你還你、加倍奉還!你怎麼老用舊眼光看人?”
童碧一哼,“我這叫喫一塹長一智。”
她翻過身,趴在牀上瞪着他,眼睛在半黑暗中顯得格外亮。頭髮墜一片在牀邊,落在他懷裏,像夜裏溫柔起伏的浪,輕盈的浪聲,在這岑寂的夜裏,拂在他腿上。
他覺得腹中似乎有點蠢蠢欲動,便轉開眼,倒回地上,一隻手墊在腦後,“管他什麼,且走一步看一步,先睡。”
童碧一點點挪動腰背睡回枕上,凝着帳內渺茫的一縷月光,心道:要走你自己走,我反正要回桐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