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離合

第55章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魏三樂從縣城開會回來,一下公共汽車就碰見了兒子,曉成硬是把自行車讓給了他。

不巧得很!剛纔還是順路風,鬼使神差,騎上還不足一裏地,竟然成了頂頭風。進退兩難,只好喫力地推着車子走。

這兩年裏,他沒少替馬天纔開會。他纔不去考慮馬天才什麼鬼動機呢!反正工作得幹,會議得有人蔘加。學習工作,這是幹部的天職。話又說回來了,他開會工作可與衆不同,無論遇到了什麼,他都要分析着來。近幾年算在一起,要數這次會議開得稱心如意了!縣委的一位主要領導在大會上重點強調道:“大寨有梯田,勢在必行。我們這裏幅員遼闊,修梯田挖條田,純粹是胡來!過去挖的,把它填上。沒挖的,不許再挖。以後再有異想天開我行我素者,不但要追究經濟損失,縣革委還要對其進行嚴肅的處理!”這話真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記得這兩年修梯田挖條田時,他與馬天才拍桌子瞪眼,有那麼幾次竟然操起了祖宗來。縣委這位領導大概是農民出身吧?魏三樂這樣想着便覺得像喫了一口蜂蜜那樣甘甜,像呡了一滴美酒那樣幹醇,像猛喝了一口礦泉水那樣酣暢。幾年來積鬱胸中的悶氣,直到這時才痛快地吐了出來。

腦袋管用的又工於心計的幹部,並不都是混沌的運動熱!

心中暢快,這本身就是一種絕妙的防範。

不知不覺,天卻渾濁了起來。太陽落山了,他心急如焚地上車,拼力地蹬着。他要把這大快人心的會議精神告訴給馬天才,他要親自殺殺他那日有所增的“騰氣”。

“老魏,你回來了?”來到了大隊門口,還沒等站穩,馬天才就從裏屋迎了上來。他大驚小怪地嚷嚷着:“這麼遠的路,你怎麼騎着車回來了!咱們的手扶式在家閒着呢,掛個電話我去接你不就得了嗎?”

他不屑一顧地摘下車把上的黃布包,大步流星地向屋裏走去。

魏三樂邊抖落着帽子上的霜花,邊傳達着上邊的會議精神。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使他神采飛揚,讓人覺得,他彷彿有種滾滾而來的運氣。

馬天才猝不及防,用眼看着擲地有聲、抑揚頓挫的魏三樂,貓抓似的心裏略有幾分撕裂。不自在得很!甚至他不得不這樣想,這說不定是你魏三樂的鬼主意!奶奶的,上邊喝了迷魂湯也不會不學大寨。他當然不會理解,熱衷於當保姆的人,統統都是愚蠢的角色。

魏三樂幾年來都沒感到今天這般痛快,他抓起帽子和書包說:

“會議精神就這樣。今天晚上,召集各隊正副隊長會議,具體的事項等坐下來後再仔細地研究。”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徑直向外邊走去。

“老魏,”馬天才一把拽住他,滿臉堆着笑容,迫不及待地說:“我還沒告訴你,這回我可幫了你一個大忙。”

除去整人以外,其餘的事與馬天才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先時還有些憂心忡忡的失落感,轉眼之間便消失到九霄雲外了。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整個籠罩着他。他恍恍忽忽有些神不守舍。

從他那失態的表情上,魏三樂猛然領悟到對方刻意地、專心致志地在鋪陳蓄勢製造一種氣氛,讓他在他的誘導之下去傾斜,甚至五體投地地佩服他。他每犯這種職業病時,幾乎都要如此表現一番。他並沒有走盡天涯海角,置身於懸崖峭壁中,怎麼會依附到不畏艱險地去攀緣他?魏三樂非常冷靜。但一種不妙的兆頭襲上心頭,就像大地震之前老鼠搬家蛇出洞一樣。

“說的是什麼?”魏三樂轉過身來,冰冷地盯着他。

“咱倆在一起幹了這麼多年,你的事就好比我的事。”馬天才顯出雍容儒雅的風采來。

“我從來沒求過你!”他在提醒他。

“唉!”馬天才那張大長臉的肌肉在微微顫動着,褶皺裏暴露出猙獰的詐笑,興趣盎然地說道:“我當書記,黨交給了我這份權力。實話說罷,王堅那個壞蛋讓我給幹下去了。老魏,這回再也用不着犯愁你的閨女執迷不悟嘍!”

真是人的身軀,蠍子的胸懷!魏三樂腦袋“嗡嗡”作響,他真希望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馬天才把剛吸了幾口的煙扔到了地上,然後用腳尖使勁地踩着。雙手捂住鼻子打了幾個大噴嚏,邊往屁股上蹭手邊喜滋滋地說:“我幹掉王堅,這下可除了你的心病一塊!”

“胡說!”魏三樂將手中的書包“啪”地摔在炕上,然後衝着馬天才揮動着拳頭說:“卑鄙!誰讓你這樣猖狂!”

“這……這……”馬天才終於倉皇地後退着坐到了椅子上,他喫驚地睜大了鼠眼,說:“我,我這可是爲了你們呀!”

“住口!”魏三樂沒好氣地用拳頭砸着炕沿,吼道:“王堅是塊教師的料!古往今來的事實證明,哪的文化落後,哪的生活就貧窮,這個你懂嗎?我反對他們兩個成親我有我的因由在,這與你有啥摻乎?呸!”一氣之下,魏三樂倒亮開了老底,“哼!別高興得太早了!明天我就去縣文教科找董科長,你們欺人太甚!”

“董科長?”馬天才眯起小眼,頗自信地瞅着惱羞成怒的魏三樂問。

“怎麼樣?”

“他在大荒地的豬場餵豬呢!已經來了一個星期。”那張大長臉上掛着凜冽不可侵犯的獰笑。

“哦?”魏三樂大喫一驚。他已敏感到教育界也發生了什麼。

“亂了!亂了!好人蒙難,壞人逞兇!”他痛苦地摔門而去。

兩年前,他自告奮勇地爲王堅打抱不平。兩年後,秉公辦事的董科長也給弄到了大荒地豬場。作爲炎黃子孫,誰能不爲世態變故而驚心動魄?現在恨王堅、恨魏曉飛、恨馬天才、恨楊文平,還是恨自己?

累了。他感到了活着的乏累。

這次教學被人撤掉,王堅真擔心爸爸會大發雷霆。然而,他估計錯了。爸爸不但絲毫沒有責怪他,而且還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在他感到不解的同時又感到了恐懼。

他回生產隊的第二天,麻興福就叫他到縣城裏刨大糞去了。在城裏幹了十天之後回到家裏,他呆了,他所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

爸爸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不辭而別回了老家,任何的解釋和勸慰都晚了。

憂愁,是通往死亡大門的鑰匙。

爸爸走了,走得匆匆,匆匆地帶走了他的一切。爸爸留給他一座空房。房子作價三百元,爸爸打了借條從麻興福手中將錢拿走了。

可憐王堅這株路旁的小草啊!從他破土那天開始,就經受着風霜雪雨的洗禮,車輾馬踏的凌辱……

他痛苦地哭了起來。彷彿要把這些年來積存下來的眼淚全部流盡,爲自己的苦命,也爲父親的絕情。

艱苦卓絕的生活,不僅僅鍛鍊了人的性格,也能改變人的命運。在希望與失望,幸運與倒黴重疊交錯的時刻,沒有任何東西能抵擋從心底猛然高漲起來的痛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他洶湧澎湃的思緒平息。由於委屈,由於受到了這種殘酷的作弄,他屢次出現那種我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的感嘆……

十幾天過去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謝絕了徐萬和王忠厚的熱情邀請。獨居茅屋,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回憶。也只有在回憶的王國中,纔會透過不幸看到幸運,透過痛苦看到慰藉。也只有這樣,才能捉摸體味到教學時那飛揚着的粉筆沫的刺激。兩年來的教學對他來說太倉促太短暫了。倉促地褪去本身的那種斑斕的色彩,短暫的慘淡的現實鐫刻在生命的旅程中。

他酷愛自己的教學事業,然而惋惜、傷心將無濟於事。(未完待續)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