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季節,一片片潔白的、輕飄飄的雪花,在寒風裏飛舞着。
“王堅,你看我這個綠色的頭巾怎麼樣?”魏曉飛邊挑着糞邊用手打着頭巾上掛着的白霜問。
“不錯。”王堅一隻手扶肩上顫悠悠的扁擔,一隻手揉搓凍疼了的臉,說:“這天戴它,哪頂事啊!”
“我就不相信會把耳朵凍掉了。”魏曉飛頑皮一笑,可那手已不由自主地去捂凍疼了的耳朵。她接着對他說:“我從麻隊長家買這塊頭巾,秦淑珍說什麼也不要錢。她兒子麻貴臣有張彩照,我不過是看了兩眼,她也要給我。奇怪!我真不知道她這個吸血鬼的肚子裏又賣的什麼藥?”
“她們從哪弄來的呢?”他問。
“她兒子從北京郵來的。”
“北京有?”王堅告訴她:“陳愛中也能郵來。”
“他在北京?”
“恩。他已參軍兩月多了。”
“你們通信嗎?”
“通。”王堅笑了,說:“我們怎麼能不通信呢?”
“你的嘴有多值錢,我要不問,你是不會主動告訴我一句話的。”魏曉飛生氣地告訴他,說:“麻秀蘭說三元五角,我給了人家五元錢,另外還要加一半的人情。”
“那你把這個送回去,我寫信重叫他郵好的。”
“虧你說得出口!我都戴上了,還能往回送?”她嗔愛地看着他。
“這……”
“喂!”姑娘天性裏那種對於美的追求在魏曉飛的心裏勃發了。她興致勃勃地說:“王堅,今年多虧了你,咱隊的日值才購了兩元多,你一個人就拿家五百多元錢,你也該高興一下纔是。你今晚寫信給陳愛中,咱倆都郵件軍用上衣吧,開會時,我見好多人都穿着,真漂亮!”
“我知道。在那五百多元錢上,你又當了二傳手。”魏曉飛一本正經地說:“你寫信吧,我掏錢,咱倆一人郵一件,然後,咱們穿着它去照相。”她的臉一紅,話截然而止。
王堅從來沒見過魏曉飛像今天這樣俏皮、嫵媚,不覺得有點飄飄然起來。
“你說中嗎?咱們照張相。”
她爲什麼偏要問這個?他沒有答話。原因他不能對她說出來,當然他想她也知道。不過是不想一語道破罷了。正像魏曉飛說的那樣,他的卻是名二傳手!領錢的當天晚上,他全部交給了爸爸。
“怎麼不說話?”
“日後有機會,當然可以。”
“我要拿着照片向爸爸挑明咱倆的關係。”
“這可不是開玩笑,不能異想天開。”
“就你膽小!”魏曉飛愛重恨輕地說:“你把我爸看的太頑固了。其實,我爸背後沒少唸叨你。我爸佩服過誰?還不是給你買了六七本書。哼!要光靠你的大腦,也未必能取得苞米與大白菜的雙豐收。”
“這倒是實話。”
魏曉飛突然蹙起眉頭,說:“爲了咱隊的嫩單A號,昨天我爸又與馬天才吵了一架。”
“苞米都豐收了,馬天才還有什麼吵的?”
兩個人說着話,徐萬插嘴道。
王堅不解地說:“單株、三株,哪個好,收成上不是明擺着嗎?”
“這有啥不明白的!熱衷於形勢的馬天才,他管你啥株呢!只要應形勢,只要是他異想天開的主意,就是不打糧他也幹。”
魏曉飛一臉的不悅,當今的領導有哪個敢名正言順地顧全大局?叫人寒心。
“對!麻興福與馬天纔不兩樣,寧可餓肚子,也不會扔掉烏紗帽的。”
“那以後可怎麼辦呀!”兩個青年人異口同聲地說,語調裏帶着惆悵,目光裏含着憂慮。
“蜂蜜甜還是黃連苦,不用品嚐,誰心裏都有數。麻興福和馬天纔不過是兩根弦,咱隊的社員可是一根繩。該怎麼辦,別聽他兔子叫,咱就不種黃豆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徐萬說着話,他的絡腮鬍子茬上都掛了一層霜。
天,越來越暗,寒冷越發厲害了。
徐萬裝滿了兩挑糞,扛起大板鍬,風趣地說:“咱也和這看不見的太陽一塊,該歇着啦。”他仰臉看了看天,擔心地說:“看樣子,晚上的雪還要大,我去把糞整整。”
“我自己就中。”王堅走在前頭說。
“不!我還得去隊裏看看。”魏曉飛告訴他們:“昨天我清點倉庫實物時,在北邊那小倉庫裏堆着十五個袋子,七袋子黃豆,八袋子葵花。我問保管員,他說是隊長叫放那的。我去找麻興福,他說放在那忘了。哼!其實他是想鑽我的空子。”
“還有這事?”徐萬感到驚訝。
“倉庫裏堆着十五袋子東西,你當會計不知道。這能有人相信嗎?”王堅回過頭來問。
魏曉飛的臉早紅了。她解釋說:“那個小屋子從來不放糧食。秋天我開了幾天會,麻興福可能插了手。他沒想到我會去那個小屋。”
“怎麼辦?”
“昨晚我去找他,他說今天出車賣。可巧,中午裝上了車,那二十八的車頭又偏偏出了故障,聽說得明天才能修好。”
“分配都完了,這還有十幾袋子東西。”王堅不知說什麼才濟事,好像這是曉飛故意做出來氣他的。
“只能把收入甩到下年了。”魏曉飛理解王堅的心情,當然也知道自己該負的責任。
“車頭壞了,麻袋卸了沒有?”徐萬不放心。
“下邊裝着袋子,上邊裝着苞米杆兒。那是糧庫的一個職工在這買的,正好一併捎走。”魏曉飛很爲難地說:“上邊有柴禾,我看不會有事。”
“不會?”徐萬用手比劃着,“麻袋上垛着柴禾,又沒搭跨杆,車斗暴露在外邊,兩邊的環鉤不用費勁兒就可搬開。卸車費事,這麼放着也危險。苞米杆兒輕,只要打開車斗,袋子一摳就出來。”
“那、那可怎麼辦啊?”魏曉飛急得直跺腳,說:“都怪我粗心,現在弄出了這碼事,真是糟透了!”
三人說着話,弄好糞堆,又一齊來到了生產隊。
“在場院裝的柴禾,車頭壞了,車斗怎麼跑到了院子裏?”王堅看出了破綻。
“用車拖來的。”她告訴他。
徐萬拉着腿圍着車斗轉了一圈,說:“看看,這掛鉤不用費勁兒一弄就開。”他搬開掛鉤又掛好,接着說:“老經管餵馬用的小鬧鐘,誰記着丟了多少個?拌料用的小鐵鍬,沒了多少把?這東西放在這沒人看着,還不是等着讓人家偷嗎?”
“走,進屋合計去。”魏曉飛雙手放在嘴邊兒哈着熱氣。
生產隊的炕上,麻興福倚着炕頭牆,順着炕洞子栽歪着。他正津津有味地喫着瓜子。
“住工啦?”他欠了欠腦袋。
“天黑了,外邊的車斗怎麼辦?”徐萬直接問。
麻興福這才用力地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
“我也沒辦法。”
進來的三個人不覺得都笑了。當然是嘲笑。隊長說這種話,豈不是呆子的囈語,天方夜譚;瞎子摸魚,最好去唱書。當隊長是不合適的,不過,誰也沒有點破。
“沒有法也總得想個法吧?”徐萬很生氣,看也不看他一眼。
麻興福一看徐萬的臉色不對勁兒,黃眼珠一轉,來了個反插門閂:
“我正等着你呢,咱們合計合計吧?”
這個好事的徐萬聽了麻興福這句話,憋了滿滿一肚子的氣一下消了一半。他把菸袋一口氣鼓完,一錘子定了音:
“今天這是喫苦的買賣,給分多了不合算;給分少了,人要說你當隊長的摳搜。除曉飛外,咱們三人將就一夜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