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廠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個光怪陸離的劇組世界關在了裏面。
鄭輝緊了緊身上的大衣,京城的十二月,比起澳門或者福建可太冷了。林大山走在他側後方,警惕地看着四周。
兩人沿着黃亭子路走了一會。
“老闆,咱們不去取車?”林大山問了一句,車子還停在北影廠那邊的停車場。
“走兩步,散散心。”
走了沒幾百米,鄭輝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看着對面的一個大門,又抬頭看了看裏面那幾棟建築。
京城電影學院。
鄭輝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上輩子光知道北影廠和北電離得近,那是概念上的近。真到了這地界,用腳丈量過才發現,這哪是近,簡直就是鄰居,也就隔着幾步路的事。
路的兩邊,一邊是北電學院,另一邊是北影廠,產學研一條龍啊。
“大山。”鄭輝叫了一聲。
“哎。”
“你說,我要是來這讀書,怎麼樣?”
林大山撓了撓頭,不解的問:“老闆,你都這麼紅了,歌都賣了幾百萬張了,還來這讀書?圖啥啊?
這幫學生出來,不也是爲了成名賺錢麼,你這都一步到位了。
鄭輝搖了搖頭:“你不懂。”
他看着那塊校牌,腦袋裏開始思索。
他有系統,有滿級的導演技能,有超前的眼光。真要拍電影,拉起一幫人就能幹,技術上沒問題。
但在這個圈子裏混,光有技術不行。
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影視圈更是個講究出身的地方。
你是哪兒畢業的?師父是誰?同門師兄弟有哪些?
這三個問題,能決定一個導演在這個圈子裏的生死。
北電,這就是中國影視圈的金字招牌。
張藝某、陳凱哥、田壯壯,這是第五代。賈樟柯、王小帥,這是第六代。後面還有甯浩、路陽,郭帆。
哪怕到了2025年,這幫北電幫依然把持着中國電影的半壁江山。攝影、美術、錄音、導演,甚至製片管理,各個環節的大拿,一大半都出自這個院子。
這就是影視圈裏面的聖地宗門,獨一號。中戲是演員方面能比一比,真的比起影視製作,那是差着檔次的。
如果自己是個野路子,拍出好片子,別人會說你是天才,但也會防着你,排擠你。
但如果自己是北電的學生,哪怕只是掛個名。
那以後拍電影,想要攝影師?師哥師弟一抓一大把。
想要美術、道具?那也都是自己人。
想要過審?上面坐着的專家教授,指不定就是當年的任課老師。
這就是圈子。
有了這個身份,以後在這個圈子裏做事,就是順水推舟。沒有這個身份,那就是逆水行舟,處處是暗礁。
“走,進去看看。”
“啊?”林大山愣了一下:“這就進去了?不用預約啥的?”
“我是澳門同胞,來諮詢報考不行嗎?”鄭輝笑着說道,邁步朝門衛室走去。
門衛室不大,一個穿着軍大衣的大爺坐在裏面,手裏捧着個搪瓷缸子,正聽着收音機裏的評書。
鄭輝敲了敲窗戶,大爺把窗戶拉開一條縫。
“幹嘛的?”
“大爺,勞駕。”鄭輝客氣地說道:“我是澳門來的,想打聽一下咱們學校報考的事。”
“澳門?”
大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鄭輝一眼。
眼前這小夥子,個子挺高,身上那件大衣看着就不便宜。雖然戴着頂鴨舌帽壓低了帽檐遮住了一些臉,但那股子氣質,跟周圍那些窮學生不太一樣。
“有證件嗎?”大爺放下搪瓷缸子。
“有。”
鄭輝從懷裏掏出回鄉證,順着窗戶縫遞了過去。
大爺接過來,對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鄭輝的臉,嘴裏嘀咕了一句:“鄭輝...這名兒怎麼看着有點眼熟呢。”
他也沒多想,把證件遞了回來。
“想報考去找招生辦,進了門往左拐,那棟紅樓,二樓最東頭那間。”
大爺說完又接了一句:“算了,我叫人帶你過去吧,免得走錯地方。”
他衝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劉!小劉!帶這倆人去趟招生辦!”
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輕小夥子從旁邊的小屋裏跑出來,鄭輝衝大爺道了聲謝,帶着林大山跟着那個叫小劉的保安進了校園。
校園不大,路兩邊的宣傳欄裏,貼着各種講座海報和電影劇照。
鄭輝掃了一眼,看到了謝飛導演的《香魂女》海報,那是前幾年剛得了柏林金熊獎的片子。
到了紅樓二樓,小劉指了指走廊盡頭:“就那兒,門開着呢。”
鄭輝點了點頭,讓林大山在門口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領,走了過去。
招生辦的門虛掩着,裏面只有兩張辦公桌,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面,坐着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正低頭寫着什麼。
鄭輝抬手敲了敲門框。
“請進。”男老師頭也沒抬。
鄭輝走進去,站在桌前:“老師您好,我想諮詢一下報考的事。”
男老師這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他問道:“想報什麼專業?表演?還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盯着鄭輝的臉,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兩秒鐘,他站了起來:“你是鄭輝?”
鄭輝摘下帽子,露出臉:“老師您認識我?”
“嗨!怎麼能不認識!”
男老師臉上的嚴肅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名人的興奮。他繞過桌子走過來,上下打量着鄭輝。
“我閨女天天在家放你的磁帶,那個《倔強》,還有那個《十年》,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他伸出手:“幸會幸會,我是招生辦的值班老師,姓王。”
鄭輝跟他握了握手:“王老師好。”
王老師握着鄭輝的手,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不是,鄭先生,您剛纔說...您要諮詢報考?”
“對。”鄭輝點頭。
王老師疑惑的問道:“您要考我們學校?您都這麼紅了,還考什麼學啊?”
鄭輝謙虛的說了一句:“學無止境嘛,而且我對電影一直很感興趣,想系統地學一學。”
王老師看着鄭輝,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立刻意識到,這事兒自己處理不了。一個當紅歌星,要來報考北電,這可是個大新聞,也是個大好事。
北電雖然牛,但也需要名氣,需要明星學員來撐場面。
“您先坐,喝口水。”
王老師手腳麻利地給鄭輝倒了杯水,然後抓起桌上的電話:“您稍等,我跟我們主任彙報一下。”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捂着話筒,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語氣裏透着掩飾不住的急切和興奮。
掛了電話,王老師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鄭先生,我們主任馬上就過來。您先坐會兒,看看咱們學校的簡章。”
他遞過來幾本畫冊。
鄭輝接過來,隨手翻看着。畫冊印得很精美,上面印着北電的歷史,還有那些星光熠熠的校友照片。
沒過五分鐘,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頭髮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
“主任,這就是鄭輝先生。”王老師連忙介紹。
鄭輝站起身。
中年男人走上前,伸出雙手:“鄭輝先生,你好你好。我是招生辦的主任,我姓謝。”
“謝主任您好。”
他看着鄭輝,眼神裏既有新奇,也有審視。
“坐,快坐。”
謝主任在鄭輝對面坐下,沒有過多的寒暄,直奔主題。
“剛纔小王在電話裏跟我說了,說你有意向報考我們學校。說實話,我很意外。”
謝主任看着鄭輝的眼睛:“現在的演藝圈,出了名的,忙着走穴賺錢,沒出名的,忙着找關係上位。像你這樣,紅透了半邊天,卻想來學校讀書的,鳳毛麟角。”
“我想知道,爲什麼?”
這裏是北電,不是什麼野雞培訓班。他們培養的是藝術家,不是賺錢機器。如果鄭輝只是想來鍍金,混個文憑,那謝主任雖然歡迎,但心裏是看不上的。
鄭輝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臉上的客套笑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謝主任,我是唱歌出道的,但我做專輯的時候,也有拍了幾支MV和廣告。”
“在拍攝現場,我看着監視器裏的畫面,看着燈光怎麼打,看着鏡頭怎麼推拉搖移,看着剪輯怎麼把零碎的片段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我覺得那個過程,比站在舞臺上唱歌更有意思。
“後來我就找了一些書看。”
鄭輝頓了頓,報出了一串書名:“鄭洞天老師的《電影導演的藝術世界》,謝飛老師的《謝飛集》,還有王心語老師的《電影電視導演藝術概論》。”
聽到這幾個名字,謝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幾本書,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地攤貨。這是北電的教材,是理論性很強的學術著作。
特別是鄭洞天和謝飛,那是北電的招牌,是泰鬥級的人物。
鄭輝接着說道:“這些我都看完了,越看越覺得自己不懂的太多。我發現,我看的大部分專業書籍,作者都是北電的老師。
我就想,與其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瞎看,不如乾脆來知識的發源地,系統性地學習一下。所以,今天纔會冒昧地找上門來。”
謝主任的眼神變了,如果說剛纔還是客氣的接待,現在就多了幾分鄭重。
他能聽出來,鄭輝沒撒謊。如果沒真看過這些書,是報不出這些名字的。
一個當紅大歌星,在忙碌的行程裏,還能靜下心來啃這些枯燥的理論書。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孩子心裏對電影有真愛,是真的喜歡電影。
這正是北電最喜歡的學生苗子。
而且,從功利的角度講,鄭輝如果進了北電,那就是個活招牌。以後他拍了電影,那就是北電出品,這對學校的聲譽也是極大的提升。
謝主任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笑容也真誠了許多。
“好,好啊。有這個心,難得。你想學什麼專業?表演系嗎?如果是表演系,以你的外形和鏡頭感,只要文化課過了,專業課應該問題不大。”
鄭輝搖了搖頭:“不,我想學導演。”
“導演?”
謝主任皺起了眉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纔有些遺憾地開口。
“鄭輝啊,這事兒...有點不湊巧。”
“怎麼說?”鄭輝心裏咯噔一下。
“咱們導演系,不是年年都招生的。”
謝主任嘆了口氣:“導演這個專業,跟別的專業不一樣。它是精英教育,師父帶徒弟那種。教導起來太耗費資源了,膠片、器材、實習,那都是錢。
而且師資也緊張,老師們自己也要拍片子或者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給鄭輝掰着指頭算:“咱們導演系是隔年招生,96年招了一批,那是故事片導演方向。97年沒招。今年98年,因爲高校擴招和市場需求,招了一批廣告導演方向的。”
“明年是99年。”謝主任搖了搖頭:“系裏已經定了,明年不招導演系的新生。要招,得等到2000年了。”
鄭輝沉默了,2000年?太晚了。
時不我待,現在的每一天都很寶貴,等到2000年再入學,2004年才畢業,黃花菜都涼了。
那時候張藝某的《英雄》都上映了,中國電影的大片時代已經開啓,自己再進去就晚了半拍。
鄭輝不死心:“主任,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旁聽也行,或者進修班?”
謝主任看着鄭輝那副急切的樣子,心裏也是一陣惋惜。這麼好的苗子,又是自帶資源的大明星,要是放跑了,太可惜。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個辦法,你可以曲線救國。”
“您說。
“既然導演系明年不招,你可以先考別的系。進了學校,那就是北電的人了。
到時候你可以去導演系旁聽嘛,咱們學校的課都是開放的,只要你願意學,沒老師會趕你。”
謝主任給鄭輝出主意:“你想想,張藝某當年是攝影系的,顧長衛也是攝影系的,他們後來不都當導演了嗎?
還有現在的很多導演,那是美術系、文學系出來的。”
“在北電,專業只是個門檻,進來了,學什麼全看你自己。”
鄭輝聽着這話,腦子裏飛快地轉動着。
對啊,自己怎麼鑽了牛角尖了。
自己有系統在身,其實根本不需要老師手把手教怎麼運鏡,怎麼講戲。那些技能他都會,甚至比老師都強。
他來北電,圖的是什麼?
圖的是這個身份,圖的是這個圈子,圖的是以後出去能說一句“我是北電人”。
只要能進這個學校,讀什麼系其實不重要。
“那您覺得,我考哪個系比較合適?”鄭輝虛心請教。
謝主任見鄭輝聽進去了,便開始幫他分析。
“攝影系?不行,那個對美術功底和物理光學要求太高,而且得天天扛機器,你這身份,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現實。”
“管理系?那個以後是做製片的,跟你想搞創作的初衷不符。”
謝主任想了一圈,最後手掌一拍:“文學系!你考文學系!”
“文學系?”
“對!電影文學系,也就是編劇專業,或者電影理論方向。”
謝主任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好:“文學系對專業技能的硬性門檻相對低一點,主要考的是故事構思和文學素養。你寫歌詞寫得那麼好,說明你文字功底不錯,腦子裏有東西。”
“而且文學系的課業相對靈活,不像表演系要天天出早功,也不像攝影系要天天泡暗房。你要是以後出去拍戲、演出,請假也方便點。
只要期末你能交出好劇本,老師們一般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導演是講故事的人,編劇是寫故事的人。懂劇本的導演,才能走得遠。
你進了文學系,先把劇本這塊喫透了,平時再去導演系蹭課,兩不耽誤。”
鄭輝聽着,眼睛越來越亮,這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方案。
寫劇本?他腦子裏裝着後世幾十年的爆款電影劇本,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是王炸。這對他來說,簡直比喝水還簡單。
而且文學系相對自由,不會把他困死在學校裏。他還可以繼續發專輯,繼續賺錢,繼續積累資本。
等到有需要的時候,拿出一個驚豔的劇本,再自己投資,自己導演,這就順理成章了。
“行!就聽您的,我考文學系!”
謝主任見他答應了,臉上露出了笑容:“好!那就這麼定了。”
他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一套資料遞給鄭輝。
“這是今年文學系的招生簡章,還有往年的考題集,你拿回去看看。
雖然你是澳門同胞,文化課參加的是港澳臺聯考,分數線比內地考生低很多,但專業課考試內容和內地的是一樣的。”
“明年初春,大概二三月份,會有藝考。你得先來參加藝考,拿到了專業合格證,然後再回澳門去準備五六月份的文化課聯考。”
鄭輝接過資料:“明白,謝謝主任。”
“不用謝。”謝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鄭輝啊,我看好你。咱們北電,雖然出過很多明星,但像你這樣,成名了還能沉下心來回爐重造的,不多。”
“好好考,我在北電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