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時間很快過去。
景國三十四年。
楚潯三十八歲,歡兒十六歲。
府試即將開始,爺倆風塵僕僕,坐着馬車一路顛簸,來到了二百多裏外的豐谷城。
張三春和林巧曦沒有來,一是要照料生意,二來不想給歡兒帶來太大壓力。
此外,有楚潯陪着,比誰來都令人放心。
今年若能順利過關,便可明年來參加院試,博取秀才功名。
景國科舉不像前朝那般,把縣試,府試,院試三關放在同一年進行。
一年一考,即便下一關不過,亦不用重頭來過,卻也耽誤不少時間。
好在歡兒聰慧,用鄭修文的話來說,天資卓越,或比李長安那個捐監生還要早中舉呢。
楚潯去過平水鎮,也去過漳南縣城,但是像豐谷城這樣的城池還是首次。
大塊青磚砌成的兩丈高城牆,牆頂雉堞整齊排布,有兵卒手持長矛佇立其上。
護城河繞牆而過,河水清淺,幾株蘆葦在岸邊搖曳。
橋面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幾名手持長槍,腰挎鋼刀的兵卒,站在城門旁,目光掃過往來人羣。
和這樣一座城池相比,漳南縣城簡陋的不像話。
只是馬車太過顛簸,哪怕墊了軟墊,也不舒服。
出一次遠門,便不想再出第二次了。
欣賞片刻豐谷城外景,楚潯這才帶着歡兒向前行去。
城門處一個穿着素色青藍衣袍的中年男子,打量兩人多時,主動迎上前來。
“敢問可是從漳南縣來的楚潯楚大賓?”
楚潯看着衝自己拱手行禮的中年男子,有些疑惑的問道:“閣下認得我?”
中年男子面色溫和,笑道:“唐大人說,見到有人帶着學子,打量城池卻無太多敬畏之色,就該是楚大賓了。”
楚潯這才明白對方是唐世鈞的人,不禁啞然失笑。
自己給唐大人留下的印象,是這樣的嗎?
“敢問這位大人是……”
中年男子道:“在下王懷安,豐谷城驛丞,蒙唐大人吩咐,在此等候楚大賓。”
“城內已備好僻靜宅院,專供學子溫書備考。”
以唐世鈞的身份,自然不便親自來迎接。
但交代驛丞一聲,幫忙準備個住的地方,還是輕而易舉的。
驛丞雖是不入流的官吏,但主郵傳迎送之事,用在此刻最爲合適。
楚潯知道唐世鈞的性格,並未矯情,拱手道:“那就有勞大人了。”
知道他是知府大人的熟人,王懷安自然不敢託大,客氣又熱情的領着兩人進城。
入了城門,便是寬闊主街。
青石板路被磨得溫潤髮亮,兩側是錯落有致的屋舍,商鋪。
書坊、客棧、茶肆,還有賣筆墨紙硯的小店,各色幌子隨風輕晃。
府試在即,街面上身着長衫的書生格外多。
或手捧書卷低聲議論,或三五成羣駐足書坊前,指着新到的試策抄本爭執。
挑着擔子的商販穿梭其間,叫賣聲此起彼伏。
糖畫的甜香,茶肆飄出的茶香,街邊小喫攤的油香混在一起,漫過整條街巷。
偶爾有馬車駛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聲響,路人紛紛向兩側避讓。
這一番景象,可比縣城熱鬧多了。
楚潯和歡兒頭一回進這樣的城池,一時間看着到處都新鮮。
王懷安很有眼力勁,爺倆往哪看,他就介紹哪。
且說話風趣,不顯得枯燥乏味,絕佳的嚮導。
在經過一處饅頭鋪前,楚潯看到攤位後,一男一女坐在那,互相嬉笑着喂饅頭。
男的口鼻歪斜,醜陋不堪。
女的滿臉麻子,其貌不揚。
兩人都一個勁的傻笑,嘴角不時滴落口水。
你揪一塊,我揪一塊,互相喂進對方嘴裏。
明明只是普通的饅頭,卻每喂一口,便笑嘻嘻的說:“相公喫口雞腿。”
“娘子喫塊豬頭肉。”
路過的人聽到,有嗤笑,有不屑。
“兩個傻子。”
見楚潯看過去,王懷安便低聲道:“那是前知府梁明正的兒子,梁家唯一的獨苗了。”
楚潯聽的一怔,豐谷城前知府梁明正,因貪贓枉法,被皇帝下旨滿門抄斬。
但念其父曾爲皇帝擋刀而死,皇帝許梁家留一人性命。
知曉此事的人都說,梁明正的孫兒梁起風聰明伶俐,十一二歲便可七步成詩。
若留一人性命,自當是他。
楚潯也是這樣認爲的,留一個聰明人,將來梁家香火還有繼續傳承下去的希望。
“留下性命的,不是梁知府的孫兒梁起風嗎?”楚潯問道。
王懷安感慨道:“我等當初都是這樣想的,可誰能知道,梁大人把唯一的活命機會,給了這個傻兒子。”
“只因兒子天生癡傻,未被人正眼瞧過。若糊里糊塗便被砍了腦袋,未免太過可憐。”
“梁大人雖不是個好官,卻算是位好父親了。”
歡兒聽的疑惑不解:“這樣做,豈不是太糊塗了?”
王懷安點頭道:“的確顯得糊塗,只是爲人父者,糊不糊塗,外人哪裏明白呢。”
聰明的孫子不要,留下傻兒子是糊塗。
那山林中遭遇惡虎襲擊,老孃以身飼虎,丟了性命,保兒女安然離去就不糊塗嗎?
洪水肆虐,以身犯險,圍堰護田不糊塗嗎?
他國入侵,百姓相助軍隊拼死抵抗不糊塗嗎?
說到底,這世上哪有真的糊塗。
不過有些人覺得有些事重要。
有些人覺得那些事不重要。
僅此而已。
梁明正沒想做個兩袖清風的好官,也沒想讓梁家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只想讓自己的傻兒子,能多活一些日子。
對他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
王懷安又道:“唐大人初上任時,這個傻小子還在街頭被人扔石頭,砸的頭破血流,餓的皮包骨頭,只知道傻笑。”
“唐大人心善,不但保他一命,還爲其尋得同樣癡傻的女子配爲夫妻。”
“如今有這一小間饅頭鋪,雖說富貴不了,卻也餓不死了。”
楚潯聽的沉默不語,初聽聞梁家滿門抄斬的時候,只覺得死有餘辜。
可如今看着那對傻夫妻,互相揪着饅頭喂進對方嘴裏,嘻嘻哈哈的樣子,又覺得梁明正這人。
似乎還算有點可取之處。
既做了旁人鄙夷之事。
又做了旁人做不得之事。
只是在旁人眼裏,這位前知府,恐怕比他兒子還傻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