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
這盤棋,比他想象中還要複雜。
“主上,是屬下無能。”
杜遠見許元久久不語,臉色凝重,心中更是惶恐,連忙躬身請罪。
許元敲擊桌面的手指一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抬眼看向杜遠,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這不怪你。”
他淡淡地說道。
“皇帝陛下自然有他的手段,若是這般簡單就打探到了消息,反而沒那麼真了。”
“起來吧。”
杜遠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隨後,他又遠試探着開口。
“主上,如今您已駕臨長安,這雲錦布莊……”
“往後,是否就由您親自打理了?賬目和產業,屬下這就給您交接。”
在他看來,主上親至,他這個代爲掌管的下人,理應交還大權。
許元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
“你做得很好,雲錦布莊以後,依舊由你全權負責。”
杜遠一愣,臉上滿是錯愕。
“主上,這……”
許元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現在是朝廷命官,大理寺丞,沒這麼多時間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杜遠。
“生意上的事情,你無需向我彙報。若有需要與長田縣對接之處,直接與方縣丞聯繫便可,他知道該怎麼做。”
“屬下明白!”
杜遠重重地點頭,將這句話深深地刻在了心裏。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主上,還有一事……”
“說。”
“半月之前,除了您的傳書,屬下還收到了來自長田縣,方大人和周元將軍的密信。”
“哦?”
許元眉毛一挑,露出了幾分意外。
方雲世是他的縣丞,主理政務,心思縝密。周元是他一手提拔的玄甲軍統帥,忠勇無雙。
這兩人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走之前不是就已經將他們的工作安排好了麼?現在又聯名給自己寫信,所爲何事?
“信呢?”
杜遠不敢怠慢,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雙手呈了上去。
許元接過信封,入手便能感覺到信紙的厚重。
他拆開火漆,抽出裏面的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中說,許元長安一行,前途未卜,爲保主上在長安萬全,他們二人商議之後,私自做主,從玄甲軍最精銳的斥候營中,挑選了數十名身手最好、頭腦最靈活的弟兄,由兩名千戶率領,分批潛入長安,以便隨時聽候主上差遣。
許元看完信,不由苦笑一聲。
這兩個傢伙……
自己來長安就沒打算回去,他們這又是何必呢?
不過,他心裏也清楚,這是方雲世和周元的一片忠心。
他們是真的怕自己在這個喫人的地方,無聲無息地被人給害了。
許元將信紙緩緩折起,重新放回信封。
他抬起頭,看向杜遠。
“人呢?”
杜遠似乎一直在等着他這句話。
他恭敬地退後一步,對着雅室後方的一面屏風,輕輕拍了拍手。
“啪啪。”
兩聲清脆的掌聲落下。
屏風後方,傳來輕微的機括轉動聲,一扇暗門悄然打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了出來。
他們穿着和杜遠一樣的管事服飾,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悍卒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身形挺拔如槍,步伐沉穩有力,眼神銳利如鷹。
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反覆磨礪後,纔會擁有的獨特氣質。
兩人走到許元面前三步處,站定。
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這是一個標準的玄甲軍軍禮。
“斥候營千戶,張羽!”
“斥候營千戶,曹文!”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低沉而有力。
“參見縣尊!”
許元看着跪在眼前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爲一抹瞭然的笑意。
張羽,曹文。
他都認識。
這兩人,都是最早跟隨他的那批老人。
張羽箭術超羣,百步穿楊,爲人冷靜,擅長潛伏追蹤。
曹文刀法剛猛,勇冠三軍,性格火爆,最擅衝鋒陷陣。
當初平定長田縣周邊馬匪,征討不服的羌人部落,這兩人都曾跟在他身邊,立下過赫赫戰功。
沒想到,方雲世和周元竟是將他二人派了過來。
“起來吧。”
許元的聲音很平靜。
“謝縣尊!”
兩人起身,依舊垂手而立,身形筆直,目不斜視,等待着命令。
許元看着他們,淡淡地問道。
“方雲世和周元,讓你們來做什麼?”
張羽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回縣尊,方大人和周將軍有令,我等此來長安,不爲他事,只爲護衛縣尊周全!”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我等二人,共帶了四十八名斥候營的弟兄前來。如今,弟兄們已化整爲零,以商販、夥計、腳伕等各種身份,散佈於長安城各處,安頓了下來。”
曹文接口道,聲音如洪鐘。
“縣尊,您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聲令下,兄弟們隨時可以集結!無論是誰敢對您不利,我們便先擰下他的腦袋!”
話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氣。
許元聞言,心中輕嘆了一口氣。
他在這裏根本不需要什麼護衛,要是李世民想要自己死,那便是遂了自己的願,要是李世民不想讓自己死,在這長安城,還有人能殺自己?
但現在,人已經來了。
他總不能再把他們趕回去。
罷了。
既然來了,那便留下吧。
或許,在某些時候,他們真的能派上用場。
許元心中有了決斷。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我在這裏很安全,暫時不需要你們貼身保護。”
張羽和曹文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不過,既然你們來了,那便先在這邊住下吧。”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隨後又看向杜遠。
“杜遠,朝廷那邊,你繼續派人滲透和打探,任何關於涼州,關於長田縣的風吹草動,哪怕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議論,都要儘快通知我。”
“是!”
杜遠趕緊作揖,答應下來。
隨後,許元便告辭了幾人,離開了雲錦布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