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商船就在離祭臺算不上太遠的碼頭,抬眼就能望到。
一條條,一艘艘,彼時大都是家的,現在,基本全姓了許。
滿船滿船的貨物已經裝好,整裝待發,就等着此番寒衣大授結束,便一齊揚帆駛往盛海、津海,給許家換回來大筆大筆白花花的銀元。
許樂怡轉頭,瞥見低着頭乖巧站在角落的妹妹許心怡。
自從上次將她從傅家接回來後,許心怡似乎就轉了性子,不哭不鬧..卻也不肯再跟她說上哪怕半個字。
此時的許樂怡也懶得管她,目光移轉到另外一人身上,開口詢問:“辛華,今天去船上看了嗎?”
“一早已經巡過兩遍了。”
趙辛華西裝革履,今日還特地擦了髮油,搭配一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顯得格外的英俊儒雅。
“怎麼了?”
許樂怡搖搖頭,沒把心裏的異常感覺說出來。
“昨晚是不是又沒怎麼睡?”
趙辛華看出許樂怡臉色不對,忍不住皺眉道:“樂怡,你真該好好休息幾天..碼頭的事,有我替你看着呢..”
雖說話裏帶着幾分責備的語氣,許樂怡心頭卻是一暖,輕輕“嗯”了聲。
這些日子,趙華確實是幫了她太多,想到她當初力排衆議非要把人招進來的時候,許家上下還整日閒言碎語不斷,個個瞧他不上。
但只是半個月不到,趙辛華就叫那些人全都閉了嘴。
不僅將碼頭收購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而且他還有許樂怡意想不到的人脈網絡,現在許家哪怕不靠洋商勞倫斯的渠道,也能輕輕鬆鬆將手上的囤貨一併銷出。
“可能真的是沒睡好吧……”
許樂怡對趙辛華還是很放心的,轉過頭,再看一樣遠處的諸多貨船,方纔心裏生出的那點異樣,也逐漸摁下了。
可她沒看到的,就在她轉身之際,背後的趙辛華嘴角勾起,薄薄的鏡片下,眼神一點一點變得陰翳邪冷起來。
灤河東城口外。
傅國平站在一處高高的土坡,遙眺城門口的方向。
那裏原本匯着諸多逃難來的流民災民,但今日寒衣大授,城內多處派衣施粥,但凡能有力氣走得動路的,這會兒都已經湧進城去。
城門下,只留着些餓的病的,躺在地上實在是動不了的老弱婦孺。
一個人騎着馬沿着縣道疾馳而來。
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幾步躥至傅國平面前,彙報道:“二爺,來了。”
馬背上下來的人正是錢飛。
這段時間下來,他像是徹底變了個人似的,一身油滑洗盡,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立在原地,氣質冷硬得像柄隨時會傷人見血的刀子。
傅國平問:“還有多久到?”
錢飛拿手回身一指,答:“就在後頭。”
傅國平眯起眼睛往錢飛所指的方向望去,隱隱的,他在黑黃色的地平線上瞅見一抹淡淡的緋紅。
漸漸的,那紅色越來越濃郁,越來越顯眼。
腳下的地面似乎發出微微的震顫,空氣裏,有一陣陣的嗡鳴聲由遠及近傳來。
那聲音初時還只是猶如蜂羣,漸漸的便大起來,似擂鼓,如雷霆。
傅國平慢慢聽得真切。
那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在齊聲高呼???
“萬古青天一片雲!熊熊業火燒天庭!”
“萬古青天一片雲!熊熊業火燒天庭!”
“萬古青天……”
這聲浪混合着遠處愈發熾烈鮮明的紅色撲面而來,就宛如秋原上肆虐而起的一把野火,不知不覺,將傅國平一月以來積壓在胸膛內的諸多憤懣、屈辱、悲愴、痛苦..一併點燃,燒得全身骨節噼啪作響。
傅國平閉上眼,深深吸氣,問道:
“弟兄們呢?”
“都在等着呢,炸藥已經埋好了,就等二爺一聲令下,炸開城門!”
“弟兄們來了多少?”
“活着的,全都來了。”
昔日民務處乾的本就是玩命的差事,招進來的人,基本也都是無牽無掛。
傅國平睜開雙眼,轉身回望灤河縣城的方向,喃喃自語。
“這一回,我總算是看得明白了..”
“這世道,光有錢不行,有錢的只能淪爲有槍的錢袋。”
“有錢有槍也不夠,槍少的只能被槍多的欺負”
“?巾!”
傅國平忽然一聲低喝,身旁幾人立馬從懷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巾,迅速綁在頭上。
與此同時,遠處城門口的位置似也有人看着他們,得到訊號,只聽“轟”的一聲巨響。
灤河東城的城門炸開,塊塊碎石滾落,燃起熊熊大火。
傅國平望着遠處傳來的動靜,眼眸中倒映出那片燃燒的火紅,剛毅的面龐一點一點變得猙獰且瘋狂起來。
他用力將額頭紅巾紮緊,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將壓在心底的那最後半句話吐出。
“這次老天叫我傅國平不死!”
“我特孃的...也要跟這混蛋好好爭爭這番天下!”
說完,縱身上馬,一人一騎,領着身後早已漫山遍野的火紅洪流,向着縣城的方向飛快衝去。
“咔嚓??”
在灤河東城口那聲爆炸響起的剎那,傅家前廳,靜靜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傅覺民手中左輪也恰好同時歸膛。
他驀然睜開雙眼。
一屋子人早已將行李打包好,靜候在他周圍。
傅覺民從沙發上起身,剛想開口。
這時,門外卻響起一個張狂的大笑。
“傅國生,我來收宅子了!”
“呼啦啦??”
話音未落,一大羣護院打扮的漢子便已經簇擁着一個大腹便便,衣着不俗的胖子大步走了進來。
“喲,都在呢?”"
胖子見到廳中衆人,眼前一亮,環視一圈,目光最終定格在傅覺民身上。
“這不是傅少爺嗎?還記得我嗎?”
胖子笑眯眯地指着自己,“上次在戲院,我記得您可是威風得很吶。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
“砰!”
安靜的大廳內槍聲乍起。
一身華服的胖子眉心處綻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血洞,笑容凝固在臉上,徑直仰面倒下。
傅覺民一臉平靜地抬着手,手中左輪的槍口處,還緩緩往外吐着青煙。
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整個屋子的人都驚呆了,傻傻立在原地。
直至胖子“撲通”倒地的聲音將其身邊圍着的幾個護院從恍惚中驚醒。
“你敢殺黃...”
“砰!”
“砰!砰!砰!"
傅覺民連續扣動扳機,左輪的六發子彈全部清空。
傅家前廳的彩磚地板上,也又多出五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每具屍體的腦門上,俱是一個血洞。
殷紅鮮血在地上涸開,傅覺民好整以暇地從西裝馬甲的口袋裏取出子彈,一枚一枚地填裝。
對面剩餘的幾個護院這會兒早已被嚇得驚駭欲絕,二話不說,轉身就想往屋外跑去。
填彈的傅覺民隨意遞給身旁曹天一個眼神,曹天冷着臉,身形一動宛如豹子般衝殺上去。
只是數個呼吸,連聲的慘叫便從門口傳來,然後便再也沒了動靜。
當曹天提着鮮血淋漓的雙刀折返,傅覺民也剛好將左輪重新上膛完畢。
此時,一屋子的人都還定在原地,看傅覺民的眼神,就好像這輩子頭一次認識他一樣。
包括傅國生。
傅覺民也不理會衆人的注視,望向怔忡的傅國生。
“爹,船備好了嗎?”
“備..備好了。按你說的,停在西邊,離城門和碼頭都有一段距離。
“趁着城裏現在還沒亂,爹趕緊帶人過去....
千萬記着,不管是誰,只要擋咱們路的..一律開槍射殺。”
傅國生神情恍惚地點頭。
傅覺民囑咐完,隨手拾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一面給自己套上,一面朝門外走去。
待他越過那滿地的屍體,快走到門口,站在原地的傅國生才猛然驚醒。
“你不跟我們走?你去哪?!”
傅覺民停下腳步,側過半張臉,笑笑道:“爹不用管我。
我去接二叔,順帶着...處理點事情。”
傅國生像是猜到他要去做什麼,瞳孔驟縮,臉色一陣變幻後,咬牙道:“那你... 千萬小心。
爹,在船上等你回來!”
傅覺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大步走出門。
門外,李同雙手揹負地等在早已準備好的汽車旁。
傅覺民也不廢話,開門上車,利落地坐進駕駛位。
李同站在車外看他,平靜道:“少爺真要去?不如都交給我解決罷..”
“準備了這麼久,總歸是想自己親手試試...”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中,傅覺民伸出一隻手在車門上重重敲了兩聲,笑着衝李同招呼道:“上車吧同叔,今個兒我帶您...殺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