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後,後臺的人越來越少。
燈光一盞一盞收暗,只留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着。
江臨舟蹲在地上,把幾本被反覆翻折的譜子重新整理好。
紙角有點卷,他用手指慢慢壓平。
伊萬就在旁邊,靠着一張空椅子,
把水杯擰緊,塞進揹包側袋。
兩個人誰也沒先說話。
過了一會兒,伊萬看了眼牆上的鐘。
“你感覺今天怎樣?”他問。
語氣很隨意,
像只是順口。
江臨舟合上譜夾,說:
“還行,比想象中輕鬆。”
伊萬點頭。
“我也是。
本來還以爲會更緊。
他把拉鍊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像忽然想起什麼:
“但結束下來之後,
反而有點空。”
江臨舟側頭看他。
“空?"
“嗯。”
伊萬笑了下。
“不是說彈得空,是......人有點空。”
“像剛跑完長距離,
也不是累,
就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嘛。’
江臨舟明白那種感覺。
音樂會那種高度集中,
一結束,人就容易被放空。
“可能是因爲接下來還有決賽輪。”
他說。
伊萬應了一聲沒有立刻接話。
他開始慢慢把樂譜按照順序疊好,
邊弄邊說:
“可能吧。
不過我有時候覺得......
其實我們過得也挺奇怪的。”
江臨舟停了下。
伊萬繼續:
“從小坐在琴凳上,
別人問你做什麼,
你說:“我學鋼琴。’
‘我準備比賽。”
‘我以後當鋼琴家。'”
他說的時候,
一直在檢查琴譜有沒有放好
像在邊做現實的事,
邊說不怎麼現實的話。
“但你很少認真想過,”
他補了一句,
“這東西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江臨舟沒有立刻回答。
伊萬又笑了笑:
“今天有人跟我說,
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很偉大。
江臨舟抬頭看他。
“偉大?”
“嗯。說我們在傳承藝術啊,
說我們把音樂帶給世界啊。”
他說話時沒有嘲笑,
只是輕輕帶過。
然後才慢慢接着:
“可對我來說......
說實話啊,
它更像一份工作。”
他頓了一下,像想確定語氣別太生硬。
“我知道聽起來有點現實。”
“但我挺喜歡這麼想的。”
江臨舟沒打斷。
伊萬說得很慢:
“我會彈琴,
我能靠它生活。
我努力把它做得很好。”
“我會因爲演出成功開心,
也會因爲失誤煩。”
“但那種開心,
更像完成了一項自己設定好的任務。
他看向江臨舟。
“不是說它不重要。
只是對我來說,
它不是那種......
非要寫進靈魂裏的東西。”
江臨舟這時候才意識到,
伊萬說這些不是爲了反駁誰。
只是因爲現在太安靜,
也太剛好。
他思考了幾秒,才說:
“但如果只是工作,
你不會這麼較真。”
伊萬笑了。
“是啊。”
“他媽的,這就是矛盾的地方。”
他算了一下肩:
“我把它當職業,
但我又不是隨便做的那種。”
他看着地面。
聲音低下來一點。
“我只是不想把它說得太神聖,
那樣只會讓人背太重。”
江臨舟聽着,
心裏那種“驚訝”不是突然的,
而是慢慢浮出來的。
因爲在他那裏,
音樂從來都不只是任務。
它更像他賴以站住的東西。
“我可能......沒辦法像你這麼想。”
他坦白說。
伊萬看了他一眼,沒有意外。
只是輕輕笑:
“我知道。”
他站起身,拎起包:
“你彈的時候,
不像在完成工作。
更像......在跟它聊天。”
江臨舟沒有說話。
只是覺得這句話落得很輕,
又很準。
走廊燈光再次暗了一格。
伊萬說:
“走吧,外面要關門了。”
他們一起走向出口。
晚風從門外灌進來,
有點冷。
遠處的城市燈光
靜靜亮着。
他們之所以總會在這條路上碰見,並不是什麼刻意的約定。
主辦方沒有提供住所,有的人住在學生宿舍,有的人借住在親友家,也有人乾脆自己在城裏短租。
江臨舟和伊萬選的地方,都離劇院不遠?????一方面是節約通勤時間,另一方面,這附近臨近排練廳,隨時可以過去摸幾下琴。
兩人的住處雖然不是同一棟樓,卻都在劇院後側不遠的街區裏,共用一段河邊道路,再各自岔開。
這條路,白天人不多,夜裏更安靜。
於是,在演奏會後的很多個夜晚,
在清晨趕去排練的光線裏,
在結束大師課後漸暗的天色中,
他們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順着同一段路並肩走着。
不是約好。
只是剛好都要經過這裏。
久了,就成了習慣。
伊萬對“邊界”這件事顯然不太在意。
有時直接湊近看他手裏的樂譜,
有時會順手拿起他桌角的水瓶喝兩口,
完全沒有“介意”這一套。
剛開始江臨舟有過一瞬的遲疑,
但很快就習慣了。
因爲伊萬並不帶任何侵佔感。
只是自然地存在在他的旁邊。
像空氣。
甚至有時候,
他會懷疑這人是不是有點神經大條。
但伊萬自己從不覺得。
有天走到半路,
他忽然跟江臨舟說:
“其實我沒什麼真正熟絡的朋友。”
說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
像在陳述天氣。
江臨舟轉頭看他。
“你不是挺......能聊的麼。
伊萬笑:
“能聊的是人多。
能留下的不多。”
他抬頭看着路旁的樹:
“我走得地方多,換得也快。
每年都有新的一批,
比賽認識的,
學院認識的,
項目認識的。”
“但大多數人,
走着走着就散了。”
他說完這句,
並沒有露出什麼失落。
只是繼續向前走。
“也挺方便的。”
他補了一句,
“至少不用太費心維繫。”
江臨舟聽着,
心裏卻慢慢生出一點不太一樣的感覺。
他忽然意識到,
他們其實不是在聊朋友。
而是在聊
“身邊的人會不會長久”。
伊萬繼續說,說得很隨意。
說自己第一場國際比賽時,
住在廉價旅館,
對面房裏的參賽者第二天就被淘汰,
行李一夜之間全清空。
說他有次巡迴演出,
一個月換了五個國家,
到後來連時區都搞不清。
說他慢慢習慣不去問“以後”,
因爲答案總會變。
“所以我現在就只管當下。”
他算了一下肩:
“鋼琴是工作,
比賽是工作,
演出也是工作。”
“我只要在每一站,
把這份工作做漂亮。”
江臨舟沒有搭話。
他只是慢慢聽。
因爲這些話,
不知怎麼的,
剛好戳中了他心裏那塊沒有好好想過的地方。
他也是從小被父母送上這條路。
也是有人供學費,
供比賽,
供老師。
但他很少問過自己,
如果有一天,
沒有比賽,
沒有評委,
沒有燈光,
他還會不會這樣走下去。
他發現,
自己很少給過自己一個準確答案。
“你呢?”
伊萬忽然問他。
江臨舟抬眼。
“你爲什麼做這個?”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爲這個問題,
在他心裏,
比該不該贏比賽
要難得多。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石板有點溼,
樹葉被風輕輕推着。
“我也不知道。
他低聲說。
他說完那句之後,沒有馬上再開口。
前方路燈把影子拉長。
他們的腳步聲在河邊顯得很清晰。
風不大,只是水面起了一層細碎的褶。
伊萬沒有催他。
只是等。
江臨舟看着前面的路,像在對着夜色說:
“我有時候會懷疑,
如果我不給自己找一個足夠高的理由,
就什麼都做不下去。”
他說得很慢,
像在把一層層東西拆開。
“比如我要贏比賽,
我要證明自己,
我要優秀,
我要對得起誰誰誰。
“好像不加這些,
我就會立刻停下來。”
他呼出一口氣。
“但其實……………
我真正想的不是那些。”
伊萬沒打斷他。
江臨舟繼續:
“說實話,
我覺得自己可能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種‘目標感。”
“我不是真的在乎名次,
也不是真的在乎成績。”
“甚至有時候,
我連音樂本身都沒有你們以爲的那樣看重。
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掉。
“我好像什麼都不太在乎。”
伊萬側頭看他,沒說話。
江臨舟苦笑了一下:
“成就感也是間歇的。
贏的時候,會覺得自己站得高一點。
可很快就回到原地。”
“甚至有時候,
只是因爲臺下有人在爲你鼓掌,
大腦纔會短暫地給你一點動力。”
他沒有否認這個現實,
也沒有美化。
只是平鋪出來。
“我確實喜歡音樂。”
他說。
“我不是因爲痛苦才彈它,
也不是因爲它拯救了我。”
“但要說沒有它我就活不了......
也不至於。”
他望着路盡頭,補了一句:
“更像一種......習慣。”
“習慣坐下來,
習慣練琴,
習慣這樣生活。”
伊萬腳步慢一點,
但沒插話。
江臨舟繼續:
“還有這條路,
說實話,
也不是我一個人走出來的。”
“如果沒有我好幾個老師的影響,
沒有家裏一直在背後的支持,
我可能也不會到現在這個位置。”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
我做這些,
真的是我自己選擇的嗎?”
他輕輕搖了搖頭。
“還是說,
只是因爲被推到這兒,
然後走着走着,
也就繼續走了......”
他說完這句,
終於停下來。
夜裏安靜了一會兒。
伊萬沒有急着反駁,
只是慢慢點頭:
“聽起來你挺誠實的。
“比很多人都誠實。”
江臨舟苦笑:
“有時候誠實也挺累的。”
伊萬聳了聳肩:
“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很多人...
一輩子也想不出來。”
他看了江臨舟一眼:
“而且你說這些的時候,
一點也不像不在乎。”
江臨舟微微一怔。
“怎麼說?”
伊萬笑了一下,眼神倒很認真:
“如果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你就不會問這些問題了。”
“更不會走到現在。
他指了指前面的路。
“走到這裏的人,
基本沒人完全糊塗過。”
江臨舟沉默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
伊萬的那種“把音樂當工作”,
並不是冷淡,
而是一種更現實的安放。
而他自己,
在某個地方,
還沒有真正找到那個落點。
路快走到分叉口。
他們要在這裏各自轉彎。
江臨舟停了一下,忽然問:
“你不覺得……………
我這樣想有點消極嗎?”
伊萬搖頭:
"F."
“我覺得挺真實的。”
他看着他,笑得很輕
“而且現在這個階段,
比起豪情壯志,
真實反而更難。”
他們就在那條路的分叉口停下。
一邊通向伊萬住的街區,
一邊是江臨舟回去的方向。
夜風把樹葉吹得輕輕作響。
伊萬往自己那邊指了指,又忽然停住。
“對了。”
他回頭看他。
“你剛剛說的那些,我聽完以後,其實只有一個想法。”
江臨舟沒說話,只看着他。
伊萬笑了一下,語氣隨意,卻很篤定:
“相信我,老兄。”
“這裏面大多數人,其實都比不上你。”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誇張情緒,只像陳述天氣一樣自然。
“我不是說你比誰厲害,
也不是說你一定要贏。”
他聳了聳肩:
“只是那種東西....別人身上沒有。”
“你自己也許看不清,
但我看得出來。”
“就像有人站在人羣裏,
你很難說清他到底哪裏不一樣,
但你一旦注意到他,
就知道其他人都站得遠一點。”
他沒有說任何名字。
也沒有提比賽。
只是笑着補了一句:
“總之,別太低估自己。
這樣挺浪費的。”
江臨舟怔了一下。
一時沒接話。
伊萬已經轉過身,朝自己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擺了擺手:
“晚安,鋼琴家。”
路燈的光在他背後拉出一段細長的影子。
江臨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很久之後,他才轉身。
繼續沿着自己的那條路走下去。
而心裏,
那句話並沒有那麼快消散。
風比剛纔更涼了。
夜裏氣溫開始往下沉,
他把外套往裏找了一些,
手指插進口袋,
指尖有一點發僵。
大概是涼。
也可能只是散場之後的空。
他沒有立刻回到屋裏,
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路燈打在地上,光落得很低,
像一層壓住的霧。
他想到幾天後的比賽。
他呼出一口氣
這才轉身上樓。
同間房子的唐嶼還有陳雨薇比他早回來,已經安睡。
樓道裏沒有燈,
只有腳步聲迴響。
在那一瞬間,
他不再去想意義,
也不再想別人說過的話。
只是讓時間慢慢向前。
像音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