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選手謝幕退場,掌聲漸漸散去,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主持人報出下一個名字時,廳內立刻泛起一陣不小的波動。
宋軒。
果然,大多數人都記得他。這個名字在初賽、複賽時就不止一次被提起。
他的演奏帶着一種強烈的個人氣質,甚至有人用“魔性”來形容。
不是技巧的極致,而是氣氛和情緒的滲透,總能在聽衆心口留下印痕。
當他走上舞臺時,聽衆席隱隱響起低聲的議論,很快又壓了下去。
燈光下,他步伐不急不緩,臉上的神情比別人多了一份自若,甚至帶着幾分挑釁似的鬆弛。
他在鋼琴前坐下,姿態極隨意,卻又穩穩佔據了舞臺中央。
手撫過椅背,身體前傾,像是在和這個空間做一場無聲的對峙。
江臨舟透過候場室的門縫看着,眉心微微動了動。
即使沒有演奏,光是這副姿態,已經足夠讓人記住。
與之前那個端正穩健的少女相比,他的存在感要強烈得多。
評委席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在默默預期什麼。
全場再度安靜下來。氣氛收緊,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他雙手落鍵的那一刻。
指揮舉手。樂團率先奏起。
普羅科菲耶夫《第三鋼琴協奏曲》Op.26。
樂團首先響起的是單簧管獨奏。
旋律靈巧,帶着幾分狡黠的味道,在空曠的廳堂裏獨自滑行。音色纖細,卻像一條冷光閃爍的細線,把舞臺氣氛牽了起來。
絃樂很快加入,低聲的和聲像是從暗處緩緩浮現。
木管交替應和,音色輕巧,卻不乏陰影。旋律層層疊起,帶着普羅科菲耶夫式的冷峻與諷刺。
聽衆席逐漸安靜。有人屏息凝神,眼神緊緊追隨着舞臺。
評委席間,也有人微微前傾,神情專注。
宋軒的手指終於落下。
第一串聲音自琴鍵飛出,鋒利而明亮,像是直接劈開空氣。
那不是經過細緻打磨的質地,而更像是一道倏然閃現的光,帶着生澀,卻讓人無法忽視。
緊接着,他?出一連串快速的琶音。
音符之間沒有刻意的勻整,節奏彷彿帶着呼吸般的忽緊忽松。
樂團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而他似乎有意在邊緣遊走,讓兩者之間始終存在一層張力。
這種處理帶來一種詭異的效果。
旋律的線條並不光潔,卻因爲不穩定而讓人心口發緊,彷彿隨時可能被帶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聽衆席的氣氛漸漸凝住。有人被那種不確定感牢牢牽住,目光灼灼;有人輕輕動了動身子,眉宇間浮出疑惑。舞臺上的鋼琴聲並非典雅的雕琢,而是一種帶着棱角的表達。
宋軒並未收斂,反而更大膽地在細節裏做出誇張的處理。
弱起的旋律被他拉得極輕,像隨時要消散;
轉折處的重音卻猛然壓下,音響如同利器般驟然刺入。
整體並非精確的均衡,卻營造出一種令人難以移開耳朵的氛圍。
評委席間的反應慢慢浮現。
一位年長的評委抬起頭,手中筆懸在半空。
他眼神專注,嘴角甚至帶出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對他來說,這種處理未必正統,卻意外地富有創造力。
另一位評委則皺了皺眉,低下頭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筆劃凌厲,神色冷峻。過度依賴氛圍而忽視音色的質感,在他看來是一種輕率。
意見已然分化。
而舞臺中央的宋軒,似乎全然不在意。
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裏,像是用音樂在建立一片屬於他的疆域。
樂曲繼續推進。
宋軒的雙手在鍵盤上翻湧,節奏的波動越來越大,像是刻意要把樂團拖入他的節拍之中。
鋼琴與管絃之間的拉扯,讓舞臺空氣變得緊張而熾熱。
他的身體逐漸隨之搖擺,呼吸聲隱約可聞。
眉眼間的神情不再收斂,額角滲出細汗,嘴角輕輕張開,像是被某種力量攫住。
很快,那副熟悉的表情再次顯露出來。
眉頭緊鎖,眼神半閉,像是沉浸在只屬於他自己的幻境。指尖驟然加力時,甚至露出近乎狂喜的神情。
大屏幕的鏡頭無情地捕捉這一切,清晰地投射在舞臺上方。
全場觀衆無一例外看見他那副如癡如醉的模樣。
聽衆席裏傳來一陣剋制的笑聲,有人忍不住低頭掩面,覺得他過於投入,近乎誇張。
但也有人眼神灼灼,反而在這一刻肅然起敬。
那是真實到近乎失態的癡迷,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把自己徹底交給音樂的姿態。
評委席間同樣分裂。有人雙臂抱胸,神色中帶着幾分不屑;
另一些人卻微微點頭,眼神閃動,像是看見了難得一見的舞臺真情。
第三樂章的推進,彷彿一場失控的奔跑。
樂團已經全力託舉,銅管齊聲,絃樂拉到極限,打擊樂的節拍幾乎在敲擊人的心口。
鋼琴在這股洪流中卻沒有退讓,宋軒的手指瘋狂地起落,彷彿要將所有的音符碾碎。
他並不是追求每一個聲音的純淨,而是讓它們在速度與力量的疊加下,形成一種壓迫感。
他的身體徹底沉浸其中,整個人隨着音樂左右晃動。面部表情已經完全失控: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揚起,眼神半閉,嘴角張開,像是陷入一種癲狂的狂喜。
大屏幕的鏡頭拉近,把這一幕放大在整個舞臺上方。
觀衆席上瞬間掀起一陣騷動。
有人忍不住發出低聲的笑,覺得這一幕近乎誇張,像是某種表演。
但更多的人屏息凝視,被那股直白的瘋狂擊中。
明明音色並不圓潤,細節甚至有些粗糙,可那股強烈的氛圍感,讓他們的心跳也不自覺加快。
“瘋了吧......”有人喃喃低語,卻沒有移開目光。
“這就是音樂家啊。”另一人低聲回應,眼神灼灼。
掌聲尚未響起,可氣氛已經被徹底點燃。
評委席的反應同樣涇渭分明。
左側的一位年長教授脣角掛着一絲冷笑,筆尖在紙面重重劃下:
“缺乏節制,音色粗糙。”
旁邊另一位卻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亮起,彷彿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新鮮感:
“這是屬於舞臺的野性。”
再往旁邊,有評委搖頭不語,眉頭緊皺,顯然難以接受這種凌亂不羈的方式。
也有人眼底閃爍着興趣的光芒,似乎已經被這種極端的表達打動。
全場的情緒被撕開成兩半。
音樂繼續奔騰,宋軒的演奏完全不在乎這些,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弱音被他拉得纖細如絲,下一瞬的強音卻猛然砸下,猶如驚雷劈裂長空。
舞臺上的氣息被一次次推到懸崖邊,觀衆的心口也被一次次攫緊。
最後的高潮到來。
樂團傾力託起,鋼琴狂烈轟鳴,宋軒猛然挺直身體,雙手狠狠壓下最後一組和絃。
轟然的音浪戛然而止。
寂靜。
短短半秒,卻彷彿凝固了整個空間。
隨即,掌聲爆發。
掌聲並不整齊,有人急切、熱烈,幾乎要站起來;有人猶豫,緩緩拍手,神情複雜。還有少數人乾脆沒有加入,只是搖頭嘆息。
不同的聲音混在一起,廳堂裏熱鬧到近乎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