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反應,右手輕揮。
一股無形之力如漣漪般盪漾開來,將三人氣息盡數掩去,使其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難覓蹤跡。
雖然三人靜立原地,但若非擁有命靈境的深厚修爲,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即便近在咫尺,旁人亦只會認爲此處乃一片空無一人的寂靜之地。
“吱呀——嘎吱——”
厚重石門緩緩開啓,伴隨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地宮之入口終於被打開。
很快,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傳來,並不急促,卻帶着某種凝重與謹慎之意。
緊隨腳步聲後,兩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正低聲交談着,逐漸靠近。
“耀龍,你這般火急火燎地將我喚至此地宮,究竟所爲何事?”
略顯不滿的老嫗聲音透着一絲嗔怪之意,但更多的則是關切之情。
說話之人,乃是一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的老嫗。
她一襲素袍,銀髮如雪,眉宇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氣,只是歲月如刀,已在她臉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另一道低沉穩重的老者聲音悠悠回應道:“方纔我心緒難寧,隱隱察覺似有外人踏入陣域中樞附近。
“我擔心會生出變故。”
“陣域中樞?”老嫗聞言,身形一怔,隨即眉頭緊蹙,“難道靈澤神閣出事了?”
老者神情凝重如山:“如今我李氏宗族,一大半天王級別的長老,皆在大陸各處執行要務,短時間內根本難以趕回。
“萬一......我說萬一,真有什麼變故發生,我們恐怕難以在第一時間應對。
“哼,能有什麼變故?”老嫗輕哼一聲,“如今誰敢來我李氏宗族撒野?
“再者說了,我李家的靈澤神閣,雖說並非什麼兇險萬分之地,卻亦非尋常人等可隨意靠近之地。
“外面不是有天王級別的族中長老守護嗎。
“在青古大陸,還沒有哪個勢力,膽敢輕易挑釁我李氏宗族的威嚴,更遑論闖入地宮深處,如入無人之境。”
“話雖如此。”老者微微頷首,似認同老嫗的判斷,但神色依舊緊繃如弦,“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心緒不寧,還是親自前來查看一番,才覺得穩妥。
“唉,你啊,就是太過謹慎了。”老嫗搖頭輕嘆。
二人一邊言語交談,一邊沿着幽深的甬道,緩緩步入地宮深處。
“其實,我方纔......好似感應到元兒歸來了。”老者忽然低聲說道。
“元兒?!”老嫗聞言,身形微微一頓,“不會吧......”
“我亦只是感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不確定是否爲他。”老者搖了搖頭,目光朝四周掃過,其靈魂力如無形的絲線,悄然釋放開來,試圖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波動。
然而,偌大的地宮,除了靈澤神閣那一方區域隱隱散發着強大的氣息外,整座地宮,安靜得可怕,如死寂深淵,再無其他任何元者的氣息存在。
老者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最終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語氣中透着些許落寞與失望之意:“可能是我感應錯了......”
“唉……………”老嫗亦輕輕發出嘆息,緩緩抬起手,輕揉那雙因情緒翻湧而微微泛着淚光的眼眸,“兩百多年前,清兒滅碧海閣後,爲李家培育出諸多元神境強者,而後便獨自離開青古大陸。
“亦不知,她與元兒,有沒有機會得以相見.......
“我們......所餘的壽元,不過數十載。
“亦不知,還能否等到他們歸來....……”
她的話語,透着歲月沉澱的疲憊,亦包含一位長輩對血脈後裔深深的思念與牽掛。
“啊——”
突然,清朗而熟悉的氣息,陡然自靈澤神閣的方向傳來。
仿若一道久違的晨曦,劃破地宮深處如墨的沉寂,帶來一絲光明與希望。
緊接着,一道修長的藍色身影,緩緩自靈澤神閣前浮現,面容俊朗。
“姑奶奶。
“父親。”
青年微微躬身,聲音溫和卻堅定,帶着久別重逢的複雜情緒,似喜悅,似感慨,又似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
“啊!”
“元兒!”
兩道震驚到極點的呼聲,幾乎同時響徹地宮,震得地宮的塵埃簌簌而下。
兩位老人身形猛然一震,隨即快步衝出,其速如風,彷彿瞬間年輕了數百歲,眼中淚水奪眶而出,如決堤洪流,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們赫然是李耀龍與李青霓。
李元凝眸注視着兩位髮絲皆白、面容蒼老如秋葉,卻仍熟悉至極的身影,一瞬間,無數記憶如洶湧的潮水,鋪天蓋地般湧上心頭。
那些久遠的畫面,一一浮現眼前,化作難以名狀的情緒,直逼眼眶。
他喉結微微顫動,眼中隱有水光閃動,卻強自忍住,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任由那股濃烈的情感在胸腔中如波濤般激盪翻湧,似要將他淹沒。
“元兒!”
下一刻,李耀龍與李青霓幾乎同時衝到李元面前,恰似跨越漫長的時間長河,跨越生死離別的鴻溝,終於重新擁住心心念唸的孩子,後輩、驕傲。
他們緊緊抱住李元,雙手如鐵箍一般,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思念,如絲線般纏繞其間。
所有的擔憂,如巨石般壓在心頭。
所有的等待,似歲月般沉澱積累,全部傾注在這個深情的擁抱之中。
“嗚............你終於......回來了......”
李青霓聲音哽咽,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打溼李元的衣襟。
李耀龍亦是老淚縱橫,淚水如決堤江河,聲音顫抖不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抱着李元,彷彿害怕一鬆手,這個孩子就會如夢幻泡影般消失不見。
李元眼眶泛紅,心中百感交集,緩緩抬起雙手,動作輕柔,似怕驚擾這份的溫情,輕輕回抱住父親與姑奶奶,嗓音低沉卻堅定如磐石:
“我回來了。”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好像穿越悠悠時空,承載無數的思念與承諾。
三百餘春秋。
他背井離鄉,孤身遠行,如離巢的孤雁,只爲追尋更高境界,更強的力量,爲了守護心中的珍視,亦爲了有朝一日能夠堂堂正正地回到此地,告諸衆人,他,李元,歸來了。
而在此刻,他終得償所願,歸來了。
懷中的溫度,真切可感,耳邊哽咽呼喚,熟悉至極。
那些以爲再也無法觸及的親情,此刻如絲如縷,真切地包裹着他,帶來無限的安寧。
良久之後,三人緩緩分開。
李元微微垂首,胸膛起伏,眼中水光閃動,卻始終強自忍住,未曾讓晶瑩之淚落下。
他深吸口氣,目光緩緩自父親與姑奶奶的臉上掃過,曾經熟悉至極的面容,如今已被歲月無情地刻滿了風霜,但眼中的光彩,卻依舊溫暖如初。
默然良久,他整理着思緒,緩緩開口,嗓音低沉而沙啞:
“當年......我被迫離開大陸,未及歸家看一眼。
“未料到,李家如今竟已成爲青古大陸,獨一無二的存在。”
言罷,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靈澤神閣,那座承載無數榮光與希望的樓閣。
李耀龍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苦笑着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水,嗓音中同樣透着複雜與感慨:
“當年你離去之後,李家一度風雨飄搖。
“外有強敵環同,內有隱患暗生。
“若非你當年留下諸多後手,我李家恐怕早已淹沒於歷史長河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中浮現出一絲自豪與感激:“多虧你留下的這座靈澤神閣。
“它不僅是陣域中樞,更是我李家崛起的根基,如基石般支撐着李家的發展。
“我們體內雖無元骨,但亦非一無所獲。”
“哦?”李元微微挑眉,眼中浮現出一絲好奇。
李耀龍微微頷首,續而言道:“我們雖無元骨傍身,但這些年,卻也因此而得福澤,獲益良多。
“至少這偌大的青古大陸上,珍稀無比的白玉雪乳,幾近皆爲我李氏宗族所得。
“而其他元者,皆懵懂不知此物的真正極效。
“反觀大陸之上的頂尖勢力,所收的元者,皆爲身懷元骨之輩。
“也正因如此,我李氏宗族,雖然族人普遍無元骨之資,卻能在你的精心佈局與諸多資源的有力支撐下,成爲青古大陸上,最爲頂尖的勢力,傲立羣雄!”
李元聞此,目光微閃,其心中對於父親與族人這些年的不懈努力與斐然成就,已然有了更深的理解與崇高敬意。
他微微點頭,正欲開口,一旁的李青霓輕聲問道:“這三百餘載歲月,你是怎麼過的?”
那雙歷經歲月滄桑洗禮的眼眸裏,依舊飽含着一位長輩對晚輩的深切關懷。
“你可有幸遇見清兒?”
提及此名,李青霓的語氣微微一頓,眼中浮現出複雜難明的情緒。
“當年她離去時,說要去尋找什麼傳承......亦不知,她究竟是否尋得,如今是否安好。
“小姑姑………………”李元心頭微顫,輕輕吸了口氣,“此等諸事,我稍後再慢慢與你們細說。”
他抬手示意,目光悠然望向旁邊略微昏暗的地宮空間,緩緩說道:“我先爲你們引薦兩位摯友。”
“唰——”
話音甫落,一道青芒如靈蛇吐信,一道寒光似流星劃空,幾乎在同一剎自虛空浮現,旋即緩緩凝實,化作兩道身影。
一位身着青衣的老嫗,髮髻高挽,面容和藹卻透着幾分威嚴。
一位身披白裙的女子,風姿綽約,氣質清冷如霜。
二人氣質沉穩如淵,神態從容若定,仿若早已與這方天地融爲一體,渾然天成。
“他們二位,皆爲命靈境的大能。”李元嘴角上揚,“這位是藤前輩,這位是水寒煙姑娘。
“她們是我在外遊歷時,結識的摯友,亦是可託生死,值得信賴的夥伴。
他側身而立,介紹道:“這位是我父親,李耀龍。
“這是我姑奶奶,李青霓。”
簡單的介紹,雖寥寥數語,卻蘊含着深厚的情誼與強烈的歸屬感。
李耀龍與李青寛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目光在藤青與水寒煙身上緩緩掃過,眼中流露出欣賞與警惕並存的神色,但更多是對李元朋友的尊重。
李元微微一笑,伸手虛引,道:“我們到一旁坐下,慢慢敘談。”
他引領衆人,來到靈澤神閣不遠處的一座石桌旁。
李元端坐於父親與姑奶奶對面,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溫和而堅定,將這三百多年來的經歷娓娓道來。
“三百三十年前,我在雷音谷雲坪城,參加完神魔問鼎後,被碧海閣重重圍困。
“碧海閣傾巢而出,誓要將我置於死地。
“危急關頭,我不得不令人,打開我之前所獲的一枚凌雲令上的傳送陣,意外傳送至紋莽山脈。
“紋莽山脈,山高林密,妖獸橫行,危機重重,實非善地。
“初到那裏,我又身受重傷,好在遇到一羣善良之人。
“我也是在那裏,遇到了藤老。”
他側首,看向身旁的青衣老嫗,目光中透着感激與敬重。
“後來,通過藤老,機緣巧合之下,進入了一個神祕空間。
“在那處神祕空間中,時光無形之力肆意扭曲,將外界與內裏的時間脈絡錯雜交織。
“外界數年的悠悠,在其中卻如白駒過隙,僅似彈指一瞬。
“我在其中潛心修煉,心無旁騖,一晃之間,竟已三載。
“三年,於常人而言,或許不過如流水匆匆,轉瞬即逝。
“但與我的修行路途,卻足以改天換地,順利踏入元神境。
“而後,我離開那處空間,與藤老一起,輾轉至紋河之地。
“彼時,因緣際會,與天雲宗起了衝突,邂逅寒煙。”
言罷,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
“與天雲宗的爭鬥,讓我深刻意識到,紋河之地遠比想象的更爲遼闊,亦更爲兇險。”
其目光收回,神色凝重,繼續娓娓道來。
“再後來,我前往血煞湖的血煉戰場。
“那處所在,仿若人間煉獄,瀰漫着濃郁的血腥氣息。
“不過,血煉戰場雖然是絕境,卻成爲我命運的關鍵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