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讓唐子君等人等待太久。
約莫半小時後,冰原的地平線上,一個緩慢移動的黑點闖入視野。
那黑點逐漸清晰,是一臺體型龐大風格粗獷的破冰車。
車身由厚重的,佈滿焊接痕跡的鏽蝕鋼板拼接而成,巨大的履帶碾過冰層,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車頂的排氣管噴吐着濃重的、帶着未燃盡重油味道的柴油黑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拖出一條污濁的軌跡,車頭裝着巨大的、如同
巨獸獠牙般的合金破冰犁,上面還掛着凍結的冰棱。
破冰車在距離三人幾十米處停下,沉重的引擎並未熄火,低沉地轟鳴着。駕駛室的厚重防彈玻璃搖下,露出兩張飽經風霜的非人臉龐。
是肖越和張偉。
兩人都穿着厚重的、沾滿油污和冰晶的防寒作戰服,看到屹立在風雪中的唐子君,肖越疲憊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張偉那張粗獷的臉上也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隔着風雪用力揮手。
“唐哥,常局,這裏!”肖越的聲音透過風雪的呼嘯傳來,帶着激動和一絲沙啞。
唐子君迎着風雪走上前,目光掃過兩人臉上被凍傷的痕跡和作戰服上明顯的磨損,語氣帶着熟稔的關切。“你們雖然是借來的身體,但也別太不當回事,你看這凍瘡....廢土的風雪可不會管你們是不是意識體。”
他走到車旁,伸手拍了拍結滿冰霜、冰冷刺骨的裝甲板,眉頭微蹙。“這方新也不給你們配輛保溫好點的車?”
張偉晃了晃身子,身上的樹皮掉下來不少,但他只是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別提了,新現在就是個大忙人,龍組一堆爛攤子,離了他真不行,這破車已經是灰燼壁壘最好的了,能跑,能撞、能扛輻射獸衝擊就不錯了,凍
瘡算啥,回去泡點消毒水就好。”
他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口。“我們身體結實着呢。”
肖越則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凝重,他看向唐子君身後的常磊和如同融入陰影的失,最後目光落回唐子君身上,聲音壓低。
“唐哥,方新雖然沒來,但讓我們帶來了最新的情報和最高權限的支持,他說...您要找的那個啞巴姑娘,線索指向‘遺忘峽谷深處一個極其危險的區域,我們的人折了好幾個都未能深入,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沉
重。“最近那邊不太平,輻射獸羣變得異常狂躁,有目擊報告稱看到了體型遠超記錄的,疑似被改造過的智械個體在活動。”
“而且還有人傳言,那裏貌似有紀元諸神出沒的痕跡....”
聞言,唐子君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鋒,廢土冰原的寒風似乎都爲之凝滯了一瞬。
他微微頷首。“這個時間線,不應該會有紀元諸神。”
唐子君的話語非常斟酌,他沒有立刻否認這個可能性,雖然他很不願意相信,畢竟這條時間線是他親手下來的,這裏最後一位被稱爲“神”的存在,也被斯卡哈了結了。
“我們也在考慮這件事情的真實性。”張偉沉聲道。“榮光之城所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已經傳開了,越來越多的反抗勢力揭竿而起,一連拔掉了好幾個智械的基地,但都沒有受到紀元諸神的阻擊,越來越多的廢土人相信紀元諸
神真的消失了,但這個時候突然出現這種流言蜚語,估計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有意傳播。”
“別的不說,如果真的還有紀元諸神在這個世界活動,爲什麼它們不主動現身,而且這條流言的出發點就很奇怪,要真有人發現了紀元諸神的痕跡,他還能活着出來嗎?”
“當然這也不一定。”肖越則是說出了反方的觀點,他看向了唐子君,開口道。“紀元諸神已經失敗了不止一次了,無論是口袋宇宙還是現實世界,又或者是榮光之城,數位神明的隕落已經證明它們不是狼騎的對手,就算這個
世界真的還存在着紀元諸神,恐怕它現在也不敢冒頭。”
“好吧,也有道理...”張偉聳了聳肩膀。
顯然,他們這邊也沒有商討出一個所以然來。
幾人紛紛上了車,將這粗獷的車廂變得擁擠,等衆人繫上安全帶,唐子君才繼續說道。“先不考慮那些關於紀元諸神的流言,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面,你們這裏發展的怎麼樣了?”
一提到這個,張偉頓時精神了起來。
“灰燼壁壘二期擴建已經完工了,地下深層農場也搞起來了,雖然種出來的土豆一股子機油味,但好歹餓不死人,有句話咋說的來着,基建,就是廢土的命根子。”
“以前上網的時候看網友們說咱們就是有種地和基建的基因,我當時還不信,嘿,現在看來恐怕還真有那麼兩下子,我跟你說唐哥,你這次回去肯定嚇一跳,我們那完全屬於一天一個新模樣。”
而一旁的肖越,則是靠在冰冷的裝甲內壁上,防毒面具掛在頸間。“基建是基礎,但現在的廢土...人心比輻射雲還亂。”
“怎麼說?”常磊眉毛一挑。
“榮光之城...那位...隕落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了,一開始沒人信,誰敢信?可後來神殿徹底暗了,紀元諸神的信號塔沒了,連最後那些瘋瘋癲癲,把身體都改造的狂信徒,要麼自我了結,要麼徹底成了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幾個標記點之間劃拉着,彷彿在勾勒無形的裂痕。“現在,連廢土上最蠢的拾荒者都明白了????壓在他們頭頂上的那片‘天',紀元諸神...沒了。”
車廂裏瞬間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履帶碾碎冰層的刺耳聲響。
“然後呢?”常磊的聲音從陰影裏飄出來,帶着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他閉着眼,似乎在感受這純粹物質世界的冰冷脈絡,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沒了牧羊犬的羊圈?”
“是羣狼出籠。”肖越的聲音更冷了,手指狠狠戳在地圖上幾個紅點。
“北邊,鐵砧城,那羣掛着自由火種牌子的傢伙,口號喊得比誰都響亮,要建什麼‘無神新秩序”,結果呢。”他冷笑。“轉頭就佔了鏽帶最大的淨水廠,把裏面幹活的男女老少,像趕牲口一樣全扔進了高輻射區,美其名曰...淨化
被神毒害的靈魂。”
張偉往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啐了一口,接過話頭。“西邊聖骸堡更瘋,原來是鋼鐵福音的瘋人院,他們的鐵疙瘩神沒了,這幫瘋子倒像是被抽了最後一根筋,逮着所有帶字的紙就燒,抓人,綁在廢棄的防空炮塔上當活靶子練槍
法,喊什麼‘血肉苦弱,鋼鐵飛昇。”
“還有廢土的那些耗子。”肖越的手指又指向地圖上幾個用黑色骷髏頭標記的混亂區域。“以前只敢在廢墟下水道裏啃骨頭的齒輪黑手黨、鈈金兄弟會,現在全冒出來了,搶地盤,搶淨水芯片,搶還能喘氣的人去當苦力,現在
連廢棄的集裝箱都成了戰略要地,昨天還是鄰居,今天就爲了一罐過期抗生素能打得腦漿子塗牆。”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談判,規矩,在廢土上,那玩意一點用都沒有,現在只有槍管子粗不粗,大家都在拼命造傢伙,拉人入夥,吞併地盤。”他望向窗外鉛灰色彷彿要壓垮一切的天穹。“現在的廢土就是個
巨大的火藥桶,裏面塞滿了瘋子、野心家和絕望的人...就等一顆火星子。”
張偉重重嘆了口氣。”龍組現在就是堵在這火藥桶上的最後一塊溼抹布,既要防着桶炸了把大家都送上天,還得提防着桶底下那些變異的畜生爬出來咬人.....”
“現在到處都在搞軍備競賽,我們的外交斡旋發揮不出什麼太大的作用。”他看向唐子君,眼神複雜。“而你們要找的那個姑娘...偏偏是在遺忘峽谷那邊,那鬼地方現在更亂了,好幾撥人都在往裏扎,都是試圖尋找紀元諸神線
索的...”
沉默再次籠罩了車廂,只有破冰車倔強的轟鳴和冰原的嗚咽。
都說一鯨落萬物生,紀元諸神給這個世界帶來的畸形發展,勢必也會因爲它們的消亡而改變,而當紀元諸神這個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存在消失之後,無數野心家也勢必會從黑暗中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