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納平原,瓦拉克地下城。
白石立柱環繞着黑石神殿,繪製着展翅魔鴉的皮革戰旗在長杆頂端獵獵飄搖,空蕩蕩的場地中只有七八顆風滾草滾過。
嘎!嘎嘎!七八隻魔鴉站在旗杆頂上,俯視着下方的事物。
火成巖焦黑神殿的門口,只剩下最後的三位冒險者正在搬運着自己的戰利品,把戰利品裝到馬車上,打算運回落棘城。
“呼!總算是搬完了!”小隊長模樣的劍士擦着汗,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媽的,落後了。大部分人應該已經回到落棘城了。”
“我們又不是最後一批走的,還有一半人都留着呢!十一級的【焰刺】大人還在地下城爲我們殿後,着急什麼?”絡腮鬍法師笑了笑。
一陣風掠過,車前的馬匹忽然嘶鳴起來,驚恐地盯着地平線上浮土塵埃中的兩個身影,好像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怎麼搞的……”隊伍裏的盾弩兵快步跑到車前,安撫着受驚的馬匹。
塵埃中的兩個身影閃了閃,如幽靈般忽近忽遠,下一瞬突兀的一個邁步,兩人從塵埃中現身。
那是兩個怪人,身着血紅的鑲釘皮革輕甲,罩着黑袍。黑兜帽下露出半張臉,勉強能看出是一男一女,蜜蠟般的深褐色皮膚,如豹子般琥珀色的眼睛。男人裹着血紅的蒙臉圍巾,女人罩着一塊深紫色的碎金面紗。
黑袍男人提着一個精緻而華貴的烏木巨大箱子,足以裝下兩個人。邊角鑲嵌着黃金,像是行李箱,卻華麗得不像樣。
“喲!你們兩位……是後來要加入圍攻的?”劍士隊長抬起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來遲咯!魔王瓦拉克截殺了運糧車隊,糧食不夠,大傢伙已經撤退一半了。”
“多久了?”紅甲黑袍男人沙啞地問。
“什麼?”劍士隊長問。
“圍攻喀納地下城。”紅甲黑袍女人補充道。
“差不多快要一個月了吧?”劍士隊長回憶着,朝旁邊的隊友望去,尋求肯定。
“是,一個月了。”隊友點了點頭。
“哦。”紅甲黑袍男人隨口應了一聲,抬起右手。
劍士隊長張大了嘴巴,慢慢低下頭,看着對方覆蓋漆黑外骨骼的利爪深深地沒入了自己的胸腔。
噗。
沾滿鮮血的漆黑利爪從他胸口慢慢拔了出來,捏着一顆還在痙攣的血紅心臟。
劍士隊長慢慢跪倒在地,緩緩前傾,轟然倒地。如同跪拜喀納平原,直至五體投地,靈魂折服於不朽之偉力。鮮血還沒來得及流淌,轉瞬間就被浮土吸乾。
“隊長!?”盾弩兵與法師驚呼着,下意識伸手去抓自己的武器,然而在手指碰到弩機與法杖之前,漆黑寒光閃過,咽喉處一涼。
半秒鐘後,兩人捂着喉嚨倒在地上掙扎。聲帶、氣管和動脈都被割斷了,鮮血像是火焰般四處噴濺。
紅甲黑袍女人甩了甩爪尖的血跡。
“一個月。”紅甲黑袍男人把心臟隨手丟在地上,甩了甩爪子,看着血液滲入浮土中,被喀納平原本身吸食殆盡,“喀納之主怎麼可能縱容他們一個月?殺他們難道還需要斷糧?”
“羣鴉之王想要活的。”紅甲黑袍女人說,“斷糧可以磨掉他們的活力,方便活捉。”
“要活的做什麼?”紅甲黑袍男人問,“用來折磨取樂嗎?”
“也許。”紫面紗女人點了點頭,“又或許,喀納之主有他自己的想法。畢竟,他又被稱爲赤褐賢者。”
馬匹驚恐地嘶鳴着,拖着失去主人的空車朝荒原狂奔。但沒有了強力冒險者的庇護,普通馬匹在喀納荒原只是一團會動的肉。
龍鷲從高空中投下的陰影圍繞着它盤旋,從一個小點漸漸放大,直到遮蔽了整匹馬。
呼啦!隨着一道顯眼的赤紅色勁風掠過,馬匹被活生生撕掉半邊肋骨,連馬帶車一同被龍鷲的巨力掀翻,別斷了腿,半邊肋骨和一半內臟裸露着,在荒蕪的浮土上掙扎。
呼!
赤褐色的掠食者收斂起巨翼,落在還在哀鳴的馬匹身上,張開獠牙錯落的鳥喙,撕扯着鮮活的內臟。
嘎嘎!嘎嘎嘎!旗杆頂上的魔鴉們一擁而上,如同流氓般爭搶偷食着龍鷲進食時飛濺到外圍的肉渣,還有一些則落在三具冒險者屍體上,啄食着傷口的血肉與屍體的眼球。
兩人沒有理會身後的殘暴盛宴,只是提着烏木鑲金大箱子,邁步踏入火成巖神殿。
神殿正面擺放着巨大的白石,白石前稀稀拉拉堆放着冒險者祈求好運的貢品。一隻碩大的羽冠魔鴉站在白石上,倨傲地昂首闊步,血紅的眼球如同紅寶石般刺眼。
它沒有像其他普通魔鴉一樣,爭奪啄食外面的冒險者屍體,而是居高臨下,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兩個怪人。
“喀納之主。”兩位紅甲黑袍怪人恭敬地單膝跪地,向那隻巨大的羽冠魔鴉低頭致意,“我們的主人西提卡,向您致以來自遙遠東部沙漠的問候。”
“派兩個魔化者來見我?”羽冠魔鴉冷冷地問,“看不起我?”
“不敢……如果是專程覲見您,必然是數位高階魔族與數十位魔化者儀仗同行,以表敬意。”黑袍女人解釋,“這次追獵任務是追殺一個流亡者,由一位高階魔族指揮官帶領,本不願意打擾您。只是那個流亡者逃到了您的領地附近,事發突然,不得不穿過喀納平原。”
“因此,指揮官提前派我們來覲見君主,並傳達西提卡主人的真摯問候。”黑袍男人提起手中的大箱子,“另外,爲您帶了一點小禮物,來自東部沙漠的特產,算不上珍貴,只是西提卡主人的一點小心意。”
“進來吧。”羽冠魔鴉展翅,撲棱棱朝地下通道飛去。
兩人跟在魔鴉身後,穿過地下通道。
途徑五環的蟲道迷宮時,魔獸與食肉動植物面對二人,略微退卻着。
儘管不像面對魔族時那麼恐慌,但在那隻羽冠魔鴉的威懾下,魔獸們仍然不敢襲擊二人。
四環的粗陋建築如同蟲巢,無數高塔般的土石建築上佈滿足以容納一人鑽入的洞口,蠕蟲般的蒼白穴居者在其中爬行,提着礦鎬與錘鑿進行挖掘與雕刻。
腐根球無法忍受極端高溫環境,而且穴居者會捕食腐根球,因此在四環基本只有穴居者居住。幾十只小型穴居者大小剛到人的小腿處,滑稽地抱着剛剛挖出來的礦石塊,排隊經過兩位魔化者面前,把含有各種金屬礦物的原礦石分類,推到不同的庫房或者丟進熔爐中。
天花板上倒掛着躡手躡腳的穴居者哨探,用黏糊糊的節肢在天花板與洞窟之間爬行。下方的熔爐中焚燒着來自五環的魔化素材,夾雜着七八具冒險者屍體,幾個戴頭盔的穴居者用鏟子大小的巨爪抓起燃料,扔進熔爐的燃料口。燃料口中隨之噴出蒼白的魔火。
爐邊環繞着幾十個強壯的巨大石殼穴居者。穴居者是蒼白的類人蠕蟲生物,豆子大小的眼睛幾乎沒有視力。它們用狹長鼻孔中的感受器感知着鐵坯的熱量與輪廓,用大嘴中的三條觸鬚舌頭摸索着鐵坯的形狀,以覆蓋巖石的巨大甲殼雙拳來回捶打生鐵。
嗵嗵!嗵嗵!嗵嗵嗵!
蒼白的魔火在爐中咆哮,伴隨着狂野的捶鐵聲,一把又一把粗陋卻堅固耐用的淬魔巨刃漸漸成型,佈滿拳痕的紅熱生鐵闊刃被丟進武器庫,在黑暗中泛着淬魔武器特有的模糊藍光。
比起正常的蟲巢,喀納地下城四環中,穴居者戰士與薩滿的數量似乎少了很多,需要多繁殖一陣子才能補齊數量。兩位魔化者對視了一眼,沒有多問。
羽冠魔鴉路過時,穴居者們紛紛跪拜行禮。
“主人。神。”它們用含混不清的黏糊糊語調說着,“喀納之主。嚕卡,卡卡拉。”
“嚕卡!卡卡拉!”它們高喊着野獸的虔誠祈禱之語。
“滾去幹活。”羽冠魔鴉不耐煩地嘎嘎咆哮,帶着兩位客人離開了勞作區。
穿過四環,三環正式進入了魔族地下世界,高遠的穹頂被數十座巨大的黑石高塔支撐着,盤繞着花園般華麗的幽青生態羣系。
發光真菌與發光動植物在穹頂上閃爍,螢蟲啃噬着星彩菇,月光蛛又捕食着螢蟲。蛇形的古怪魔獸在穹頂之下展開肋骨薄膜滑翔,時不時伺機又叼走一隻月光蛛。
在不遠處的一座黑石堡壘中殘留着些許殘破的營帳,像是人類冒險者的痕跡。但是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七八個腐根球滾來滾去,互相打架,爭搶着營地中的幾把染血斷劍。
一隻腐根球一腳踹飛了它的其他同胞,得意洋洋地扛起對它來說略大的斷劍,拔腿跑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中。
深褐色皮膚的兩位黑袍怪人注視着斷劍和殘破的營地,又抬頭望着面前帶路的羽冠魔鴉。
瓦拉克手下的魔化者們在黑石高塔與黑石堡壘的建築窗口中俯視着兩位外來者,像是地獄的鬼魂,嬉笑着,竊竊私語着,討論着什麼。
吱呀??哐啷!遠方的火成巖城牆前,通往二環的吊橋城門重重落下,地下城內環的大門對他們開啓了。
全副武裝的穴居者重甲騎士足有三人多高,扛着兩人大小的巨刃在城池中巡邏。一些受到瓦拉克信任的高階魔化者也在二環城池中居住,漫步,互相交流着什麼,見到羽冠魔鴉前來,紛紛躬身行禮。
二環的地下傳來穴居者蟲巢的湧動聲,還有蟲卵破殼孵化的輕響。顯然,瓦拉克並沒有傻到把穴居者的主巢全部扔在四環。穴居者女皇位於戒備森嚴的二環地下,同時還儲備着隨時可以孵化的恐怖軍團。
十幾位高等魔族身着華貴的便服長袍,有些頭頂雙角,有些拖着長長的尾羽,有些臉上帶着鱗片。他們在街道邊的椅子上坐着翻閱書籍,演奏着不知名的複雜樂器,隨着柔和輕快的音樂,握着彼此的雙手輕輕起舞,對着地下城的風景架起畫板與顏料,或者端着精緻的茶杯啜飲閒聊,在桌面上移動着木雕的棋子小模型,玩着某種戰棋類遊戲。
這些魔族顯然地位不低,可能是瓦拉克的親信下屬,看到羽冠魔鴉前來並不像魔化者一樣躬身行禮,只是柔和而恭順地頷首致意。
魔鴉點了點頭,繼續前進。
地下城的核心是一座直穿穹頂的恢宏高塔,八位魔族戰士在門口侍立着,身披形態各異的血褐色甲冑,披着帶有展翅魔鴉徽記的披風,統一的鋒利爪型手甲中握着各式各樣的殘暴武器,在盔甲下的陰暗視線注視着羽冠魔鴉身後的兩人。
華貴的大廳與迴廊中掛滿了油畫,大部分是描繪喀納平原赤褐色壯美風景,或者描繪地下城穹頂青翠園林的風景畫,夾雜着高階魔族功臣的畫像,以及一些有趣魔獸的動物畫像??其中最多的就是魔鴉。
四位着甲的魔族戰士轟然推開王座廳的大門,門後的巨大殿堂中,一個赤褐色頭髮的男人身披半甲長袍,懶散地橫躺在精雕細琢的深藍王座上,腦袋枕着左扶手,雙腿搭在右扶手上,伸手在王座前小桌上的果盤中摸索着,捏起一顆莓子,丟進嘴裏。
他看起來可能有二十歲,可能有三十歲,也可能有四十歲、五十歲,又或者一百多歲。時間很難給強大的魔族個體留下太多痕跡,尤其是意氣風發的君主。
王座旁放着帶有鳥喙尖嘴的鴉型盔和血鏽色的戰甲,武器架上擺着長短兩把葉形刃。
撲棱棱。羽冠魔鴉飛到王座邊的棲木枝上,嘎嘎大叫着。
瓦拉克抬手丟了一顆莓子,魔鴉一伸鳥喙,叼住莓子吞了下去。
“覲見喀納之主,赤褐賢者,血鏽羣鴉之王!”兩位魔化者單膝跪地,俯首拜服。
“事發突然,我們來不及準備更好的禮物,只爲您帶了一點來自噶瓦納沙漠的特產,實在是抱歉。下次再來覲見時,我們會補足這次的失禮。”黑袍男人打開手中的烏木大箱子。
箱子裏瀰漫出一股寒冷的白霧,霧氣中露出大盤的葡萄、各種鮮豔漿果和碩大的亮黃色帶皮果實。
“幾種來自東部沙漠綠洲的果實。聽聞喀納之主您喜愛水果,一點特產,略表心意。”女人解釋道,“沙漠晝夜溫差巨大,果實甘美,也許能勉強合您口味。”
“哦,有心了。”瓦拉克勾了勾手指,一位全甲的魔族戰士從王座廳側面的陰影中現身,端起鑲金的大烏木箱子,呈遞在瓦拉克面前。
箱子壁上刻着降溫法陣和緩衝法陣,固定着特定的觸媒,保證每一顆嬌嫩的漿果都在長途運輸中新鮮完整。
瓦拉克隨手抓起幾顆漿果,丟進嘴裏,美滋滋地舔了舔手指上血紅的漿果汁水。
棲木上的羽冠魔鴉嘎嘎叫了一聲。
“你也要嚐嚐嗎,乖寶?”瓦拉克隨手捏起一顆漿果丟給魔鴉,懶洋洋地望着面前的兩人,“你們倆來見我,恐怕不只是順路這麼簡單吧?”
“是。”黑袍男人點頭,“我們正在執行獵殺任務,而任務目標??那個流亡者,逃到了您的領地中……也許您有關於她的消息。”
“誰?”瓦拉克嘬着手指上的漿果汁,斜眼看着下方的兩位魔化者。
“北方隆多蘭羣山魔國的流亡公主,塔莉亞?羅諾威。”黑袍女人說。
“嗯?隆多蘭什麼時候覆滅了?”瓦拉克撓頭。
兩位黑袍魔化者沉默了片刻。
“您沒有見過她嗎?”黑袍男人問。
“沒見過。”瓦拉克躺在王座上,抬起覆蓋赤紅鱗羽的小臂,徒手撕扯開箱子裏亮黃色果實的厚韌果皮,剝出裏面甜美的大塊果肉塞進嘴裏,“我和其他君主不一樣,不喜歡多管閒事。外面的事情跟我沒關係。要是羅諾威的丫頭到我領地上,我會殺了她的。”
“您真會開玩笑,喀納平原多一隻螞蟻都會在兩天內被您發現。”黑袍女人說,“我們之前親眼見到那個流亡者逃到了您的領地中。”
“你是在指控我撒謊嗎,西提卡的奴僕?”瓦拉克慢條斯理地嚼着果肉。
“不敢!”兩位魔化者一哆嗦,猛的拜服在地,“十分抱歉,是我們愚蠢無知!讓您有了這樣的誤會!我們的荒唐措辭讓大人您誤解了!”
“這裏是我的領土。就算你們的主子親自到這裏,說話之前也要掂量掂量。”瓦拉克懶洋洋地丟了一塊果肉給羽冠魔鴉,“所以你們打算橫穿我的領土?”
“是……”兩人低聲回答,“還請您……允許我們經過喀納平原,前往厄德裏克帝國邊境??根據足跡,塔莉亞?羅諾威似乎和另一人相遇,並且結伴前行,穿過喀納平原,朝聯盟據點以及帝國邊境方向而去了。”
“嗯?另一人是誰?”瓦拉克撐着王座扶手,慢慢坐直。
“我們暫時也不知道。”黑袍女人回答,“她似乎是在喀納平原和賈瓦拉之丘的交界處,某處廢棄的神代遺蹟中遇到的同伴。”
“嗯……”瓦拉克摸着下巴,“看在你們給我帶的禮物還算合心意的份上,我允許你們穿過喀納平原,另外,水果不錯,值得附贈一個忠告,別太靠近帝國邊境線。”
“是!感謝喀納之主的恩施!”兩位魔化者頷首行禮。
忽然間,地下傳來淒厲可怖的慘叫聲,似乎有什麼人正在地下的某處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
兩位黑袍魔化者尷尬地面面相覷,感覺自己好像撞到了瓦拉克的施虐癖好。
折磨戰俘在魔族中算不上很小衆的愛好,只不過通常不會在外來的客人面前進行。一起折磨戰俘則是親密的魔族好友之間纔會做的事情,他們和瓦拉克的關係顯然也沒那麼好。
“行了,沒其他事情的話,可以滾了。”瓦拉克擺了擺手,“馬林,把他們送出去。”
魔族戰士點了點頭,帶領兩位魔化者離開了王座廳。沉重的大門哐啷一聲合上了。
瓦拉克翻身從王座上站起來,隨手合上裝滿水果的保鮮箱子,朝王座廳後的房間裏走去。
嘎嘎!羽冠魔鴉眼看主人要走,也展開翅膀追了上去。
……
瓦拉克地下城內環,地下深處,昏暗的地牢中。
蒼白的魔焰火炬在走廊中閃爍着,投射出監牢欄杆的陰影。
奧古斯塔……或者說,奧古斯塔的殘軀,被掛在昏暗的牢房裏。
他的四肢都被砍斷了,在粗糙的血肉切面上掛着生鏽的大鐵鉤,以野蠻而恐怖的方式,用鐵鏈把他懸掛在牆壁上。
他還活着,還在微微喘息,但這幅模樣,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個人。
慘叫聲在走廊中迴盪。瓦拉克的穴居者獄卒們正提着粗野的巨刃,活生生砍掉其他被活捉的冒險者的肢體,將他們如法炮製掛起來。
幾位魔化者巫師在旁邊輔助,給被砍掉肢體的戰俘們灌下未經提純的治癒魔藥,強行止住流血,穩定狀態,特殊的治癒魔藥卻不會讓手腳重生,只是把活人變成人棍般的恐怖姿態。
君主並沒有對這項任務有太多精細的要求,比方說“不能喫掉戰俘的斷肢”。穴居者並不是很聰明的生物,它們更像是野獸。於是,有些穴居者獄卒直接張開獠牙密佈的巨口,活生生啃掉了戰俘的胳膊和腿。
噹啷!走廊中盡頭響起金屬升降梯碰撞地面的聲音,隨後是一連串恭敬的致意聲,還有魔鴉開心的嘎嘎大叫聲。
奧古斯塔顫抖着,喘着氣,艱難地動了動殘肢,但是無濟於事。
哐啷!金屬欄杆門打開了。
撲棱棱!頭頂多了一個生物的重量,兩隻鳥爪踩在奧古斯塔頭頂,在他頭上歡快地踱步,忽然間??
“啊!”奧古斯塔慘叫起來,血污從他空蕩蕩的右眼眶中流出來。
嘎嘎!羽冠魔鴉撲棱着翅膀,叼着奧古斯塔的右眼球,飛回牢房門口的主人肩膀上。
“哦,你給自己找到什麼好喫的了,乖寶?”門口的身影撫摸着肩膀上的碩大魔鴉,“真聰明,你知道這個是給你準備的?”
奧古斯塔顫抖起來。
“殺了我……”他喘着氣,“就像你殺我父母一樣。”
“你父母是誰?”瓦拉克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面前牆上不成人形的殘軀。
“大衛和艾麗薩?奧古斯塔。”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名字。
“沒聽說過。大概是死在五環的垃圾。”瓦拉克逗弄着肩膀上的魔鴉,“這不是你們自己選擇進地下城的嗎?我都把頭骨掛在入口了,誰叫你們自己不聽勸??貪婪驅使你們自殺。我只是在家躺着打了個盹,怎麼就給我扣上這麼大的罪責呢?”
奧古斯塔喘着氣。
“你和你父母一樣又蠢又貪婪。如果你和其他冒險者一樣,見好就收,趕緊逃跑,我恐怕也沒機會活捉你們。真是傲慢。”他招了招手,“十一級的冒險者也配來挑戰我了??等你十七級了纔算勉強有資格??當然,你也沒有那個機會了。”
兩個穴居者獄卒鑽了進來,把奧古斯塔的鐵鏈摘了下來。
他的殘軀重重砸在地上,像是一條蛆,被鐵鏈拖着朝牢房外某處而去。
“你……你要做什麼?”奧古斯塔的臉被砸在散發血腥氣的污穢地面上摩擦着。
“魔族的同胞稱呼我爲赤褐賢者,因爲我經常研究一些……來自神代遺蹟的偉大技術。”瓦拉克慢條斯理地邁步在前,奧古斯塔被穴居者獄卒拖在後面,勉強能抬起頭,看到一個優雅的背影在黑暗中前行。
“魔族具有特殊的靈能,可以通過魔獸的獻祭儀式,使得人類獲得與魔獸類似的特徵與能力,這個儀式被稱之爲魔化。”
“殺了我,我不會接受你的魔化,也絕不會效忠於你。”奧古斯塔艱難地低吼。
“賞賜你魔化?想得美!”瓦拉克大笑,“自從二十多年前那個魔化者刺客背叛我開始,我就不會再把魔化作爲如此輕率的賞賜了!”
“魔化的原理是,把活體魔獸體內的靈能形態提取出來,灌注到人類體內。”瓦拉克肩膀上的魔鴉嘎嘎大笑着,“靈能是一種神奇的東西,能夠存儲和記憶形態。因此魔獸的靈能以特殊方式提取之後,就像畫卷一樣記錄着魔獸的特徵與形態,我將其稱之爲【靈能記錄】。”
“不過,普通人類體內的靈能很稀薄,很難形成一個完整的人類形態【靈能記錄】。”瓦拉克沉思着,“但是……七級以上的高級冒險者通過大量魔藥改造了身體,通過各種法陣強化了身軀,已經充斥着豐富的靈能,足以形成完善的靈能記錄。”
“也就是說,從活着的高級冒險者身軀中提取靈能記錄,灌注到魔獸身軀中,可以製造出有智慧的類人種族強大僕從。”
“我懷疑,【穴居者】,就是諸神時代的神?們使用人類形態的靈能記錄,灌注到一種普通地下蠕蟲的身軀中,製造出來的僕從種族,在諸神時代用於挖礦與建造。”瓦拉克興奮地對着黑暗揮手,如同驕傲的指揮家。
“費了這麼大心思,花了這麼長時間,裝模作樣演戲這麼久,總算活捉了一批七級以上的高級冒險者。不枉我犧牲了三環的這麼大一片生態區域??算了,回頭再重建就是了。”
呼啦!蒼白的魔焰火炬在黑暗中被點亮,照亮了前方巨大地下空間中的恢宏法陣。
“厄德裏克帝國現在已經能量產珍貴的血鋼武器了,他們想要鑄造一支鮮血軍隊,一支能夠掠奪生命的長生軍,藉助大量血鋼武器和被聯盟訓練過的精英軍士的力量,奪回古帝國的疆土,奴役魔族,侵佔其他王國,以至於徵服整個大陸。”
“爲了面對這樣的威脅,我恐怕也不能再懶散下去了。”瓦拉克揹着手,繞着房間,檢查着面前法陣的狀態,“我得製造一支足以匹敵鮮血長生軍的力量??製造一支夢魘軍團!製造一個來自人類最黑暗噩夢的恐怖種族,就像古老的諸神一樣!”
他從肩膀上取下羽冠魔鴉,輕輕放在法陣的陣位上。
“我與魔鴉的生物契合度極高……我可以輕易號令遠超出統御者範圍的魔鴉,就像它們是我的雙手,我的眼眸,我的利爪與我的羽翼。”他獰笑,“還有什麼,比魔鴉更適合作爲我軍團的基底呢?”
“乖寶,待好了。”他輕笑,“你會成爲全世界第一個【鴉人】,我已經建造了鴉人軍團的鳥舍,你將是它們的領袖,爲我殺戮,爲我掠奪,爲我徵服,爲我佔據天空,碾碎帝國的鮮血長生軍!”
“諸神已經離去,古老的魔族即是新的神明!”他張開雙臂,抬手抓住鎖鏈一甩,鏘啷啷一聲鐵鏈甩動聲,以恐怖的力道把奧古斯塔狠狠砸到法陣另一頭的凹槽陣位中!
“我一直在想,這種能量源到底要如何使用。”瓦拉克從懷裏取出一塊明亮的以太晶體,“多年來對神代遺蹟的研究,總算沒有白費。我復刻了遺蹟中的一種人工智慧種族製造法陣,現在,只需要一個合適的能量源??”
他不捨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僅有的一塊以太晶體,將其按在法陣中心!
呼!輝光猛然閃過!奧古斯塔的殘軀瞬間被光輝撕碎,一些零散的閃耀碎片被吸入法陣的紋路,旋轉了一圈後灌輸進入了羽冠魔鴉的身軀中!
門口的穴居者獄卒尖叫着,轉頭拜服在地,把碩大的蒼白腦袋和豆子眼埋在牆角中,蜷縮着,只露出覆蓋甲冑的屁股。
在瓦拉克的狂笑聲中,光輝漸漸散去,原本魔鴉的位置上,站着一個詭怪的類人生物。
它披着剛硬的黑羽,半人半鴉跛行着,拖着鋼一樣的利爪,垂着鋒利的鳥喙,慢慢睜開血紅的眼球。
“嘎……啊,啦,哇啊。”它像個剛剛誕生的嬰兒一樣,呀呀學語着,慢慢屈身,跪伏在瓦拉克面前。
“主人……”它嘎嘎說着,笨拙地模仿着之前那兩個魔化者對瓦拉克的稱呼,“覲……覲見喀納之主……赤褐賢者……血鏽羣鴉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