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小年紀,如此孟浪
沈菊年坐月子的時候。陪在身邊的就是康佳楠了。到底是過來人,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多喫什麼不能喫,她比李羣和沈菊年清楚得多。
沈菊年在屋裏悶了一個月,也虧得有康佳楠陪她解悶,不然得憋出病來。
康佳楠抱了希兒過來,希兒比貝貝大六個月,個頭卻大上不少。三翻六坐九爬爬,希兒正朝着爬爬不懈努力,爬行方向就是貝貝所在。
三月多的時候,大地回暖,天寶和墨墨換上春衫,整日裏不是東跑西竄,就是圍着弟弟妹妹打轉。康佳楠把希兒放到牀上,希兒小胳膊小腿地掄圈兒,白白胖胖的跟藕節似的。在牀上翻了個身,看到躺在一邊的貝貝,楞了一下,隨即手腳並用向貝貝挪去,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貝貝側頭看了他一眼,手甩了幾下。掙脫他。希兒鍥而不捨,繼續撲上去,忽地後領一緊,被人拎了起來。
李羣嘆氣笑道:“小小年紀就這麼孟浪,長大了還得了?”
沈菊年把希兒搶了過來。“你胡說什麼呢?小孩子懂什麼?”
康佳楠逗了逗希兒,笑道:“我兒子好樣的,喜歡就去追,先下手爲強了!”
女兒這麼搶手,李羣也覺得壓力頗大。看樣子,他以後好好教女兒防身術防狼術,這父親果然不好當。
貝貝的性子似乎和希兒比較相信,也是文文靜靜的,但又有些不同,沈菊年觀察久了,纔不得不佩服那穩婆的眼光之精準。貝貝就是遺傳了李羣那一雙招子,用眼角看人的時候特凌厲,一個小嬰兒殺氣那麼強,長大了還得了?
夜裏談話,沈菊年跟李羣說起這點,李羣聽了大樂,說:“這樣好,以後可以嚇退那些狂蜂浪蝶。”
沈菊年覺得李羣有點被害妄想症,好像誰都是來跟他搶女兒的,對十歲以下小男孩抱有莫名的敵意,沈菊年無奈嘆氣,康佳楠笑着安慰她,“正常正常。你習慣就好。”
要說李羣疼女兒吧,他又喜歡捉弄她,捉弄到她快哭出來了,才反過來哄她。一開始,看到女兒哭他還手忙腳亂到處找沈菊年,後來就習慣了,康佳楠也說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不是睡就是哭,哭一哭練嗓子也好。李羣聽着覺得有道理,以後女兒哭了他也不慌亂了,反正不是尿牀就是肚子餓,沒什麼大不了的。
房間裏堆滿了嬰兒玩具,大部分是沈菊年自己縫製的布偶,有熊貓有小狗,柔軟可愛,其中有個小骨頭樣的枕頭,裏面填着米,手感好又可愛,是貝貝的最愛。康佳楠見了也喜歡得不得了,讓沈菊年又給做了一個希兒。李羣閒來無事逗女兒,便拿着小骨頭在她面前晃。從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貝貝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緊盯着小骨頭,腦袋跟着小骨頭左右晃晃,李羣看得樂不可支,把小骨頭遞到她面前,她就伸手來抓,他又忽地往後一縮,讓她抓了個空,這樣重複了好幾次,終於女兒不幹了,鼻子抽了抽,嘴巴一扁,開始醞釀眼淚。
“嗚嗚——哇——”
這時候李羣才把小骨頭還給她,有時候她見好就收,立刻收聲不哭,有時候哄不過來,她繼續抽抽噎噎,把孃親招來了,李羣立刻就被趕了出去……
貝貝抱着小骨頭,沈菊年抱着貝貝,拍着後背輕聲哄,哄到睡着了纔算罷休。
沈菊年說:“審言,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做完月子,輪到了貝貝的滿月酒,李羣是想大辦一場,可是沈菊年要求低調,因此也就是兩家人一起喫了頓飯,不過因爲是主人親自下廚而意義非凡。
蕭錦琪倚在門邊看李羣夫妻在竈臺邊上忙碌。沈菊年在切菜,李羣在殺雞……
蕭錦琪搖頭嘆氣:“三年前要有人跟我說李羣會殺雞殺魚,會下廚做飯,我一定不肯相信。”
而現在看來,李羣已經做得非常熟練,並且有些樂在其中了。
李羣回道:“三年前要有人這麼說,我也不會相信。”他這樣一個輕度潔癖人士,便是殺人都講究不見血,淪落到今天這地步,實在讓人感慨萬千。人不是一成不變的,關鍵是看他遇到了什麼樣的人,如今這樣的改變,他甘之如飴。
蕭錦琪想起當年文心齋的李先生,同樣是教書,那時就面無表情,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遠模樣。而如今也是教書,雖然嚴厲依舊,卻也會談笑風生,偶爾開個小玩笑。沈菊年對李羣的影響豈止是改變,分明是改造了。
康佳楠本來在屋子裏照看着幾個孩子,剛走開一會兒,就忽然聽到屋裏傳來墨墨的尖叫聲:“啊——”
四個大人同時手抖,康佳楠靠得近。先衝進屋裏,三個人緊隨其後,一進門,便看到這樣一番景象——
貝貝右手緊緊攥着墨墨的一縷頭髮,抿着嘴瞪他,腳丫子正蹬在他臉上,墨墨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出來了,天寶在一旁手足無措,看到大人來了,急忙跑上前去求助。
“這是怎麼回事?”沈菊年擦了擦手。上前捏捏貝貝的拳頭,輕聲哄道:“貝貝乖,鬆手。”
康佳楠也心疼得緊,兒子那又細又軟的頭髮啊……
貝貝咬緊牙關不肯鬆手,腳丫子還在蹬墨墨的臉,沈菊年先抓住了她的腳丫,在她腳心撓了一下,貝貝打了個激靈,沈菊年繼續在她身上撓癢癢,這小丫頭才笑着鬆開了手。
“怎麼回事?妹妹怎麼抓墨墨的頭髮?”沈菊年抱起女兒,問天寶。
天寶老實道:“墨墨偷親妹妹,被妹妹抓住了!”
李羣哼了一聲,道:“該!”又對蕭錦琪道:“你家兩個小子都不靠譜,小小年紀便如此孟浪。”
蕭錦琪忍着笑道:“既然親都親了,不如就讓我兒子對你女兒負責到底,把親事定了。”
李羣臉色一變,“想得倒美!”
墨墨淚眼汪汪,委屈道:“我都沒親到呢……”
天寶摸摸墨墨的肩膀道:“墨墨,我已經答應糉子哥哥,以後妹妹要給他做媳婦的。你自己另外找媳婦吧。”
墨墨眨巴眼睛看着他,“什麼是媳婦?”
“就是什麼東西都會分你一半的人。”天寶掰着手指頭說,“分你一半牀,一半飯,一半錢……”
墨墨想了想道:“那還是不要了,她分我一半,我也要分一半給她,我分一半給她的話,希兒怎麼辦?”
沈菊年感慨道:“真是兄友弟恭啊……”
餘下時間,康佳楠都把貝貝抱在懷裏,以免遭到幾個小子的“偷襲”,沈菊年在上菜前先把孩子餵飽了,等孩子喫飽了,幾個大人纔開動。
十二道菜,山珍海味,應有盡有。蕭錦琪對李羣感嘆道:“你果然是做一行精一行,這廚藝,連我府上的名廚都遜色三分。”
李羣不客氣收下了。畢竟這是十個月磨練出來的技藝,爲了伺候好孕婦,他可是下足了功夫。
“你這陣子忙得不見人影,事情辦得怎麼樣了?”李羣問了句正事。
蕭錦琪笑答道:“有點眉目了。泉州這邊有不少商人往來於泉州港和波斯灣之間,我現在已經聯繫到其中三家,兩地間往來商戶雖然不少,但是規模並不大,我的主張是聯合起來形成閩商商業協會,只不過……”蕭錦琪頓了頓,苦笑道:“他們似乎對我有些偏見,大概是因爲我是外地人吧。”
雖說泉州人熱情好客,但是有時候也難免排斥異己者。閩南因爲丘陵山地阻隔,與中原文化溝通較少,閩南方言自成一體,風俗文化與中原皆有不同,相對而言較保守。但由於港口優勢,刺桐港往來萬國商人,閩南文化與異族文化又有了融合,這種與天鬥、與地鬥、與海鬥、與人鬥的環境讓閩南人又有了拼勁和衝勁。這矛盾的民族性格,讓金陵來的蕭錦琪在短時間內有些難以適應。
“若要組建商業協會,即便你的財力最爲雄厚,他們大概也不會推舉你爲會長。”李羣就自己的體驗說,“不過以蕭家的財力,即便你單幹,也是沒有問題的吧?”
蕭錦琪點頭道:“但是我初來乍到,若能與他們合作,利用現有的資源,必能事半功倍。”
“對了。”沈菊年忽地想起一事,“前不久我聽林大娘說過,晉江有個叫林努的大商人,跟他們是本家,娶了個色目女,爲人極是豪爽,不像一般商人有地域偏見,不知道你見過他沒有?”
蕭錦琪道:“林努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只不過仍未去拜訪過。”前面那幾個人已經讓他應付得有些頭大了,聽着一口地瓜腔官話,他勉強只能懂上五六分,不過從對方的神情語氣看來,似乎對組建商業協會不太感興趣,也或許只是對“他這個外地人的想法”不感興趣。
“你若得閒,不妨去拜訪一下,若還有什麼疑問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林大娘。”在沈菊年心目中,林大娘簡直是個泉州萬事通。
幾人一合計,便敲定了七日後的晉江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