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叛軍還沒有打到金陵,但金陵卻不安全了。
流言四起,流寇橫行,金陵城內尚有治安可言,城外已經是動盪不安了。
這是寧王的計謀,想讓小皇帝自亂陣腳。
城內日日可見官兵巡邏,也派了不少官差到城外捉拿叛賊,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沈菊年告別了****奶,這才隨李羣離開。
看着馬車絕塵而去,蕭錦琪問蕭娉婷:“你不是喜歡李羣?”
蕭娉婷抬眼看他,嘴角噙着抹笑。“你不也喜歡菊年?”
蕭錦琪目若沉水,暗不見光。
蕭娉婷笑道:“康佳楠的下場我看明白了,菊年那一頓打我也疼着,我縱然喜歡李羣,也不能用原來那種方式表達。至少不是現在。再說,他現在空有聲名卻無功名,一介布衣,爹孃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我對李羣,是孩子心性,還是真感情,自己也不明白。等我明白了,便不會再猶豫了。”
那時她雖昏迷着,但卻能清清楚楚聽見外界的聲音,菊年說得對,他們都有自己的籠子,她也長大了,明白有些事不能任性,而有些事即便可以任性,也要講究法子。
蕭錦琪勾了勾脣角,眼底閃過笑意,“你倒是真明白了。”
“我也算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四哥,你又如何呢?”蕭娉婷揚眉看他,“菊年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縱然她回來,但那時她已結婚生子,那還是你要得起的沈菊年嗎?
“我們蕭家也能庇佑她。”蕭錦琪抿着薄脣,冷冷道。
“能,但是你願不願意,她又願不願意呢?”蕭娉婷嘆了口氣,“我試探過她,但菊年曾說,寧爲窮人妻,莫作富人妾,她不想當初蕊。她對你,一無情,二無意,我們兄妹,還真是同病相憐。”
蕭錦琪目光一冷。
她不過是一個丫鬟,憑什麼讓他念念不忘!
可是,他不甘心。
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的東西,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離開。
“四哥?”見蕭錦琪站住不動,蕭娉婷疑惑地回頭看他,卻見他腳下一轉,竟徑自向馬廄方向走去。
蕭娉婷怔愣了半晌,終於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四哥,你也會衝動行事嗎?是情之所至,還是不甘而已?
我們都是驕傲的人……
“小師叔,雲都門在哪裏呢?”想到終於可以遠離是非,過平靜日子,沈菊年就忍不住揚起嘴角。
李羣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真正露出笑臉,他心裏也不禁一暖。
“在金陵北方,坐馬車三天便能到。”
沈菊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這樣一家老小投奔雲都門,會不會太打擾了?”
“不會的。”李羣眼神柔和,嘴角微微揚起,“救人是應該的,更何況,師傅一直很想見你。”
“很想見我?爲什麼?”她不過是個記名弟子。
“大概是因爲,你是二師兄唯一的弟子。”李羣言辭有些含糊,目光閃爍,但沈菊年沒有注意到。
沈菊年想起他說,劉晉銘是師祖最中意的弟子,也就釋然了。
大清早出的門,到了傍晚時分才快到鄉里。一路走來,人煙比以往少了許多,兵連禍結,或許都逃難去了。
李羣的眉心卻漸漸糾結起來,空氣中的血腥味太濃了……
“菊年,情況可能不太妙,你等一下小心些……”
沈菊年不明白他指的不太妙是什麼,只有怔怔地點了點頭。
進了鄉里,沈菊年的心驀地沉了下來。往常這時候,應該是炊煙裊裊,但此時一片荒涼,看上去就死氣沉沉,然若墳墓。
沈菊年手有些抖,聲音也變了,“小師叔,不、不會出什麼事吧……”
“你鎮靜些,不要慌張。”李羣拍拍她的手背,雖然安慰她,但心裏也不太平靜。
停下馬車,李羣扶着沈菊年下來,沈菊年腳一軟,虧得李羣扶着,否則便要跌坐在地了。
“爹,娘,大哥,大嫂……”沈菊年推開門,卻一個人也沒有,家裏亂七八糟的,像是被洗劫過。
沈菊年眼眶紅了,差點站立不穩,緊緊捂着嘴,站在原地渾身直顫。
李羣急忙上前扶住她的肩,“你鎮定些,說不定他們出去避難了,這裏沒有血腥味。”
沈菊年一怔,急忙點頭,“對對對,你說的不錯,他們一定是逃走了,他們不會出事的,不會的……”
像是安慰自己似的不斷重複着,雙手緊緊攥着李羣的袖子,彷彿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李羣眼底閃過憂色,要送她上馬車,卻被她拒絕了,堅持要下來尋找。
李羣閉着眼冥想片刻,感覺到東南方向似乎有異響,便棄了馬車,領着沈菊年往那邊尋去。
走了一段距離,便見一片小樹林,這時天色漸暗,林中隱隱有火光,顯然是林中有人,而且人數可能不少。
感覺到血腥之氣漸濃,李羣停下腳步,低聲對沈菊年道:“前面可能有危險,你在這裏等我,千萬不要四處亂跑!”
得了沈菊年保證,李羣便讓沈菊年藏在巨石後面,自己悄悄入林。他從未在人前顯露功夫,但沈菊年相信,他對付那些人應該綽綽有餘。
沈菊年緊緊捏着拳頭在巨石後等着,不一會兒,林中便響起了打鬥聲,沈菊年心一緊,悄悄探出頭去看,但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刀劍交擊的聲音,還有慘叫聲。
這時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只見到林中火光影影綽綽,沈菊年屏住呼吸,忽然見到幾人往這邊跑來,急忙蹲下身子掩住身形。
只見兩人踉蹌着從巨石旁跑過去,身後又追上來兩人,手裏還拿着刀,一人跑得慢了幾步,被後面那人追上,一刀從背後砍下去,慘叫一聲,登時嚥了氣。前面那人聽到慘叫聲,立時軟了腿,大聲叫:“別殺我!別殺我!”
沈菊年聽到這聲音,腦中一炸——大嫂!
“媽的!臭娘們!敢偷襲老子!”兩個人上前按住了她,立時便聽到布帛的撕裂聲。
沈菊年頓覺手腳冰冷,右手顫抖着,摸到一塊大石頭,不及多想,立刻雙手握住了,踉蹌着站起來,跑上前去,對着右側一男子的頭狠狠砸下去!
那人毫無防備,被沈菊年砸了個正着!沈菊年力氣不小,他立時便腦袋開花,一聲沒哼就倒了下去。另一人怔愣間,又被沈菊年砸了一下,但第二次力氣小了許多,也只砸到那人右肩,那人肩膀脫臼,哇哇大叫,立刻撲上來反擊。
沈菊年不是對手,被壓在地上,頭上被砸了一拳,登時頭暈目眩,幾欲作嘔。那人還要出手,卻被人從後面大力拉開,沈田氏哭着嘶喊着:“菊年,菊年,是不是你!他們殺了你大哥,殺了你爹孃!你要報仇!要報仇!”
沈菊年怔住了,渾身冰冷,一動不能動。
那人大罵一聲臭娘們,甩了她一巴掌,左手摸到刀柄,操起來反手就是一刀,沈田氏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沈菊年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手腳卻冰涼冰涼,使不上力氣,就好像是在看戲一般,她什麼都做不了,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那人罵罵咧咧地踢了一腳,上前拽住沈菊年,見她一動不動,月光下一張鵝蛋臉清秀標緻,便動了色心,雙手一扯,前襟便撕裂開來,沈菊年木然躺着,心灰若死,頂上的天,一點光都沒有了……
隨着一聲慘叫,一股熱流噴灑在她身上,那人被踢到了一邊,有人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
“沈菊年,你受傷了嗎?”
沈菊年茫然地轉過臉去看他,眼裏毫無生氣,就像一個木偶娃娃。
“沈菊年!”他用力晃着她的肩膀,捏住了她的下巴,“沈菊年,你清醒一下!”
清醒?
“爹,娘……”沈菊年無力地喊了兩聲,眼淚一滴滴掉了下來,落在他手上,“大哥,大嫂……”
蕭錦琪怔住了。
沈菊年,哭了。
他從金陵一路跟來,卻目睹了這樣的事情。如果他晚來一步……
沈菊年推開他,搖搖晃晃地向林中火光處走去,“我要找他們……”
蕭錦琪一把拉住她,“你瘋了,那些不是流寇,是官差!”
沈菊年瞪大了眼睛,渾身顫抖,軟倒在地,被蕭錦琪緊緊抱在懷裏。
“殺了……他們殺了……”她顫抖地說不出完整的話,緊緊攥着蕭錦琪的袖子,“爲什麼啊,爲什麼啊!”
爲什麼殺了她的家人……
今天早上,她還想好了,他們要一起去雲都門,去見師祖,在雲都山下住下來。他們要過平靜安寧的日子,樹桑耕田,織布裁衣,她要的真的不多啊,爲什麼連這些都要剝奪了!
她的家人啊……
她沒有家人了,一個都沒有了!
把她的家人還給她!
蕭錦琪悶聲不語,任由她狠狠咬着他的手背,眼淚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嘴裏嚐到了腥甜,沈菊年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過了很久,那邊的打鬥聲停了下來,一人浴血而歸。
“沒有活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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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好糾結,大家忍一忍,看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