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池,城外大營。
天還沒亮就響起了陣陣號角聲,韓世忠的前鋒軍早早拔營,開始向西進軍。
前幾日吳階突然向陳紹請示,說是西夏大軍已經徹底回到興慶府,剩下的兵馬不多。
而新一輪堡寨的修建,也已經完成,閒着的這段時間,他希望繼續騷擾西夏興靈平原上的城鎮與村落。
陳紹當即同意,讓他把握好分寸。
這就是持續性的放血,等西夏傷口快好了,再去輕輕割一刀。
他要拼命,馬上收縮回堡寨裏,擺鐵桶陣。
他們聚集人馬,又要耗費輜重,給本就不堪重負的西夏國家財計增添些綴力。
這已經稱得上是陽謀了,就是要耗死你,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你突破鹽池防線。
但吳階的防守非常有章法,甚至比韓世忠主持鹽池軍務時候還要強,西夏人毫無辦法。
老韓也不嫉賢,和陳紹說了很多次,誇讚此人防守比自己好。
陳紹乾脆就讓吳階來守,讓韓世忠率領遊騎,不斷襲擾,而且派人去聯繫河西走廊的回鶻人。
要是回鶻人也開始進攻,那西夏的滅亡,必然會加速不少。
韓世忠披鐵甲帶鐵盔,裹着虎皮披風,滿滿的都是剽悍之氣。
寒風如刀,掠過興靈平原,無數的村落被打破,願意投降的就被擄走,送到鹽州身後的那些堡寨中,充當生口。
不願投降的,基本都屠光了。
一車車的牛羊肉、皮革、糧食.被奪走。
因爲整個戰場上,到處都是弓馬嫺熟的騎兵斥候,所以西夏的兵馬調動瞞不住韓世忠。
西夏軍隊,很難及時救援,而且來的少了還打不過。
真要是聚集大軍到來,韓世忠馬上下令丟下所有俘虜和戰利品逃走,等他們走了之後繼續來襲擾。
這原本該是反過來的局面,卻因爲西夏失去了橫山,攻守之勢逆也
西北就在這種僵持中,迎來了宣和三年的年尾。
此時宥州城,如此寒冷的天氣裏,城中卻很熱鬧,到處張燈結綵,街市當中,人頭攢動。
甚至有一點汴梁的影子了。
陳紹裹着厚厚狐裘,站在園中,重重的打了一個噴嚏。
他手裏拿着朝廷下的詔書,鼓勵他繼續進攻西夏,要打大仗。
陳紹就當他們放屁了。
不過有一點,讓陳紹格外注意了,那就是蔡京暗戳戳告訴了前去拜年的劉光烈,說是大軍即將北上。
而且劉延慶那裏,也傳回來一點消息,確實是要打仗了。
童貫伐遼,還是要開始了陳紹的心情比他們還忐忑。
因爲大宋上上下下,都覺得此戰必勝,甚至覺得都不用打,大宋天兵往那一站,燕地百姓必將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在宥州節帥府邸外,陳紹大請客。
內宅百十口子,外宅護衛親兵營三百多精壯漢子,再加上宥州城裏,那些沒有家室的官員。
陳紹下令宰了幾十只羊,準備了上百壇屠蘇酒,設了幾百口暖鍋。
好好的高會了一場,大家都羣集一處,入席大喫大喝。
後宅中,李師師特意叫人準備出幾桌來,讓府上的丫鬟嬤嬤們來喫。
衆人非常開心,因爲這是開宴前的賞賜,不是讓她們去喫剩下的。
書房內,魏禮早早在這裏等候,他是專程來找陳紹的。
“節帥,明日賀歲,節帥這裏必然是貴客盈門,我就不來和他們擠了,仗着自己年歲大,討個巧,提前來與節帥聚聚,還望節帥不要怪罪。”
“先生哪裏話,快快請坐。”
兩個人都很放鬆,沒有什麼上下級的拘謹和逢迎巴結,更像是兩個好友在一起談天論地。
閒聊了一陣,基本也是想到哪說到哪,大抵都是汴梁的事。
魏禮多少還是有些怨氣的,尤其是對蔡京,話裏話外都透着譏諷。
不過陳紹不以爲然,對蔡京很是推崇,光是他整飭禁軍這件事,他就完全對得起大宋。
想到自己剛得到的情報,陳紹問道:“我聽說童宣帥大軍已經北上,先生以爲此戰如何?”
魏禮嘆了口氣,說道:“時勢造英雄,童貫,平庸之人也,不曾想卻要得此天功了!”
“先生以爲大宋必勝?”
魏禮笑道:“節帥難道不是這麼看?如今燕地遼人,不服耶律延禧,要擁立耶律淳爲帝。契丹皇族從立國開始,就改不了這個內鬥的毛病,自凡是姓耶律的,都想着當幾天皇帝。”
“他們在燕地自立,大義上都站不住腳,如何能抵抗女真的大軍。”
大義?
陳紹撓了撓頭,大義有什麼用,他有幾個師?
耶律淳確實不行,當年他組織怨軍,要去北伐遼東,走到半路怨軍反叛,差點把他弄死了。
這件事之後,他本人已經威望盡失,燕地豪強根本不認他。
但是燕地還有耶律大石,還有悉王蕭幹,這兩個纔是童貫的苦主
把他打的滿地找牙。
去年燕地豪強董才聚衆數萬活躍於遼宋邊境,屢敗遼軍,投降了大宋。
可是大宋不重視人家。
除了趙佶給人家改了個姓趙的名字之外,什麼好處都不給。
燕地豪強最是現實,有奶就是娘,沒奶他們就要搶。
童貫前期不能籠絡這些人,想要成功伐遼是很難的。
陳紹只希望西軍千萬不要在遼地,發揚他們那賊配軍的軍紀,燕地百姓不是好惹的,拽住一匹馬就會騎,摸起個棍子來就是兵。
惹急了他們,有你的好果子喫。
不過想想童貫可能還真想不到這一點,陳紹猶豫了一下,說道:“魏先生,你來執筆,幫我給童宣帥寫封信。”
他把自己的擔憂說了一遍,勸童貫約束手下兵馬,不要輕敵冒進。
魏禮寫完之後,陳紹瀏覽了一遍,覺得語氣有些硬了。
“童宣帥畢竟是朝廷老臣,身份地位又高,如此寫恐怕會起逆反作用。”
魏禮雖然不以爲然,但還是根據陳紹的要求,重新寫了一封。
這次的措辭客氣許多,處處以晚輩手下自居。
陳紹滿意地點了點頭,自己如今也是一時之雄,有錢有糧,有兵有將,有地盤有戰馬。
如此低姿態地勸說,童貫應該會聽吧
陳紹素來不看重這種虛名上的高低,只要童貫能好好打就行。
童貫的大軍雖然北上了,但是根據陳紹對他的瞭解,童貫大概率會在汴梁,陪着皇帝趙佶過完年才走。
所以他直接動用自己的情報番子,要求快速送到汴梁童貫的手裏。
看着陳紹招呼人來送信,魏禮也藉機起身告辭,陳紹親自將他送了出去。
魏禮出去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節帥給他的感覺很不錯。
最重要的一點,他雖然年輕,卻出奇的務實。
根本不計較那些高低短長,這一點很罕見,一般這個年紀的人是非常衝動的,喜歡爭個高低的。
自己年輕時候,都做不到這樣。
剛纔他非常不服,但是被冷風一吹,他突然又覺得陳紹做的很對。
他勸童貫的事,也都是正確的,放低姿態確實更容易被對方接納。
而且最可貴的是,他不是一味的放低姿態,他也知道自己的實力很強,動輒就說自己是一時之雄。
他對自己的實力認知是很清楚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放低姿態,就更加難得。
可笑自己一把年紀,還不如年紀輕輕的節帥看的清,放得下。
接着陳紹又順路來到外宅,正在飲宴的人紛紛站起身來,大家呼喊着他節帥,氣氛一下熱烈起來。
陳紹大笑着讓人搬來座位,和大家一起啃了幾塊肉之後,又拿起酒杯在人羣中轉了一圈。
大虎抱着酒罈子,跟在身後,時不時就給陳紹滿上一杯。
他的酒量還可以,這酒的度數,跟後世的啤酒差不多。
而且喝的時候不覺事,往往是喝完之後纔開始上頭。
所以轉了一圈之後,他就揮了揮手,說聲不勝酒力,讓大家繼續樂呵,他要回去歇息歇息。
回到內宅,在門口處,折凝香站在月亮門處,好像是剛剛送走了什麼人,正望着院子裏的紅梅發呆。
她穿着的白狐裘,在紅梅樹下,自有一番高雅莊重的氣質,襯托得那張光潔美豔的臉、愈發奪目,彷彿是天上來的貴人一般,叫人有一種不好親近的感覺。
那張雅緻美麗的鵝蛋臉上,白的肌膚、黑的秀髮、紅的朱脣,色澤鮮豔,彷彿給這古色古香的庭院與自然風光,增添了顏色。
折氏身份特殊,陳紹很少有機會遠觀,此時瞧起來竟然如此高貴,不禁讓他有些失神。
這種白狐裘配有氣質的美貌女子,確實能再加分不少。
恍惚之中,折氏似乎是覺察到了有目光盯着自己,她終於轉過頭來了,瞧見陳紹呆呆看着自己,她十分開心,羞澀地對着陳紹微笑。
見陳紹邁步走了過來,折凝香放在小腹處的手指,輕輕朝裏面指了指,提醒他種靈溪也在。
不知道是因爲酒意上來了,還是色膽燻心,陳紹走過去之後,握住她的手,捉到自己嘴邊在手背親了一口。
折氏的臉變得紅紅的,眼神中閃爍着異彩,這種大膽刺激新奇的動作,讓她整個人處在一種湧動的激情之中。
兩人一起進房,折氏小聲道:“種家派人來,要接我回去過年,我說腰上還沒好利落,把人打發了。”
陳紹在她腰上抹了一把,也壓低聲音說道:“好,芙蓉兒留在這裏,再陪我些日子。”
‘芙蓉兒’是陳紹給她取的外號,因爲每次好過之後,她渾身肌膚粉豔豔的,像極了一朵芙蓉花。
折氏細細地‘嗯’了一聲。
兩人一起走進房中,種靈溪正比劃着一件新衣服。
見陳紹進來,她嘰嘰喳喳問陳紹好不好看,一副小孩子心性。
陳紹說道:“換上才知道。”
種靈溪笑了笑,就在房中伸開手,讓丫鬟給她解去外面的衣衫,換上新衣。
她確實還是太稚嫩了,看着那纖細單薄的身材,折氏突然自矜地一笑。
這一下,正好被陳紹瞧見了,她又覺得有些羞赧。
甚至比剛纔陳紹親吻她手背還不好意思。
她含羞帶嗔地翻了個白眼,模樣嫵媚中帶着些俏皮,十分迷人。
陳紹覺得這氛圍,搞得有點像一家三口.
不過環環是打死都不肯叫自己爹爹的,上次陳紹試了試,這小妮子當場急了,直接咬了他一口,差點見血。
事後好幾天沒給他好臉色看。
陳紹無奈,只能去折氏那裏超級加輩,聽了個爽。
在環環房間內,三人一起喫了點東西,陳紹因爲已經飽了,都是在看着她們喫。
他此時酒意完全上來,有些暈乎乎的,便提出要去歇息一會。
環環嘟嘴道:“我和繼母今晚要一起睡,沒你的位置,你去別處吧。”
陳紹還沒說話,折氏率先問道:“誰說的。”
環環摟着她的脖子撒起嬌來,在她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折氏紅着臉點了點頭,柔聲道:“明遠,你去別處歇息吧。”
陳紹有點好奇她們說了什麼,但是知道此時肯定是問不出來,他擺了擺手,起身往李師師院子裏走去。
其實就算是不走,他後半夜也要想個理由脫身的。
答應了李師師陪她守歲,陳紹不是說說,他心裏是很認真地在執行。
走到一半,就瞧見了春桃,後者一臉的洋洋得意。
她總是在這種佳節時候,堵在這裏提前截獲姐夫。
只要逮住了,少不了一頓亂啃,心裏暗暗冷笑,讓姐姐喫自己的口水去吧!
陳紹看着她那副奸詐的小模樣就想笑,上前託住小屁股,將她抱在懷裏,走到長廊的欄杆上坐下。
她的長裙也漸漸到了腰,因爲是冬天、裏面也還有長褲,不過姿勢有些不雅觀。
他看着春桃不動,後者臉頰漸漸紅了,那眼角細長的杏眼在此時顫抖的睫毛下,顯得有點小嫵媚。
見她臉上的紅暈顏色嬌豔,陳紹頓時心動不已。
春桃見他一直不親,貝齒咬着嘴脣,帶着點埋怨自己湊了上去。
李師師站在門口,看着院子的陳紹,目光呆滯。
因爲陳紹竟然揹着春桃走了進來,春桃笑的天真爛漫,讓她忍不住又想起小時候的事來。
自己被出賣,爹孃和春桃卻享受着天倫之樂,還有自己給他們的衣食無憂、
這都成了她的心病了,自從跟着陳紹來到這裏,她就沒有了其他煩惱,每次噩夢必然是春桃被爹孃捧在手心,自己獨自在外的情景。
她神情複雜、目光細膩地久久打量着陳紹,沒有說話。
但是手指卻輕輕扭動着,把裙子都擰皺了。
隔着很遠,就嗅到了酒味,李師師柔聲道:“鶯兒,帶老爺去淨面更衣。”
陳紹放下春桃,被丫鬟攙扶着進了內堂,春桃揹着手不再笑,小心翼翼地要從姐姐把守的門口進去。
突然她胳膊一疼,眼裏頓時淚珠打顫,轉頭一臉不服地瞪着姐姐。
李師師又在她胳膊上擰了一下,但是看着春桃忍着淚不出聲,她的神色似乎微微有點懊悔。
“不許哭!”李師師小聲呵斥。
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好聽了,即使是說這種話,即使是剛被霸凌了的春桃,也忍不住這樣想。
春桃小受氣包一樣,跟着姐姐進去,兩人就坐在桌前,很自覺地隔開一個座位。
滿桌子的精緻小菜,陳紹出來之後,很自然地坐在姐妹兩個中間,一手一個摟着她們的纖腰。
“今年我們又能一起守歲了。”
陳紹喜滋滋地說道。
“郎君不用去環環那裏麼?”李師師輕聲問道。
“你忘啦?我說過,每年都會陪你守歲的。”
李師師本來還有些氣,但是她聽不得陳紹哄她,每次都光速投降。
這次也不例外。
一句話就暈乎乎地找不着北了。
李師師將頭微微一側,倚在陳紹身上,“我哪裏值得你這般寵愛。”
“哪裏?眼鏡,師師的眼睛明亮有靈氣,肌膚,師師的肌膚不僅白淨光滑如緞,光澤也好像玉一樣、隱隱有通透之感,還有這身段更是動人,聲音更是出奇的好聽。”
李師師聽完,身體和聲音都柔軟了,“郎君還沒厭倦麼?”
陳紹搖了搖頭。
她又抿了一下朱脣,幽幽道:“奴家比郎君要年長,總有一天會變老的。”
陳紹笑着道:“即使是老了,我也還記得你和我的真情實意。”
春桃閉着眼睛,心裏默唸,這些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得。
嗯,一定是這樣!
——
次日早上,陳紹起來的有些遲了。
李師師已經起牀,春桃還在呼呼大睡,陳紹沒有叫醒她,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來到外室,李師師已經備好了柳條和細鹽,洗漱刷牙之後,又給陳紹盛了一碗粥。
喫完之後,陳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李師師微微屈膝,斂裾福禮笑道:“恭喜郎君,又長了一歲。”
陳紹握着她的手,問道:“新年我們要做什麼?”
李師師臉一紅,小聲道:“天下第一好.”
陳紹笑呵呵地走了出去,李師師頓時感覺天地之間,陽光明媚,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甚至包括自己的小妹。
走出內宅,裹着厚厚皮衣的陳紹,忍不住對着東邊發呆。
昨夜短暫的溫馨放鬆過後,此刻卻又是各種心思在心頭輾轉。
今年將會決定太多的大事。
西北,幽燕,興靈,宋夏,金遼,宋遼,金夏,回鶻.在他胸中盤旋的這一場縱橫幾千裏,連接內外的絕大棋盤。
今年註定不平凡,蓋寰宇會死很多的人,當然,在這個時代,心軟就是一件太過於奢侈的事情了。
——
雖然還是清晨,可是頭頂天空雲層堆積,昏慘慘,低沉沉。
雪花飄飄卷卷,眼看得就有一場更大的雪,將呼嘯而落。
刮過草原的寒風,也變得越發刺骨。
夏州方向,隨着女真人的不斷攻城略地,越來越多的難民逃入夏州。
流民當中,不論是領了號令作爲骨幹的那些青壯。還是因爲已經沒了乾糧,只想着尋覓到一點喫食好捱過將要落下大雪的婦孺。在雪地當中,都拼命掙扎向前。
幾千人的人羣,卻顯得出奇的沉默。
就連人羣當中半大娃子,這個時侯都沒有什麼響動,至於嬰兒,早就都凍斃了。
亡國之人不如犬。
在地上跌倒,就爬起來,走不動就互相護持,人人將手中木棍石頭攥得死緊。
正因無聲,才顯得加倍可怖。
李孝忠看着關下的人羣,神色凝重,隨着那邊的消息不斷傳來,女真人的兇殘狠厲,也漸漸傳開。
李孝忠看的比其他人遠一些。
這些韃子搶完了大遼,會停手麼?
必然要南下的,尤其是童貫那廝,萬一在幽燕之地漏了怯,暴露出大宋軍隊真正的戰鬥力,恐怕立馬就會讓女真人產生南下的野心。
“多放些糧食吧,這些人休養些時日,都是要進咱們堡寨的自己人。”
張天望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樂意的,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逃難來的遼地漢人。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其他族的難民。
六羊嶺上,寨門打開,一袋袋沉重的糧食被寨中百姓辛苦的扛出去,裝在車上或者馱在馬背上。
湊到一定數字,就聽見帶隊軍將一聲呼喝,朝着邊關關方向轉運。
那裏源源不斷而來的流民,多少糧草都消化得掉。
好在夏州的糧食還夠用。
寨民一個個搬運糧草累得氣喘吁吁,不過卻沒有人喊累,因爲他們中很多人,都曾經是這些流民中的一員。
在六羊嶺下,排開一溜鐵鍋,剷雪燒開。燜出一鍋鍋嫩黃的黍米粥,或者熬出一鍋鍋的肉湯。
有人招呼他們前來排隊,不一會,圍着這些鍋竈,一堆堆的流民只顧發出稀裏呼嚕香甜饕餮之聲。
李孝忠看着下面的一幕,沉聲說道:“節帥說得對,必須防備女真韃子南下,只要他們想,這些難民就能成爲他們南下的藉口。”
說起來,金國已經和遼國宣戰,收留這些大遼百姓,確實是給了他們口實。
但是具體他們會不會以此生事,還是要看伐遼的童貫打的如何。
他要是爆種擊敗了遼國南京府守軍,一舉攻克燕地,那金國女真人就得掂量一下。
李孝忠對朝廷的官軍,十分不信任,所以他心中常懷憂慮。
女真人目下表現出的戰鬥力,萬一南下,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據身邊這位張天望所言,遼地漢人也都想要南下來攻宋。
這些人比女真人更瞭解大宋,他們知道大宋的繁華,尤其是汴梁。他們知道中原女子鍾靈蘊秀,不是北境那些女子能比;他們知道中原有無數的黃金珠寶;他們知道中原有沃野千裏
他們還知道,中原如今的官軍很羸弱。
幸虧紹哥兒也是個有見識、知兵的,很多想法和自己不謀而合,要是碰到了糊塗蛋守定難軍,說不定局勢還要更危急。
“多一些,再多一些!再扛一些出來!多救一個是一個!”李孝忠沉聲喝道。
這些都是人啊,都是漢人!
什麼是漢人?
漢人就是,你今天救活一個,開春他就會勤勤懇懇地開始種地,打起仗來就是任勞任怨的民夫,募到軍中就是服從命令的戰士。
他們不光自己如此,還會慢慢地帶着周圍的蕃人,也變得如此。
所以從長江和黃河流域的一小塊土地,這些人慢慢擴張到如今的版圖。
他們不會如異族一樣,野蠻地殺進一片地方,用暴力來改變這片土地;
他們就像是春雨,潤物細無聲,潛移默化地改變着周圍的人和土地,讓他們變得跟自己一樣。
——
宣和四年春,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
元旦的熱鬧纔過去沒多久,隆重的年節過後,汴梁這座喧囂的城市安靜了下來。
人們都在家中,圍着炭爐,飲着茶湯飲子,看着門外雪花簌簌而落。
不過對於汴梁的百姓而言,熱鬧風流,纔是他們最喜愛的日子。
這般安閒,不過是偶爾爲之罷了。
到了初七之後,雖然官衙還未曾開印,可是隨着難得的冬日太陽探出頭來,街市當中,又熙熙攘攘的擠滿了人潮。
各家店鋪酒肆瓦舍,也都打開了門,才過了年節,大家心情都好,往來之間,人人衣裳精潔,互相含笑應對,很是一團和氣。
汴梁這個地方,從來就是萬丈紅塵氣息,滾滾撲面而來,是“人味”最濃的地方。
別看宋代時候,娛樂活動比較匱乏,但是汴梁已經有了多少可以耍子處。
酒肆瓦舍,自不必說,你要是有錢有勢,可以玩的比現代還要花。
哪怕就是不喜歡去這些地方快樂,也可以閒適出門,在汴梁街市擁輕裘緩步而行,看着冰龍一般橫穿汴梁的冬日汴水,看着街頭巷尾垂髫小童們大呼小叫的放着爆竹。
走累了隨便選一處精潔酒肆飲一杯屠蘇,來一盤乾果。
再到大相國寺集市前隨意選一個做工精緻的熏籠,放點竹炭香料進去,燃起來暖烘烘的揣在懷裏再安步當車走回去,隔着牆頭呼鄰里而來喚渾家溫兩角酒設一口古董羹,飽足之後鼓腹而歌。
如果你沒有什麼本事,那麼託生在汴梁,有了這個城池的戶籍,那你就是這個時代最幸運的人。
當然,靖康之恥以後不算.兩級反轉了屬於是。
在大宋宣和四年,風雨欲來未來之際,大宋汴梁,仍然絲毫沒有受到什麼影響的模樣。
不出陳紹所料,童貫果然還在汴梁。
他手裏捧着陳紹的書信,眼神中冒出一股子火氣來。
重重冷笑一聲之後,他把書信撕碎,扔在了地上。
“陳紹,忘恩負義一小人,如今竟然也教起咱家打仗來了。”
譚稹瞧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樣,心中頗不以爲然,紹哥兒挺會打仗的,你就聽一聽又怎麼了?
雖然在江南時候,譚稹和陳紹鬧了些矛盾,對陳紹頗有微詞。
但是陳紹帶着五千騎兵,確實是平定方臘的主力,這一點譚稹是佩服的。
把方臘誘逼進杭州,也是陳紹率先開始的。
而且人家也沒說啥,就是讓你小心一點,你急什麼.
他沒有一手提拔起陳紹來,所以很難理解童貫此時的心情。
好在他雖然破防,但是卻沒失去理智,依然記得此時需要陳紹穩住西北。
尤其是擋住西夏。
這小賊雖然可恨,但是能力沒有問題,童貫還是很放心的。
他此時可謂是躊躇滿志,尤其是蔡京整飭禁軍之後,省下來的幾百萬石軍糧,足夠他伐遼大軍三年的嚼頭了。
那些禁軍屬實可惡,這麼多年來,浪費了多少的軍餉!
全都進了那些將門世家的口袋。
童貫和大宋此時的很多官員一樣,自己喫得飽飽的,卻看不慣別人貪污。恨不得全大宋只有自己一個人喫好,其他的都是清廉至極的聖人。
他在西北撫邊近二十年,貪墨的軍餉,比整個西軍得到的還要多。
陳紹其實不光是送了書信來,在汴梁的幾個緊要地方,比如童貫、蔡京、高俅那裏,他全有禮物送上,價值大概五千貫。
但是這幾個人,都不滿意.
他們都覺得陳紹坐鎮西北,完全就是個草頭王,獨攬軍政。
送禮怎麼也得和當年江南王朱勔的標準一樣吧。
可是他送的東西,還不夠朱勔的零頭,真個就是意思意思。
陳紹不是個事無鉅細都能算到的人,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不錯了,而且我如今什麼身份,憑什麼給你們太多錢.
但是他錯估了這羣王八蛋的胃口,甚至包括他很看好的蔡京,這次對陳紹送禮如此寒酸,心中也老大的不悅。
童貫又在節堂內,大罵了陳紹一會,稍覺痛快,便吩咐手下隨他去伴駕。
今日趙佶邀請他們,一起在艮嶽賞雪,這是萬萬不能錯過的大事。
幽燕戰場失敗了,童貫都有信心重新起來,但是在艮嶽輸了,那他就徹底完了。
這就是倖臣的悲哀。
童貫已經是很不錯了,軍功在身,但是沒有用,你身上最大的標籤就是‘倖臣’。
皇帝不寵信你了,你所有的光環,都會被剝的一乾二淨,如今的輿論掌握在文官士大夫手裏,他們怎麼會爲你發聲。
一衆勝捷軍親衛簇擁着童貫來到艮嶽外,就瞧見了三大王趙楷的車駕。
童貫笑了笑,沒有理會他,讓手下快馬加鞭,進了艮嶽。
按理說他是得給親王讓道的,但是童貫行將伐遼,舉止有些孟浪。
遠處的趙楷自然也瞧見了,看着守在外面的勝捷軍親衛,他心中有些惱怒。
冬日天氣,趙楷圍着一領雪狐狐裘,輕袍緩帶,騎在馬上,自有一番風神如玉的氣度。
他的好名聲,倒有一半是因爲這個賣相,生的確實很俊逸。
往日率領侍衛穿行在汴梁城中,趙楷都是很注意自家風度舉止,街邊有閒漢喝彩,趙楷心情好的時侯還會點頭微笑一下,來表現自己的親民。
他提舉皇城司,採汴梁民風,關於對自家好的風評更是不時的朝上報。
不過今日趙楷的臉色卻不大好看,緊緊的繃着,眉毛都快立起來了。身邊隨從也知道自家主上心情,但有人稍稍攔路,鞭子虛抽,啪啪作響,嚇得人跌跌爬爬走避不迭。
人人都是奇怪,這位以好氣度出名的三大王,今日怎麼卻似換了一個人?
趙楷不得不難受,他的太子哥,最近風頭壓過了他。
那些圍繞在太子身邊的清流舊黨,突然一下子被重新重用起來。
尤其是那個李綱,幾次上書,徹底把官家得罪了,如今卻又被召了回來。
李綱回來之後,絲毫不改他那得罪人的毛病。
他先是反對伐遼,說是伐遼一旦出了差錯,後患無窮;
然後說要裁撤定難軍,說陳紹這人狼子野心,江南平叛偷走了方臘搶掠的財物,放任不管又是一個李元昊;
最後彈劾蔡京,說蔡京整飭禁軍之後,大部分錢財都不翼而飛。
這瘋魔般的三板斧砍出來,把太子嚇了個半死,舊黨也都咬牙暗罵,責怪他惹是生非。
趙楷心中暗爽,一心等着父皇嚴懲李綱,順帶着訓斥李綱背後的太子。
誰知道,官家竟然什麼話都沒說。
朝堂上的局勢,一下子又顯得撲朔迷離起來。
蔡京一黨的人心懷惴惴,舊黨清流卻是心思活泛起來,全都期待着朝中發生大的變化,最好是徹底把蔡京趕下臺!
趙楷剛要進到艮嶽,突然對面也來了一家馬隊,迎面撞上。
趙楷本來滿腹心事,這個時侯抬眼看見茂德從車窗裏面探出半張臉來,也擠出點笑意出來,策馬上前,親近的和茂德招呼:“福金,你也來了。”
趙福金應了一聲,“三哥哥,有禮。”
他眼珠一動,問道:“五郎回來了麼?”
茂德嘆了口氣,“還沒呢,說是宥州路遠,就不回來了。三哥哥,你幫我跟父皇說一聲,五郎他沒出過遠門,在那西北苦寒之地,如何叫人放心的下。”
趙楷心道,這恐怕得問問你公公了,蔡京要不是拉攏陳紹,把兒子弄去這麼遠幹什麼。
誰不知道他最疼愛的就是這個五子,至於西北苦寒之地?那宥州如今富的流油,上次汴梁禁軍世家搗亂,宥州的商隊直接接手,不知道暗中攫取了多少來錢道。
“一會我幫你問問。”趙楷笑着說道,依然是風度翩翩,讓人如沐春風。
茂德感激地說道:“多謝三哥哥。”
——
宥州城外。
陳紹帶着一羣文武官員,酋豪蕃帥,在城郊祭天。
三犧供上,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橫山諸羌,河套雜胡,銀夏部落,全都派人來了。
短短一年的融合,他們已經和陳紹剛拿下定難軍時候,有了極大地不同。
李乾順登基之後,就一直在搞漢化,但是卻不如陳紹這一年的成果大。
新興勢力就這一點好,創始人想推行什麼政策,都特別的快。
當然,再過幾年,新興的這些既得利益者成長起來之後,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那時候,在想要推行什麼大的變革,也會產生很大的阻力,但是那時候,陳紹就要再次跳出這個圈子了。
米擒氏,已經全部改姓陳,其他部落也都有了自己的漢姓。
朱令部,就改成了金,不知道老朱是不是從兩個女兒的閨名處得到的啓發。
祭祀完了之後,一羣人回到宥州,聚在一起議事。
陳紹翻着這幾日積攢的軍報,大多是鹽州方向來的。
他隨手一翻,就發現韓世忠這人,多少有點變態。
大過年的他是一天也沒歇息,帶着騎兵在興靈平原,定難軍和西夏接壤的地方不停地襲擾。
鹽州和夏州兩個方向,都在不停地補充人口。
鹽州是韓世忠劫掠來的,夏州方向是躲避女真人主動逃過來的。
陳紹覺得女真人應該快派人來和自己交涉了。
他們是一點虧都不肯喫的。
尤其是他們現在正值巔峯期,早就把遼人,都視爲自己的奴隸。
定難軍已經收留了近十萬難民。
要是偷偷摸摸也就算了,光明正大地收留這麼多人,瞞是瞞不住的。
陳紹還從未跟女真人打過交道,這讓他有些緊張和激動。
底下的人,也都拿着軍報在看,有些不識字的,就聚在一起讓人念給他們聽。
大家聚在一起,議論着如今各處的局勢,以及定難軍面臨哪些危險。
說的最多的,當然還是和西夏的爭鬥,畢竟西夏是明面上能看見的最大敵人。
還有些人,憂心大宋會來削藩,提醒陳紹在銀州和洪州加強防備。
文武官員和酋豪蕃帥們,都有很多的奇思妙想,大家暢所欲言,都是爲了定難軍的發展。
陳紹聽得都很認真,有些他聽進去了,有些他覺得特別二逼,但是也沒直接提出來。
陳紹突然記起,這次新年,他發現大宋的煙花製作水平真的很高。
這說明,他們對火藥的開發程度不低,就是努力錯了方向。
所以他打算讓手下人試試,至於能不能成,陳紹不抱多少希望,但總歸是把火藥的研發,扳到正確的軌道上,讓他們先別弄煙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