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蛋的香味彌散在車廂內。
池慕雲眼尾掃過那隻包裝盒。那魚蛋一看就很好喫。可……一想起剛纔的情景, 她心裏就有說不出的滋味, 連帶着也對這盒魚蛋有了許多意見。
路清明不時側頭看着她。紅燈的時候，她拿出包裏的英語書給池慕雲看。
“雲, 你高中時的課本是這樣的嗎？”路清明問道。
看着路清明的大眼睛，池慕雲心下柔軟了幾分，微微側頭想了想後答道：“我上高中那會兒, 課本還沒這麼精緻好看。”
路清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剛上車的時候，她分明察覺到了池慕雲有些不對勁兒。
秀氣的眉微蹙着, 丹鳳眼微斂，看起來似乎在生氣。
……是不是因爲堵車呀？
也不對。池慕雲的丹鳳眼和長眉平時就是那樣的啊……其實池慕雲並沒有做出什麼和平日裏不一樣的表情，只是她感覺到了池慕雲的情緒而已。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不是通過表情，而是用心感受到了池慕雲情緒上的細微變化。
這種感覺有些奇妙。其實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有個詞語叫“默契”，可在此刻，她彷彿才明白了這個詞語的全部含義。
雖然……她還並不能完全猜出池慕雲不高興的緣由, 但有一件事她是能確定的——
池慕雲的不高興，來源於她。
一直到小區下面的電梯裏，路清明才低頭打開了盒子, 一邊用籤子插着魚蛋一邊唸叨：“我給你打包了一份魚蛋, 這個可好喫啦, 你嚐嚐！”
她說着，小心翼翼地把魚蛋舉到池慕雲面前，另一隻手捧在魚蛋下面, 怕醬汁濺到池慕雲衣服上。
池慕雲神情微頓，還是低下頭張開嘴巴，咬了口魚蛋。
果然好喫。
“好喫吧？”路清明嘿嘿地笑了一聲，把池慕雲咬剩下的一半放進嘴裏，一邊喫，一邊對池慕雲彎起大眼睛笑了。
那笑容有些沒心沒肺，還很傻氣。可不知怎麼的，看到她的笑容，盤桓在池慕雲心裏的那些不快，在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再來一顆吧。”池慕雲手搭在方向盤上，翹起脣角，輕聲說道，“挺好喫的。”
她這樣……真的好可愛。路清明心裏有個聲音說道。
原來這盒魚蛋，是給她打包的？
池慕雲心裏有個聲音說道。
“好嘞。”路清明把魚蛋再次遞到女人脣邊，看着她表情平淡中帶着一絲彆扭地咬了口魚蛋。
就這樣，她們坐在車裏，把一盒魚蛋都喫完了。
多年後，她們已經忘記了那天發生了什麼，可那盒魚蛋的滋味，卻仍迴盪在脣齒間。
回家後，路清明迫不及待地追着池慕雲要看視頻。
池慕雲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坐在沙發上伸着細直的雙腿，兩隻手按着腹部。
“我餓了。”
路清明忍不住笑了，從沙發背面環住她的肩膀，偷偷地聞嗅了一下她髮絲上的清香：“好吧，那先喫飯吧。喫啥呀？”
也許是因爲路清明年輕，也或許是天生新陳代謝旺盛，她的鼻息總是熱熱的，無論冬夏。
而池慕雲剛好是一個觸覺無比敏感的人。
身後的人自以爲偷偷摸摸的聞嗅，其實在池慕雲感覺來，就是一團熱乎乎的哈氣在耳邊搔癢。
“我去做飯吧。”池慕雲說着便迅速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洗手。冰涼的水被那隻素白的手撩起來，撲在泛紅的頰邊。
“跟屁蟲”很快便跟了過來：“雲，我幫你吧……”
“不用！”池慕雲低着頭沒看她，聲音冷靜，“你去看視頻吧，硬盤就在書桌上。”
路清明要看採訪過程，池慕雲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但現在，她還是寧願路清明去看那個視頻。
比起讓她看視頻，和她共處一室才更令池慕雲感到不好意思。
路清明撓了撓頭髮，很乖地退出去看視頻了。池慕雲鬆了口氣，這才放心地開始做飯。
池慕雲下載的視頻中，夾雜了不少非正片的部分。
路清明很喜歡看這部分，因爲能看到池慕雲很多侷促的模樣。
她想，自己真是個壞人，老是喜歡看池慕雲尷尬的時刻。可是……是真的太可愛啦。
突然她皺緊了眉頭，將視頻倒回去了一點，然後點了暫停。
因爲突然暫停，圖像的定格很是模糊。池慕雲在低頭看採訪提綱，而那個男人，也就是後面採訪池慕雲的男主持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慕雲看。
那目光讓路清明不舒服極了。
“咱們學校竟然也有女籃隊？”凌爽問道。
路清明搖頭：“也不算吧，就是大家都愛打球，一起玩。”
凌爽笑了笑：“這就是女籃隊嘛。說起來……”她停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前桌男生的背影，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覺得女孩子打球比男孩子打球好看。”
“不都說女孩打球沒啥爆發力，不好看嗎？”路清明反應了一下，也壓低了聲音問道。
凌爽笑道：“可能各花入各眼吧，畢竟是‘我覺得’。”
路清明“哦”了一聲點頭：“有道理。”
雖然凌爽也說了只是“各花入各眼”，但路清明還是挺高興的。她想，池慕雲會覺得女生打球更好看嗎？
以前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很瞭解池慕雲，最近纔不這麼想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頓悟的，好似醍醐灌頂一般。
她以前太笨太蠢了。她想，也怪不得小時候人人都叫她傻子，她確實是個傻子，什麼都不懂。
她搖搖頭，起身晃着馬尾去找那幾個女生打球了。沒想到高中也能遇到這麼一羣愛打球的女孩，這讓路清明很開心。
奔跑，流汗。那個男人帶給她的不快，也被沖淡了不少。
因爲她知道，這些不快她必須自己消化。
有些事情她不可能去質問池慕雲。不光是因爲沒有資格，還因爲……她怕真的有什麼。
如果真的有什麼，她倒不如不知道的好。
上了高中，幾個女孩都或多或少地交了新朋友，可每週的週末，路清明、王亞寧、許雁楓還是會聚在一起。
徐琳琳“心不甘情不願”地，也成爲了“週末寫作業小隊”的一員。
“哎，你週一那天是不是又騷擾我小遠姐了？”徐琳琳最先寫完作業，有些百無聊賴，便過來搞許雁楓。
許雁楓正跟數學較勁，頭都大了，着實不想理徐琳琳這個混世魔王。
她咬着牙擠出微笑：“沒~有~”
沒辦法，誰讓這混世魔王是李燕遠最寵愛的小表妹呢？
“真不是我主動騷擾的，”許雁楓嚎叫道，“是上學路上碰見她了，她請我喝了杯奶茶……”
許雁楓說得倒是輕飄飄，其實她一週都在爲這個事情興奮，奶茶的杯子洗得乾乾淨淨地收藏起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當然，這麼丟人的事情，她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也算不枉她煞費苦心，每天上學路上都在那家咖啡館旁邊晃悠幾圈，總算是有那麼幸運的一天，碰上了李燕遠。
“該不會是你纏着我小遠姐，讓她給你買的奶茶吧？”徐琳琳懷疑地看着許雁楓。
“哎我說你……”許雁楓本來就沒耐性，哪裏經得起人這麼反覆揉搓，手指直接指上了徐琳琳的鼻尖。
徐琳琳面露兇光。
“琳琳。”王亞寧拽了拽徐琳琳的衣角，衝她搖頭，“別說雁楓了。”
徐琳琳“哼”了一聲，很給面子地閉嘴了。
許雁楓沒理會徐琳琳的無腦挑釁，只是向王亞寧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你們寫得好快，”路清明突然抬起頭說道，面露苦惱，“咋辦，英語好難。”
“什麼作業？我看看。”王亞寧說着拿起了她的作業本，她掃視了一遍，抿着嘴脣沒說話。講實在的，於她而言這些題目都很容易。
“你覺得挺簡單的，是吧？”路清明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懊喪道。
池慕雲總說，她很棒，她最棒，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小時候她是信的。在池慕雲的鼓勵下，她幾乎真的以爲自己是個天才了。
自從中考失利開始，她就開始明白了，自己哪裏是什麼天才啊，不過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而已。
她可能真的沒什麼語言天賦吧。真是羨慕王亞寧啊，好像任何科目於她而言都不是什麼難事。
那再努力一點呢？有沒有可能做到？
進入十月份，京城慢慢染上了秋色。
有王亞寧幫忙，路清明的英語成績還是沒什麼顯著提升。但路清明也很知足了，哪怕是微乎其微的進步，只要有就行。
週五放學時間，校門口又是擠得水泄不通。路清明穿着一身長袖運動服，站在校門口發呆，手裏還拎着一盒魚蛋。
“小路！”
池慕雲停下車子，落下車窗喊道。外面高高瘦瘦身形單薄的女孩，也不知道在發什麼呆，竟然沒看到她的車。
池慕雲極少在公共場合大聲說話。
只是看到路清明發呆，她有點心疼和焦急。
“這孩子好高。”坐在副駕駛上的趙柯笑道，“很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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