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大地震的消息時,林無攸正跟項目組成員們坐在食堂裏喫晚飯。
現在是晚上六點將近七點鐘,五月份的天暗得比冬季晚一些,儘管還能通過木質窗框看見天際邊宛如油畫般蔓延開的晚霞,室內的能見度卻很低,早早便點亮了屋頂長條形的管燈,明亮的燈光充盈室內。
兩側的綠色牆腰彰顯着八十年代的風采,塑料桌椅板凳又展現了千禧年的風潮,打菜窗口前擺着個老式錄音師,往日用來放《心經》的物件此刻卻歡快地唱着《燕京歡迎你》。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
林無攸又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出現在歌曲中,他微不可查地嘆口氣,抬手摁住太陽穴。
坐在他對面的李華一見這架勢,馬上察覺到問題,他自覺是個忠(佞臣,絕不可能毫無反應!
“又是這首歌,”李華轉頭便朝後廚喊,“吳哥,求你了,換首歌曲吧!一首歌哪怕再好聽,這也聽了快半個月,哪個好人經受得住這種折磨!!”
被他叫做“吳哥”的男人端着一盆紅彤彤的菜走出來,他先是狠狠剜眼不好說話的李華,又笑得跟朵花似的看向林無。
“BOSS,您別聽他胡說八道,這首歌好聽極了,我再聽一百遍也不會膩。”他殷切地將手中的菜餚推到林無攸手邊,“這是您之前提到的水煮牛肉,您快嚐嚐是不是這個味兒。”
“……..……行。”林無收回勸他關收音機的話,轉而舉起筷子品嚐。
李華卻還在跟吳哥嗆嗆。
“你關一下唄,等我們喫完飯再放。”
“我放首歌關你什麼事?”吳哥極其不給面子,“我們只是同事關係,你可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仔細論起來,兩人連這層同事關係都略顯勉強,李華是林無攸麾下的員工,吳哥卻是林家飯莊的廚師。
至於他爲什麼會在這裏,一切便從酈家老太太得知林無隔三差五(每天都在自家飯莊給大家點餐說起。
老太太的原話是??你既要做不攬功的老好人,便別將事情做一半留一半,天天這麼點餐聽上去漂亮,可留下來的亂事也多,一來不患寡也患不均,二來升米恩鬥米仇,何苦來哉?
這事本來是林無攸隨性而爲,說句難聽點的話,他就是錢多燒的,遂也不在乎別人記恨。
可老太太既提出了不滿,林無攸也不拂她的面子,不再單獨在飯莊點餐,只請大師傅隔三差五來做監工,有空閒的師傅和小工可常駐練手,原本的廚師們也不辭退,留下來打下手。
原本的下午茶仍然不變,補貨的小零食增加了新品種,每日仍舊滿負荷登場。
在滿足大家口腹之慾的同時,也讓“點餐”從名義上消失,實質上保留。
除了他要自掏腰包補給廚師出差費外,哪一方也沒有得罪。
林無攸本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哪料張義謀又悄悄在私底下同他說。
“這回的人員改動不錯,點餐是對大傢伙好,可......”他用手指了指上面,“你也要考慮到上面的想法,隔三差五來一回是你有心,每天那麼搞......上面會有意見,認爲咱們太嬌氣,嫌棄公家派來的廚師。別看後廚那羣老人面
上慈祥,若非張繼剛從中壓着,他們早想把這事鬧上去。”
林無攸無語極了,“那隻是一點喫食啊。”
“無攸,你還是不瞭解國內的生態,”張義謀語重心長地拍他,“只要你還想長久地同官方合作,這類事情務必要注意再注意。咱們的項目組已經算受到干預少的地方,換成其他的項目組......”
他深深地嘆口氣,沒有說完後面那些喪氣的話。
林無攸在回憶張義謀複雜神情的同時,又聽見李華跟吳哥還在嗆嗆,他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要命,實在不想再聽別人吵架,趕忙打斷兩人。
“快要七點了,你把收音機跳到新聞聯播吧,別人家是看新聞,咱們聽聽新聞。”他開個玩笑,“還是要適當性地瞭解國家大師。”
本來放歌便是爲了討好林無敵,吳哥自無任何不可,忙不迭去調整錄音機,然後??
“......下午14點28分,發生了裏氏8.0級的大地震......抗震救災成爲全國最重要最緊迫的任務......”
在錄音機放出這句話的瞬間,整個食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林無攸同衆人神同步,一致地扭頭,一致地盯着那臺小小的錄音機,似乎在懷疑耳朵,如果他們的耳朵沒有出問題,怎麼會聽到那麼殘酷的消息。
可聽着主持人止不住的哽咽聲,大家又一次地明白,這一切並不是做夢,災難以不可阻擋且不可挽回的形態降臨。
啪??一道碎裂聲響起,驚回衆人的理智,他們再度看去聲音來源地。
那是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年輕人,腳邊細碎的瓷片同飯菜的湯汁攪弄在一起。
“我們家,我們家就在蜀地......”
話音未落,他身體一軟,仰面便要摔在地上,林無做一個健步衝到他跟前,眼疾手快地掏出常年放在口袋裏的速效救心丸,啪啪啪幾粒丸子甩進去,再強行合上這人的下巴。
“你先別慌,緩緩再來想這事,”他低聲安慰着,同時高喊李華之名。
“我在!”李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上前。
林無他一邊拽着那年輕人到安靜的地面上平躺,一邊語速飛快地吩咐:“項目組肯定也有其他蜀地出身或與蜀地有關係的成員,你馬上召集人手去分批查看這些人,讓他們務必要冷靜下來,不要魯莽地做出任何決定。然後跟
表演者們聯絡,確認他們中是否有人因此要缺席或已經缺席,總結出個名單報給我,記得要附贈候補人員的簡歷,最後重新確認下項目組未抵達的道具,如果有原定從蜀地發出或要走蜀地運輸的物件,現在馬上更換成其他發貨
地,同樣總結出列表發給我。”
“沒問題,我現在便帶人去辦。”李華應下,雙腿?飭成風火輪,風風火火地離開。
林無他轉頭看向吳哥:“麻煩您再多做點熱湯吧,今日天氣有點......冷,大家會喝點熱乎的湯水。”
吳哥滿臉凝重地頷首。
“我明白了,現在便去做。”
最後,林無攸重新看向懷裏的那年輕人。
他的雙眼已經溼潤,整個人抖得相當厲害,雙手死死抓住林無他的上衣,骨節處似有青筋爆出,“林、林導,我、我我該怎麼辦......我下一步該怎麼做....................嗚嗚嗚......”
項目組的平均年齡本就不大,這人又是從實習生轉正的員工,大學還沒有畢業,年輕得要命。
林無對他有印象,名字是叫“蘇正”,往日便是個積極分子,日常靠喝咖啡來熬夜推進工作,自己好幾次凌晨出門倒水都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前,屏幕光幽幽地照亮那張青澀面龐。
“一會兒吳哥的湯做好,你先喝一碗暖暖身體,然後再給你父母和親人們打電話,如果他們能接聽電話,自然萬事大吉,如果他們不能接聽電話,你也暫時莫要慌,說不定只是有事接不了電話,如果真到了最差的一步,也請
你相信政府的救災能力。”他反手握住掛在衣服上的雙手,“現在請你堅強起來,做自己的主心骨,如果連你都在此刻倒下,那麼才真是萬事休矣。”
感受到那對戰慄的雙手逐漸平靜,林無扶着他站起身,重新坐到位置上,
吳哥知道這只是爲了給受驚的衆人緩衝臺階,於是用最快速度做出一份海帶湯,看似清湯寡水,但加入味精和濃湯寶後,味道也可以入口。
一碗湯下肚,蘇正終於找回些理智,“我、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會給父母和其他親朋好友打電話,重新確認下老家的狀況,”他怯懦地看向林無他,“如果,我是說如果??真到了最差勁的一步,我可能要放下手頭的工作回
家,林導您,您能不能??”
“天大地大也沒有家人的命大,“林無摁住他的肩膀,“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做完交接工作便離組吧,我們會找人來代替你的。”
蘇正又哽咽聲,雙手捧住額頭,“我不想走的......我真的不想走,明明努力了那麼長時間,明明馬上就要見到曙光了,可、可是......”
“大家都可以理解你。”林無攸再次安慰地拍拍他,“你先處理好私事,我去看看其他人。”
他將私人空間留給蘇正,轉身對上一堆圍觀羣衆的擔憂目光,他往前走兩步,站在食堂中間的位置用力地拍了兩下手,提醒大家注意自己。
“剛纔的消息大家都聽到了,有需要聯絡的親朋好友儘快聯繫,如果沒有的話,請在喫完飯後儘快回到工作崗位,距離奧運會開幕只剩三個月不到,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他停頓了三秒鐘,在這三秒鐘之中他思考了很多,後面還要再說些什麼,要安慰下衆人,還是要對遇難者默哀,亦或是......
最後的最後,他只說了句最簡單的話:“感謝大家的配合。”
林無攸離開食堂,又去各處進行同樣的撫慰工作,盡最大限度壓下項目組內浮躁的動盪,他不知道多少人說了多少遍“喝完湯再說”、“保持冷靜”、“相信政府的能力”,說到最後嗓子都已經沙啞。
另外一位副導演張繼剛不忍看他單獨忙活,也跟在旁邊安慰衆人,可他的話卻收效甚微。
他平日跟項目組成員們關係較生疏,大多數時候都居高臨下地指揮,附和着各類無具體指向意義的修改意見。
哪怕同爲副導演,可卻比林無做更具疏離感,外加張義謀和林無攸一直在配合性的做“你唱白臉,我唱紅臉”。
論對項目組成員們的影響力,還真沒有人能超過林無攸去。
平日受到尊敬,遇到難辦的事情時,他也要站出來頂事。
忙活來忙活去已經到了十一點半,五個小時過去後,躁動稍稍平息,林無終於能喝口水,喘口氣。
他又注意到一件怪事,張義謀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面,那可是相當負責任的總導演,不可能在遇到項目遇到大問題時逃避,除非......他碰見了更難處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