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容同林無攸認識的時間不短,還是第一次聽聞林無接受過京劇訓練。
仔細想來林無攸跟京劇是有那麼點絲縷關係,《愛》的男女主角便是一對退休的京劇演員,新影片中似乎也有類似的場景,無他偶爾還會化用些冷門詞句。
就以他以前用過的那句“那裏討煙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鉢隨緣化”爲例,。
這句詞出自《寄生草?漫拭英雄淚》,選自《虎囊彈》中的《山門》一出,《虎囊彈》全劇已失傳,只留在些許書本記錄中。
林無攸能信口拈來這麼一句冷門失傳詞,原以爲是他學識淵博、廣覽博聞,現在看來是家學淵博、自幼才接觸啊。
張國容隔着錄製室的玻璃向裏面看去,黑色的監聽麥克罩住兩隻耳朵,林無攸垂眸看着歌譜,面上的一切都被極好得控制住,未曾流露出分毫可被捕捉與琢磨的思緒。
林無攸不厭其煩地配合小柯的指示,將一句獨唱與中間的合唱部分翻來覆去的打磨。
若非後面還有一大批明星等着錄音,小柯還想再往後拖延會兒,並非林無攸唱得多麼優秀,而是他要挖掘出對方過去的訓練痕跡,這種探尋的成就感很難叫人說“No”。
張國容及時阻止小柯的魯莽行爲,程派的嗓音很有特點,也很容易在訓練不夠科學化的情況下傷嗓子,學院派會建議在變聲期之後再進行訓練,以降低對嗓子的傷害與延長職業壽命。
而林無他是自幼開始訓練,這跟時下的正規做法截然不同,其中或許藏着不尋常的內情,還是謹慎爲上。
小柯只能依依不捨地宣佈結束,送林無攸離開時候還拉着他的手不放。
“其實林導的聲音條件很好,如果當初能繼續學下去,說不定今日便能成角兒了。”
林無他輕輕但不容拒絕地掰開他的手。
“多謝誇獎,好在我哪怕沒成舞臺上的角兒,也成了電影幕後的角兒。除了我之外,還有哪個導演能被主動推到臺前來?我合該惶恐。”
小柯轉念一想正是這道理,再回憶起林無他的諸多電影,忙不迭又道:“幸虧您沒有在京劇道路上走得太遠,不然龍國非要少一位驚豔絕倫的頂尖導演,也要少許多部優秀電影。”
“怎麼會?世界沒有誰都照樣轉,沒有我無攸、龍國電影圈照樣蓬勃發展,我是個僥倖搭上時代順風車的小人物。”林無敵非常之謙虛。
前世沒有他林無攸,也有李無攸,也有王無攸,龍國電影市場正在蓬勃發展,主動/被動趕上這班車的導演要多少有多少,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小柯又是一驚,再次刷新對林無做的認知,也悄悄吐露出真心話。
“您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親切,我原以爲您會很難說話,如今看來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現在無開始好奇他在大衆心裏的形象,能讓一位在圈內有名氣的作曲人對他產生本能恐懼,那羣媒體都對外傳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新聞?
以及更重要的一點,卓偉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有沒有主動做出挽回舉措?
這關係到他本年度的年終獎能否安然得到。
林無攸同張國容沒有逗留,與下一位進行錄音的韓?擦肩而過,返回適才閒聊的休息室,黃小明和陳坤又一次屁顛屁顛地迎上來,謝庭鋒也跟個鬼祟的幽靈尾隨上前。
“林導,結束後咱們一起去喫頓飯吧?”黃小明發揮主觀能動性,“附近有一家的羊肉特別新鮮,煎炒煮燉怎麼做都好喫,我做東請您搓一頓。”
陳坤見想好的話被他搶了先,只得巴巴補了句:“那我便做個陪客吧,如果林導不介意的話。”
林無攸:“感謝你們倆的邀請,但開幕式那邊離不得人,我只跟張導請了半天假,現在得趕回去工作。”他倒也沒完全打臉,“不過這家店叫什麼名字?你回頭把店名發給我,等我忙過了八月份,我肯定要閒下來品嚐下這份美
味。”
黃小明本就想通過這一分享舉措,重新拉近跟林無他的距離,聞言美滋滋地點頭答應,“回頭我若是再碰到好店鋪,也一併分享給林導。”
“那感情好,我還有了前線試喫員。”林無攸開玩笑道。
拋開插不上嘴的陳坤,後面被徹底排擠的的謝庭鋒,現在也堪稱一片其樂融融。
張國容撇眼謝庭鋒,默默嘆口氣。
他與謝庭鋒有過兩次合作,一次是在《異度空間》的拍攝,一次是請他來《功夫熊貓》配音。
也正是通過第二次相處,他逐漸發覺謝庭鋒好似是林無他的粉絲,卻又礙於面子不想承認,他只能主動做兩人中間的緩衝劑。
“無攸,說來也巧,庭鋒之前還給《功夫熊貓》配音,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張國容笑着說。
林無攸聽出張國容的意思,給好友個面子。
“哦,原來你還是個配音演員。”
“......並非專業演員,只能說盡力而爲,不讓國容哥失望,更不想成爲您首部監製作品的敗筆。”謝庭鋒艱難地克服橫亙在心底反駁慾望,首次在外人面前袒露對林無做的欽佩之情,“我很喜歡您的電影,也非常珍惜每一次同
您合作的機會。”
林無攸挑眉:“多謝喜歡,希望你這次的努力獲得正向收穫。”
這簡單的一句話雖比不上對黃小明的親切,可已經讓謝庭鋒大感快慰,終於有一次會面沒有被抓到他無心的“惡言相向”。
別看這只是小小的一步,卻是他追星途中大大的一步。
他已經幻想真正同林無攸合作拍電影的畫面,那一定會非常、非常美妙。
張國容眼看謝庭鋒只顧着露出傻笑,完全不知道往下推進對話,連個私人聯繫方法都沒有要來。
他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給你機會不中用啊。”
林無他又客套兩聲,領着張國容轉身離開。
之前的話非是虛詞,他確實要儘快趕回項目組,下午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幹。
本想在車前同張國容分道揚鑣,哪料張國容也“呲溜”擠進車內。
“最好給我個完美解釋。”
《功夫熊貓》的發行事宜。”張國容往靠背上一倒,“鑑於我其他時間逮不到你,只能利用起碎片時間。”
林無攸:“我有過批覆。”
“可你看了嗎?”張國容一針見血,“以你日程表的繁忙程度,壓根不可能細緻化地看完。”
這話倒是一點不假,林無他只能容忍他大搖大擺地坐在車裏,陪他一起走完這段註定枉費的路途。
在開始說正事前,張國容還是好奇地問了句。
“所以,是誰教的你京劇?”
林無攸直視前方:“......我姥姥。”
張國容詫異:“你還有姥姥?”
“你說得好像我媽媽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林無修無語吐槽,“我當然有姥姥,我還有姥爺,只是我媽媽不怎麼跟那邊走動。”
張國容靜靜地看着他,忽然間明白些什麼。
“你可以不用往下說。”
“沒關係,我並不介意。”林無攸靠在椅背上,望着頭頂的車頂天花板,又一次想起酈家一團糟的往事,“我媽媽跟我父親是自由戀愛,我姥姥當時不同意兩人在一起,認爲我父親太窮了,給不了我母親平穩的生活,於是棒
打鴛鴦。”
以現下的角度看,酈家老太太是短視,差點讓女兒失去潑天富貴。
可對於經歷過特殊時期,萬貫家財隨着丈夫一同離開的老太太而言,天大的富貴也比不過平穩的生活。
可她終究是老了,阻止不了女兒奔赴她盛大的愛情,只能抱着殘軀守在老宅。
後來酈鳴玉生下林無敵,她本人當時忙着跟丈夫創業,出了月子後便將小小的孩子留在家裏讓母親照顧,林家父子都粗枝大葉,完全無法照顧嬰兒,外加她本人也有意緩解同母親的關係,這才做下這一讓她後悔的決定。
以酈鳴玉的角度來看,自家母親是正經八本的富貴出身,肯定精心撫養兩家唯一的子嗣,可她卻忘了一件事??在老太太的視角中,這件事情的發展截然不同。
這一切都像極了戲本子中殘酷戲碼,私奔離家的女兒生下了幼子,卻因囊中羞澀無力撫養,只能丟給老母親先行撫育,自己離家打工賺辛苦錢。
在這天大的誤會下,老太太便萌生出要讓外孫學一技之長的想法,她本人又無甚其他能耐,只能將唯一餬口的本事“唱戲”交給外孫。
張國容略有困惑地打斷:“可老太太是富貴出身啊。”
“是,頂頂的富貴,腳都纏了一半,卻在七歲那年遭了大難,她本該隨着長輩們一併去地府,僥倖被個戲班子買回去培養,後來又做了清人,無依無靠到三十多歲才碰見我姥爺,如此纔在老家紮下根來。”講到自家老太太的
過去,林無攸不可避免地陰鬱下表情。
非是爲老太太的出身,而是爲那段鮮血淋漓的過往。
儘管很好奇故事後面的發展,可眼看林無攸冷下神情,張國容實在不想戳林無做的痛處,剋制住好奇心,重新將話題轉移回正事上。
“《功夫熊貓》定在了7月20號全球同步上映,中影會傾斜大量的宣傳資源,我本人也會開始頻繁路演,爭取將公司第一部長片動畫的成績弄好。但你身爲監製與創作人必須要參與到宣傳中,我本人的票房號召力肯定比不上
你。”
林無攸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情。
“你可是張國容,你可是哥哥,你的票房號召力絕對比我強。”
“無他,我敢這麼說是做過調查的。”張國容摩擦着麻料的直筒褲,眉宇間流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你小看了自身的影響力,一位拍過超高票房的導演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在拍?超高票房的導演。
事關電影,林無攸馬上坐直身體,認真聆聽。
張國容有條不紊地講述。
“信任是需要積累的,一位觀衆只有在看完你的電影後大喊'這錢花得值,他們纔會願意來看第二次,也只有在第二次看完後同樣大喊‘這錢花得也值,他們纔會願意來看第三次,並陸續看第四次、第五次......這些信任不會一
點點的積累,他們會翻倍地堆疊,最後堆積成不可動搖的信任??有他的電影就是好看!絕不可能差!”
“這種經歷過四五次驗證的信任是種不可動搖的信任,他們或許不會在網上發表評論,但他們都會成爲你最忠誠的影迷,願意捧你每一部電影的場,因爲你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業內一直在奇怪林無他究竟爲什麼可以屢次創造票房奇蹟,這甚至是籠罩在內地電影市場上的一坨黑色的烏雲。
它壓得每個有志於衝擊票房的導演惴惴不安。
是玄學嗎?是科學嗎?究竟是什麼讓林無他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電影工廠內部也好奇,甚至比外界更加好奇,遂展開了一番調研工作。
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無他在電影市場的信譽很好。
出道作品便質量奇高,之後的每一部商業片也都讓觀衆們流連忘返,一部電影堆疊着另外一部電影,最後將林無捧上了票房奇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