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劇組正常流程,劇組殺青後肯定要籌備場宴會,好好犒勞諸位演員與工作人員的辛苦。
《入殮師》當然也舉辦了,只是導演並不在場。
他已經被張義謀的連環無敵call召回燕京。
在臨行前吩咐劇組成員們喫好喝好,一切消費都記在劇組賬上。
劉小慶甚至不等他說完便對着服務員吩咐,“再給我們上兩條魚。”
“姨,你悠着點,別小心喫撐了。”林無攸無奈叮囑。
劉小慶卻朝他驅趕般揮手:“快點忙你的奧運會去,那纔是真正的大事,少關心我喫幾條魚,我再點兩條也能喫得完,胃口好着嘞。”
林無攸自覺說不過劉小慶,她的胃口和精力別說同齡人趕不上,就連林無他也自愧弗如。
真有人可以精力旺盛到連續五天趕夜拍都一點不嫌棄累。
林無攸以最快速度趕回準備辦公室,右腳踏進大門一步,整個人便被張義謀扯起。
“歡迎回來。”他拉着林無他便往前衝,“走走走,還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你幹。”
林無攸第一次發現竟是個勞碌命,在鳥巢、表演者團隊和辦公室之間奔波到踩爛了三雙布鞋。
原本他還穿皮鞋幹活,經歷了兩次由於走得路數太多,導致腳被磨出水泡和繭子的事後,他便徹底將那些手工皮鞋壓箱底。
他不怕水泡和繭子,但怕那倆玩意影響他的工作狀態。
“......這裏的表演還是不太行,考慮再從細節方面進行修改下。”林無他跑到表演者們的訓練場地,再次觀摩了現場表演後,又一次提出否認意見。
編舞老師官美華徹底崩潰。
“這是第八次修改啊!你讓我改了八次,你究竟還想要什麼?!什麼!!”
爲了避免被毆打,林無攸先朝金祕書後方躲了躲,確認老師冷靜下來後,他才掏出白紙和簽字筆進行展示。
“一個女孩中這裏面......她走到紙上來......在這裏放出來......這裏啪亮出來......”
編舞老師惱怒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在這裏保留一些內容呢,我們這場一直在變,這可不利於舞蹈演員們的排練。
“這也沒辦法,必須重新調整畫中山水太陽的位置。”
領舞只能又一次在用作指示的巨大白步上舞動,按照最新版本的指示重新展現演員的路線。
這並不是個容易處理的的工作,鑑於改動的動作已經記滿一整個的筆記本,從最早的文稿稿件到後來潦草的示意圖。
面對領舞隱晦的抱怨,林無攸含蓄地表達,“光是爲了這場的最終效果,我足足寫了二十多版方案,每一版都附贈相對應的圖形示意,沒讓你們也改這麼多遍就不錯了。”
深入合作後才發現,張義謀是個細節狂魔,對於每個細節都有着強迫症的掌控,他又很喜歡拉着林無攸共同確認,導致無他也得每天七八個方案變動,除了凌晨熬夜抓《入殮師》的剪輯外,他甚至抽不出太多睡覺時間。
張義謀的多變在項目組內出名,今日定下來的程序明日便修改,要麼後日也要修改。
人的耐心終歸是有限度的,再偉大的事業也經不住心理層面的折磨。
往日大家頭疼相勸卻礙於身份不夠,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現在無來了,隔三差五便有項目成員跑到他面前訴苦。
某段時間,林無甚至覺得自己很像教堂裏的神父。
別人朝神父祈禱,希望神父原諒他的罪惡;成員們朝他祈禱,希望他可以勸張義謀冷靜下來。
林無做最開始並不想這麼幹,這樣肯定會影響到總導演的威望,可當他注意到衆人情緒積累到頂點,抵達了不得不發泄的時刻,他必須站出來說兩句。
某次開會,張義謀對着作品理念滔滔不絕,“這很重要......龍國人恰好認爲這是他的根。”
林無攸笑呵呵地插話:“我認爲比這更重要的是,你不要變。”
張義謀一挑眉,哈哈大笑起來。
林無攸繼續說下去,“因爲這一年多了,你變化了太多。你一變再變再再變,好多成員們都要被你變得哭出來,最後我們不得不迂迴作戰,讓我們累死了。
此話一出,其他人的目光已經變得相當驚恐。
大家都敏銳地嗅到些許不對勁的味道,再聯想到林無攸上次表露態度的後果,兩位副導演可直接退到三線位置。
這莫非又是一場權力鬥爭?
林無攸頂着四周詭異的目光把話說完。
“其實每一樣東西都很好,都是龍國五千年文化留給我們的瑰寶,我知道張導經常感覺到不足,也知道你對藝術的追求沒有止境,不到頂峯決不放棄你,但現在時間來不及了,必須要敲定最終版本。”
張義謀靜靜地看着他,忽然朝其他人揮手。
“你們先出去,我跟林導談談。”
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皆抱着“老大和老二要打起來”的心思緩步退出。
室內卻比衆人想象得更加平和。
張義謀打開水壺,大口灌了幾下,喝完後一抹嘴脣。
“無攸,”他換了個親近點的稱呼,“我瞭解你,你向來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怎麼忽然間鬧這麼一出啊。”
“張導,我也不想管,”林無做也不要多管閒事,他也是被逼上樑山沒有辦法,“但成員們的這口氣要發泄出來,我今日不同你說,明日便是劉部長來說。”
一提到上面的人,他的太陽穴便疼得厲害,不得不伸手按壓,“張導,你比我更清楚上面的想法,求穩爲上,哪裏還得你變來變去,所以我再是不想當壞人,也要站出來替他們說出這句話,免得真把掣肘的人找來,倒搞得
我們束手束腳。”
張義謀一聽這話倒是明白林無攸站哪兒邊了。
“好呀,你小子也想我精益求精。”
“不然勒?沒有您的精益求精,開幕式怎麼能辦得好。”林無主動走到他面前,“其實我能理解您,成員們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身在此山中。您是總導演,自然看得清哪一段不行,心裏可比我這兒跑腿的更加有數,當然
心理壓力也更大。”
張義謀聞言想笑,又被巨大的疲勞累得裝不來一點笑意。
他慢慢拍了拍林無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掌。
“無攸,你是懂我的,哎......”他哀嘆道,“咱們劇組這麼多人,只有你懂我多誠惶誠恐啊。”
有些話他不能對別人說,只能對林無攸談談心裏話。
“我生怕沒搞好這場開幕式,那樣我一輩子都是罪人,以死謝罪也抵不過國家丟失的顏面。”說着說着,他眼角便閃爍起水光來,張義謀又忙不迭用粗糙的手掌擦掉,“你瞧瞧我,不爭氣到這個樣子,多大的人了………………”
“張導,”林無攸輕柔地呼喚他的名字,反手握住張義謀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他從來沒有那麼用力地握緊過一個人的手掌,但此刻爲了讓張義謀感受到他的支持,他握得很用力。
張義謀略微愣怔。
“你做得很棒,”林無他笑着對他說,“不會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位置,不會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我明白您不斷更改創意的原因,一百分的創意如果下面的人推不好也能保留70分,可要是本來給的東西便是70分,那也只能拿
個五十六十分,水平再低一點便不及格,所以你才時時刻都想要修改。”
“欲得其中,必求其上;欲得其上,必求其上上。是這個理兒,對嗎?”
張義謀好似遇到了知音,反手以更大的力度握緊林無攸的右手。
“無做啊無做,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只有你才明白我的心意。”
林無攸感謝他的理解,同時也覺得右手好似骨折般的疼痛,他不得不加快語速。
“所以,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們倆做個戲,您出門跟大家解釋下總變動的原因,我再找其他人談談,就說您有在反思,也讓他們自我反思下,爭取將這個事情控制到項目組內,不鬧到上面去,還是保留您最大的自主權。”
張義謀自無不可,一口答應下來,還拉着林無瘋狂感謝。
“無攸啊,幸虧你發現得及時,要是沒你在中間做滅火器,這事指不定要鬧成什麼樣,咱們項目區缺了誰都不能缺了你。”
“您老別奉承我,回頭再讓我給畫卷節目組傳第10份修改意見,編舞和領舞當場就能搞死我。”林無攸誇張地摁住胸口,“我還有電影沒上映,可得惜着點小命。”
張義謀被逗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那我要幫林導照顧好這身體,免得錯過了電影上映。”
兩人笑着走到門口,可在推開門的瞬間便不約而同地發揮出影帝般的演技,各自臭着臉出門。
門外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成員,見兩人臭着臉出門,馬上想喫瓜的猹那麼精神。
原計劃是張義謀解釋下變動原因,沒想到張義謀卻直接開口承認問題。
“林無攸導演就變動太多的問題跟我仔細談論過了,我也深刻領會到我這麼幹對大家造成的不良影響,之後會多多注意類似的情況,也希望大家打起精神,將工作做得更加到位。”
這下別說是其他成員們驚呆了,就連林無攸都驚呆了,這跟計劃的可截然不同!
張義謀自顧自都拍手。
“好啦,大家都別看熱鬧了,趕緊回去幹活!”
張義謀也沒管林無投去的驚悚目光,故作什麼都沒看見地離開。
無攸那麼懂他,他也願意給對方捧場。
更重要的是,他來唱黑臉,無攸唱紅臉,兩人一唱一和才能忽悠......哦不,鼓舞成員們團結一心,勉勵推進項目落實。
成員們一開始沒懷疑兩人做戲,直到奧運會開幕式的紀錄片放出來,看到這爺倆像偷喫雞的狐狸那般賊笑,這才明白到上了兩人的當!
奈何,開幕式已經完美落幕,成員們就算把大腿拍青也無法回溯時光,只能在每次採訪時表達對這對爺倆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