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心想:“這娘皮牛氣哄哄,不用武學演化便罷。還敢自縛手足,未免太過託大。哼,未免太瞧不起我李仙。”不禁被激起傲氣,回道:“若真刀真槍,比拼硬能耐,我自然不是將軍對手。但是不使修爲,只論武道招式。我建...
風雪未歇,碧霄長夢樓第十四重天外的雲海翻湧如沸,銀鶴振翅掠過時,羽尖竟凝出細碎冰晶,簌簌墜入虛空。桃想容獨自立於峯頭,素手按在欄杆上,指尖微顫,袖口滑落一截皓腕,青筋微凸,似繃緊的弓弦。她望着李仙離去的方向,雲層早已吞沒鶴影,連一絲尾羽也尋不見——可那鶴唳聲卻還縈繞耳畔,清越、執拗,像他年少時在桃林裏折枝爲箭,朝她心口虛虛一指,笑着說:“姐姐若躲不開,便算你輸。”
她忽然笑了一下,極輕,極淡,眼尾卻沁出一點水光。
“輸?”她喃喃自語,聲音被風揉得散碎,“我早輸了。從你第一次把燒糊的慄子塞進我手心,說‘姐姐嚐嚐,比糖還甜’,我就輸了。”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她未回頭,只知是金鶴踱步而來,頸項微垂,喙尖輕輕碰了碰她後腰——那是它與李仙之間獨有的暗號,意爲“他留了話”。
桃想容終於轉身,蹲下身,指尖撫過金鶴頸間一片鎏金羽翎。羽下溫熱,隱有微光流轉,竟是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玄鐵薄片,表面蝕刻三道細紋,形如箭鏃。她心頭一跳,指尖用力一按,薄片“咔”地彈開,內裏蜷着一卷蠶絲箋,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 **“天機蓮非燭教遺物,乃李仙初代城主以命爲引,剖心所種。蓮根深扎於‘忘川舊井’之下,井口封於西市豆腐坊第三口石磨底座之下。
> 鬼醫之術,非續命,乃‘撥命’——撥他人之壽,填己之缺。你若真信我,三日後亥時,西市豆腐坊見。
> 不帶鶴,不帶人,不帶琴。只帶你的命。”**
桃想容攥緊蠶絲箋,指節泛白。她忽覺喉頭腥甜,一口血氣猛地湧上,又被她死死壓回胸腔。眼前發黑,耳畔嗡鳴,恍惚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咚、咚、咚——竟與李仙射出第七箭時,箭破長空的節奏嚴絲合縫。
原來他早知她壽數將盡。
原來他早知她瞞他,是怕他撥命救她,反遭天譴反噬。
原來他駕鶴而去,並非負氣,而是去西市豆腐坊,親手掀開那口埋了三百年的石磨。
桃想容踉蹌站起,扶着欄杆喘息片刻,再抬眸時,眼底血絲已退,唯餘一泓沉靜寒潭。她取出貼身玉佩,拇指摩挲背面一道淺痕——那是李仙幼時用匕首刻下的歪斜“容”字。她將玉佩按在脣邊,深深一吻,隨即揚手擲向雲海。
玉佩劃出一道弧線,墜入翻湧雲濤,無聲無息。
“好。”她低聲道,聲音清冷如霜,“我信你。信你眉心紅印是鬼醫信物,信你箭鋒所指皆爲生路,信你……寧毀天機蓮,也不讓我死於天命。”
她轉身,裙裾翻飛如刃,足尖點地,踏着檐角冰棱凌空而起。不是御風,不是借鶴,而是以身爲箭,直射西市方向。風雪撲面,割得臉頰生疼,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心口滾燙,彷彿有簇火苗在灰燼裏重新燃起——那火,是他幼時偷藏在她袖袋裏的暖爐,是他今夜射穿天命姻緣蓮時迸濺的金芒,更是他留在蠶絲箋上,那句未寫完的“只帶你的命”後面,本該有的三個字:**“來見我。”**
西市豆腐坊,戌時三刻。
坊門半掩,豆香混着陳年黴味瀰漫巷中。李仙蹲在第三口石磨旁,左手執一柄烏木小刀,右手捏着半塊未蒸熟的豆坯,正慢條斯理颳去表面浮渣。他銀面覆臉,只露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倒映着磨盤上蜿蜒水痕——那水痕並非雨水,而是自石磨中心緩緩滲出的暗紅色液體,腥氣極淡,卻帶着鐵鏽般的甜。
他忽然停手,側耳聽風。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溼漉漉的青磚上,每一步都像叩在人心上。李仙未抬頭,只將手中豆坯往地上一按,暗紅液體瞬間浸透坯體,騰起一縷淡青煙氣,煙氣中隱約浮現出半幅殘圖:一座枯井,井壁刻滿扭曲符文,井口懸着一朵半開的金色蓮花,蓮瓣邊緣,竟嵌着三枚細小銀釘。
桃想容停在三步之外,髮梢滴水,衣襟盡溼,卻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盯着他:“你早知井在豆腐坊?”
李仙終於抬眸,銀面下視線如刃:“你每月初七子時,必服‘百轉續命丹’。藥渣裏有青蚨草灰,灰中含井底淤泥。我跟了你三年。”
桃想容渾身一僵。
“你查我?”
“查你何時咳血,查你何時暈厥,查你袖口爲何總沾着豆腐坊特有的黃豆粉。”李仙起身,抖落袍角水珠,聲音平淡無波,“你躲我,是怕我死。可你忘了,鬼醫傳人第一戒——不救將死之人,因命格相沖,必有一殞。你若真想活,就得讓我活着。”
他走近一步,桃想容本能後退,後背卻撞上冰冷石牆。李仙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按在她左肩胛骨上——那裏有枚銅錢大小的暗紅胎記,形如展翼朱雀。
“這胎記,”他指尖微涼,“是‘朱雀銜命紋’。凡有此紋者,壽不過廿五,因命格太盛,反遭天妒。燭教當年種天機蓮,爲的就是鎮住你胎記裏躁動的命火。”
桃想容呼吸驟停:“你……你怎麼知道?”
李仙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三粒硃砂色藥丸,藥丸落地即化,騰起三股細煙,煙氣盤旋升空,竟在半空凝成三枚銀釘虛影,與方纔幻象中井口所懸分毫不差。
“鬼醫典籍《閻羅簿》第七卷,‘改命篇’末頁有注:‘朱雀銜命者,需以天機蓮爲引,三釘鎮魂,一釘鎖命,一釘斷劫,一釘……續脈。’”他頓了頓,目光如釘,“可三釘俱全前,施術者須以自身半數壽數爲祭。你若願賭,我明日便取你性命。”
桃想容怔怔望着那三股青煙,忽然笑了。笑得眼尾染霞,笑得梨渦深陷,笑得像十五歲那年,她踮腳偷摘他院中海棠,被他抓個正着,他氣得跺腳,她卻咯咯笑個不停。
“弟弟,”她輕聲喚,伸手撫上他覆銀面的臉頰,觸感冰涼,“你若取我性命,我倒要謝你——畢竟,我早活夠了。”
李仙銀面下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就在此時,豆腐坊深處忽傳來一聲悶響,似重物砸地。緊接着,一股濃烈腥氣混着豆香撲來,比方纔更甚十倍。李仙眼神驟凜,一把拽住桃想容手腕,將她拽至身後,同時烏木小刀橫於胸前。
坊門“砰”地洞開。
一人踏着血水緩步而入。黑袍及地,袍角繡着褪色金線纏枝蓮,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身佈滿蛛網般裂痕。他面容枯槁,雙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有兩朵微縮的金色蓮花緩緩旋轉。
“燭教‘守蓮使’?”桃想容脫口而出,聲音微顫。
那人卻未看她,只死死盯着李仙手中青瓷瓶,枯槁手指緩緩抬起,指向李仙眉心:“鬼醫傳人……竟敢染指天機蓮?你可知,此蓮一動,忘川舊井即開,井中蟄伏三百年的‘蝕命蠱’,便會順着蓮根,爬滿整個李仙?”
李仙冷笑,銀面反光如刃:“蝕命蠱?我昨夜剛餵它喫了三隻災鴉的心肝。”
守蓮使瞳孔驟縮,金蓮旋轉加速:“你……你已入井?!”
“未入。”李仙抬腳,靴底碾碎地上一粒豆坯,暗紅液體四濺,“但我已知井底真相——所謂天機蓮,不過是初代城主以自身魂魄爲壤,種下的一顆‘誘餌’。誘餌所釣之物,從來不是改命之人,而是……燭教歷代教主的命格。”
桃想容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守蓮使卻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好!好一個鬼醫!你既知真相,可敢隨我去井底?親眼看看,你姐姐的命,究竟是被誰定下的?”
李仙未答,只緩緩摘下銀面。
月光破雲而下,恰好照在他眉心——那枚赤紅印記,竟在光下微微搏動,形如一顆活物心臟。印記邊緣,細密金線悄然浮現,蜿蜒如藤,直沒入他鬢角深處。
守蓮使笑容僵在臉上,枯槁身軀劇烈顫抖:“……閻羅紋?!你……你竟已煉成‘閻羅針’第三境?!”
李仙將銀面隨手拋入井口方向,淡淡道:“三日後亥時,我若未歸,你便帶她走。”
他轉身,一把扣住桃想容手腕,力道極大,幾乎要捏碎骨頭:“現在,跟我下去。”
桃想容未掙,任他拖着前行。經過守蓮使身邊時,她忽側首,目光如電:“前輩,您右袖裏藏着的‘斷命釘’,鏽跡太新了——剛鑄三日,對麼?”
守蓮使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李仙腳步未停,只冷冷拋下一句:“燭教若真要護蓮,何必等三百年?你們等的,從來不是蓮開,而是……有人替你們,把蓮根挖出來。”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已沒入豆腐坊最深處那口漆黑石磨的陰影裏。磨盤中心,暗紅液體正瘋狂湧出,匯聚成一條細流,汩汩淌向地面裂縫——裂縫之下,隱約傳來沉悶水聲,以及某種巨大生物……緩緩甦醒的,鱗甲刮擦石壁的聲響。
風雪更急了。
西市上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線慘白月光,正正照在那口石磨之上。月光所及之處,暗紅液體竟如活物般蠕動,凝成兩個血字:
**“井開。”**
字成剎那,整座豆腐坊的豆香,盡數化作鐵鏽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