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部的咖喱非常不錯。
不愧是有着『那個咖喱』名號的咖喱。
但要說之所以美味的原因,與‘美少女喫過的’這件事完全無關,就是忽略現實了。
美少女們似乎覺得咖喱也不錯,幾乎都喫完了。
...
廚房裏蒸騰的熱氣尚未散盡,青山理端着最後一盤炒時蔬踏進客廳時,發現榻榻米上的氣氛已悄然變了質地——不是劍拔弩張,也不是曖昧浮動,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帶着微妙羞赧與隱祕興奮的靜默。四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像四束聚光燈打在他洗得發白的圍裙下襬上。
他下意識低頭檢查:圍裙沒油漬,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指甲縫裏還殘留一點蛋液乾涸後的淡黃痕跡。很乾淨。可這乾淨,此刻卻像一張未署名的罪證。
“啊……來了?”小野美月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尾音微微發顫,“快坐快坐!餓死了!”
她抓起筷子,卻沒立刻動筷,而是用筷尖輕輕戳了戳碗沿,目光飛快掃過見上愛——對方正垂眸吹拂浮在茶湯表面的一片焙茶葉,長睫低垂,側臉線條沉靜如古寺浮雕;再掠過宮世八重子——她仍維持着方纔張嘴待喂的姿勢,脣瓣微啓,舌尖不自覺地抵住下齒內側,白髮垂落肩頭,一縷髮絲正貼着鎖骨凹陷處微微晃動;最後停在姐姐小野美花臉上——她正朝自己微笑,那笑容溫柔得恰到好處,像春日午後曬透的棉被,柔軟,暖和,卻讓人莫名想起舞會前夜,她把那枚銀杏葉書籤悄悄夾進自己《雪國》扉頁時,指尖掠過自己手背的溫度。
青山理喉結再次滑動了一下。
他坐下,把盤子放在矮桌中央。蛋炒飯粒粒分明,金黃裹着翠綠,香氣樸素而紮實;時蔬清亮脆嫩,淋着淺琥珀色的照燒醬汁,油光溫潤不膩。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家常煙火氣——可偏偏是這煙火氣,讓整個空間忽然有了重量。
“真香。”小野美花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飯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眼尾彎起細紋,“理,你最近……練過?”
“嗯。”青山理點頭,夾起一塊胡蘿蔔丁放進自己碗裏,“上週開始,每天晚飯後練半小時。”
“爲什麼突然想練?”見上愛問,語氣平淡,筷子卻已伸向那盤炒時蔬,準確夾住一根最挺括的蘆筍。
“因爲……”青山理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人,“我想讓‘和你們在一起’這件事,變得更真實一點。”
空氣安靜了零點三秒。
小野美月剛塞進嘴裏的飯粒差點嗆出來,她慌忙低頭扒拉兩口,臉頰泛起薄紅:“什、什麼真實不真實的……喫飯喫飯!”
宮世八重子卻笑了,她終於收回張開的嘴,用拇指慢條斯理擦過下脣,彷彿剛纔那副任君採擷的姿態只是幻覺:“更真實?意思是之前都是演的?”
“不是演。”青山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是……練習。像學騎自行車,一開始要扶着車座,後來纔敢鬆手。我怕鬆手太快,摔得太重,連累你們也跟着摔倒。”
這句話落下去,連窗外掠過的麻雀都彷彿停頓了一瞬。
小野美花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瓷勺邊緣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微光。見上愛夾蘆筍的動作停在半空,蘆筍尖端懸着一點醬汁,將墜未墜。小野美月悄悄把腳從拖鞋裏縮進裙襬底下,腳趾蜷緊又鬆開。唯有宮世八重子,笑意更深了,她歪頭看着青山理,像在欣賞一件終於顯露出內部精密齒輪的舊式懷錶。
“所以,”宮世八重子忽然開口,聲音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你今晚這頓飯,不是投餵,是考試?”
“可以這麼說。”青山理坦然承認,甚至迎上她的視線,“考題是——如果哪天我不再是‘扮演者’,而是一個真正能站在你們身邊的人,你們……願意留下嗎?”
沒人回答。
只有電飯煲保溫指示燈在牆角幽幽閃爍,紅得像一顆將熄未熄的炭火。
這時,小野美月猛地放下筷子,清脆一聲響:“等等!這個邏輯有問題!”
她身體前傾,馬尾辮甩出一道弧線:“你說‘不再扮演’,可你從頭到尾都在扮演啊!扮演哥哥,扮演男友,扮演……扮演一個能同時喜歡我們四個人的怪物!”她語速越來越快,臉頰愈發滾燙,“可人怎麼可能同時真心喜歡四個人?!你是不是偷偷下載了什麼AI情感模擬軟件?還是被外星人寄生了?!”
見上愛抬眸:“美月,冷靜。”
“我很冷靜!”小野美月拍了下桌子,震得醬油瓶微微晃動,“我只是在說事實!理,你告訴我,你最喜歡誰?現在,立刻,馬上!只許選一個!”
空氣驟然繃緊如弓弦。
青山理沒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碗裏那顆完整的溏心蛋。蛋黃如初升的太陽,邊緣微凝,中心仍是流動的、溫熱的、金燦燦的液態黃金。
“不能選。”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就像不能要求一朵雲只下給一座山,或一條河只流向一個海。喜歡你們——不是四個選項裏的單選題,是同一道題的四種解法。”
“胡扯!”小野美月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慌亂捂住嘴。
宮世八重子卻輕輕鼓掌,三聲,清越如鈴:“漂亮。邏輯漏洞補得真快。”
“這不是漏洞。”青山理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張各不相同的面孔,“這是我的真實。我承認它荒謬,承認它不合常理,承認它讓你們困惑、憤怒、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被當作備選項……可它就是我的心臟跳動的頻率。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它不會因爲被質疑就變成另一種節奏。”
說完,他低頭,用筷子小心挑破溏心蛋的薄膜。金黃的蛋液緩緩漫溢,浸染雪白米飯,像一幅微型日落圖。
寂靜持續着,卻不再令人窒息。
小野美花忽然伸手,將自己碗裏那塊煎得焦香的雞腿肉,輕輕撥到青山理碗中。
“嚐嚐這個。”她微笑,“我醃的醬料,加了柚子皮屑。”
見上愛沉默片刻,放下筷子,從隨身小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打開,裏面是幾粒琥珀色軟糖。“薄荷味,提神。”她推到青山理手邊,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以防你待會兒說話太多,腦子過熱。”
小野美月盯着那盒糖,又看看姐姐,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果汁杯推過去:“給你……冰的。”
最後,是宮世八重子。她沒給食物,也沒給言語。她只是解下左手腕上那條素銀細鏈,鍊墜是一枚極小的、鏤空的櫻花形。她捏着鏈子,在燈光下輕輕一晃,櫻花便旋出細碎的光暈。
“戴着。”她說,語氣不容置疑,“下次再被美月逼問‘最喜歡誰’,就摸摸它。它不會告訴你答案——但至少,能讓你想起,你第一次看見我時,我正把這支鏈子戴在左手,而右手,正替你擦掉額頭的汗。”
青山理怔住。
那是開學典禮後暴雨突至,他狼狽衝進教學樓檐下,襯衫溼透緊貼脊背。她撐傘而來,傘面傾向他那邊,自己左肩淋得深色一片。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用指尖拂去他額角水珠,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後來他才發現,她左手腕上,正戴着這條新鏈子,銀光映着雨幕,亮得灼眼。
原來……她一直記得。
他緩緩伸出手。
宮世八重子將銀鏈放上他掌心。金屬微涼,觸感細膩,櫻花鏤空處,似乎還殘留着她皮膚的餘溫。
就在他指尖即將合攏的剎那——
“叮咚。”
門鈴響了。
五人同時一愣。
小野美月第一個反應過來:“誰啊?快遞?”
“這個時間……”小野美花望向玄關,“理,你有約?”
青山理茫然搖頭,正要起身,門鈴又響,這次更急促,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篤定。
宮世八重子忽然笑了一聲,低低的,像羽毛搔過耳膜:“哦呀……看來,有人等不及要加入這場‘完美女友’的研討會了。”
見上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茶杯邊緣:“……是誰?”
青山理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向外看。
走廊感應燈昏黃的光暈裏,站着一個身影。
及膝白裙,黑色長襪包裹纖細小腿,裙襬下露出一截白皙腳踝。她微微仰着頭,髮絲在燈光下泛着柔順的慄色光澤,左手拎着一隻印着貓咪圖案的帆布袋,右手正抬起,準備按第三次門鈴。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青山理後頸的汗毛倏然豎起。
——是渡邊涼子。
隔壁班那個總在午休時,抱着素描本坐在天臺角落,默默畫他側臉的女生。
她怎麼知道這裏?!
他猛地拉開門。
涼子眨了眨眼,睫毛撲閃如蝶翼,隨即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陽光得近乎刺眼:“青山同學,打擾啦!聽說你今天在家開……家庭會議?”她目光越過他肩膀,精準地落在客廳榻榻米上,四雙眼睛正齊刷刷投來審視的光,“啊,果然都在呢。正好,我帶了‘作業輔導’的誠意——”她晃了晃手中帆布袋,“還有……新烤的抹茶司康。”
小野美月已經衝到門口,踮起腳尖,聲音陡然拔高三個調:“渡、邊、涼、子?!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涼子歪頭,笑容天真無邪:“美月醬告訴我的呀。上週體育課後,你說‘理哥哥家地址很好記,就在櫻花大道第三棵銀杏樹右邊第七棟’,我還特意數了三遍呢。”
小野美月臉色瞬間煞白,手指死死絞住裙襬:“我、我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天臺。”涼子補充,語氣認真得像在彙報天氣,“你一邊啃草莓大福,一邊說的。還說……‘要是理哥能多看我兩眼就好了’。”
“我沒有!!!”小野美月尖叫,隨即意識到自己暴露了更多,整個人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客廳裏,小野美花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見上愛端起茶杯,慢條斯理飲盡最後一口,目光沉靜如深潭。
宮世八重子則靠向沙發墊,一手支頤,饒有興味地打量着門口僵持的三人,另一隻手,卻悄悄探入自己書包深處——那裏,靜靜躺着青山理白天塞進去的那幅畫。
畫紙背面,一行娟秀小字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真心只能換真心。”
——八重子,寫於第137次心跳之後。】
走廊感應燈忽明忽暗,將五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離。遠處,東京灣方向隱約傳來渡輪悠長的汽笛聲,像一聲遲來的、溫柔的嘆息。
青山理站在門口,左手攥着那條尚帶餘溫的櫻花銀鏈,右手搭在門框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白天未說完的那句話。
——“真心只能換真心。”
原來,它從來不是一句祈使,而是一道刻在命運石板上的、不容篡改的等式。
而此刻,方程式右側,正有第五個變量,提着司康,踏着暮色,微笑着,敲響他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