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保寧府第一次恩科落幕,中試士子們的名字迅速傳遍了川北。
吳熙的名字,自然也很快出現在了梁庭寺的案頭上。
管家恭敬地呈上一張清單:
“老爺,這是小的打探到的消息。”
“吳熙,籍貫是劍州團石村,萬曆三十七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五,未曾婚娶。”
“其父早亡,家徒四壁,老母臥病,下有年幼弟妹,全靠他耕種餬口。”
“此番高中,得授劍州同知,實乃一步登天。”
梁庭寺捋着鬍子,眉毛一挑:
“團石村?”
“莫非是與我梁家村一河之隔的那個破落村子?”
管家點點頭:“正是”
梁庭寺聞言大喜過望:
“這不就是半個鄉黨嗎?”
他立刻精神矍鑠地吩咐管家,
“備禮!準備白銀五百兩,上好精米百石,再挑些庫房裏上等的滋補藥材!”
“另外,把村東頭那間閒置的兩進院子立刻收拾出來,一應用度和丫鬟僕人都配齊。”
“你親自帶人去團石村,把吳家老夫人和那兩個小的,客客氣氣地請到新宅來,就說是鄰里照應。”
“再請族中大夫過去,給老夫人看診。”
管家會意,連忙帶着人趕去收拾屋子,準備把吳家人接過來。
對此,遠在保寧府的吳熙對此自然是毫不知情。
瓊林宴後,他又在府城裏逛了逛,趁着手頭寬裕,給家裏置辦了些東西。
三天後,吳熙乘着馬車,風風火火地趕回了劍州赴任。
剛到劍州,他就馬不停蹄地先去拜見了頂頭上司,知州李興懷。
李知州年約四旬,氣度沉穩,是江油李家的現任家主。
他先是例行公事地勉勵了吳熙一番,並交代其分管劍州南部幾個村落,其中就包含梁家村與團石村。
末了,李興懷看似隨意地提點了一句:
“吳同知,州衙已爲你安排了住處。”
“上任伊始,還是先把家眷接來城中安置爲好,免得出了什麼差錯,徒增煩擾。”
吳熙心中本就記掛老母,聞言更是歸心似箭。
謝過李知州後,他匆匆趕往團石村,滿心想着將高中狀元官拜同知的喜訊親口告知母親。
可當他走進那間熟悉的小院落時,迎接他的只有一片空蕩。
吳熙見狀,心裏猛地一沉。
莫非是家裏遭賊了?!
可他家都揭不開鍋了,怎麼可能會遭賊?
向鄰里打聽後,他才得知,自家親竟已被梁家接走了。
一股怒火瞬間衝上吳熙頭頂,好個梁家,趁他不在竟然想賄賂自己家人。
吳熙立刻點起隨行的十幾名州衙民兵,風風火火地奔向了河對岸的梁家村。
可即便心裏早有準備,當他見到村東頭的新宅子時,也被梁家的大手筆給驚呆了。
宅子佔地將近兩畝,外頭不僅有亭臺花園,內裏更是古樸典雅,僕役穿梭其間。
內院裏,老母親正躺在乾淨溫暖的牀榻上,呼吸平穩,臉色紅潤。
倒座房外,一位大夫正坐在外間守着藥爐。
膳堂裏,弟弟宏宇和妹妹宏瑤,正對着桌上的雞鴨魚肉大快朵頤,小臉上滿是油光。
“大哥!”
眼尖的宏?最先看到吳熙,驚喜地跳下椅子,飛也似的朝他撲來。
宏宇也緊隨其後,嘴裏還塞着醬肉,含糊不清地喊道:
“大哥!你回來啦!”
“聽說你高中狀元!是最大的官!”
吳熙一把摟住兩個撲進懷裏的小傢伙,感受着他們身上傳來的溫熱和激動。
宏宇和宏?緊緊抱着大哥的腰,生怕他再離開半步。
吳熙看着雕樑畫棟的宅院,又看看兩小隻身上嶄新的棉襖,心中無比唏噓。
曾幾何時,當他還是個落魄秀才時,可曾有人正眼看過他?
就連說媒的媒婆都嫌棄他家徒四壁,辛苦勞作幾日,卻連一副藥方都抓不起。
可如今呢?
他不過是剛剛放榜,中了恩科的案首,授了州同知的官身。
人還沒回到劍州,梁家這頭盤踞百年的地頭蛇,就已如聞着血腥的豺狼圍了上來。
消息之靈通,動作之迅捷,令人咋舌。
不僅提前把他病弱的老母,年幼的弟妹接了過來,還十分貼心的備好了暖屋新衣,珍饈美味,並延醫問藥。
這一切的殷勤備至,不過就是因爲他頭頂上的烏紗帽而已。
哪裏是什麼鄉黨情誼?
"......"
吳熙心中冷笑一聲,可惜啊可惜,梁庭寺那老狐狸還是晚了一步。
於是,吳熙找來了梁家在此負責的管事。
他面色平靜,語氣疏離:
“梁老爺的好意,本官心領了。”
“只是無功不受祿,這宅子還請你們收回去。
“至於今天舍弟舍妹喫的這桌飯菜,以及家母的湯藥費......”
他頓了頓,腰桿挺得筆直,聲音也抬高了幾分,
“你把賬目算清,本官照價付銀!”
要是換做以前,面對梁家,吳熙是斷然說不出這番硬氣的話來。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已官至劍州同知,手握一方權柄,背後更是有大帥的支持。
臨行前大帥所賜的官銀,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梁家管事聞言,連忙上前勸道:
“吳同知,這......這可都是我家老爺的一片心意!”
“你我兩家僅一河之隔,正當互相扶持纔是。”
“老爺聽聞您高中案首,喜不自勝,特意吩咐我等,好生照料老夫人和令弟令妹,不可怠慢。
他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帶着一絲諂媚:
“老爺還聽說同知您尚未婚娶,正巧,我家大小姐年方十八,品貌端莊。
“家中老夫人正有意尋個門當戶對的良緣,您可千萬別推辭。”
“吳同知一人在外爲官,家中弟妹,還有病榻上的老夫人都要人照料,您說呢?”
梁家考慮得可謂是面面俱到,換做一般人來,恐怕還真接不住這招。
可吳熙心意已決,他斷然拒絕道:
“不必了!”
“俗話說得好,喫人最短,拿人手軟,本官一人更是孤身慣了,請幾個僕役來一樣能照顧好家母。”
“你把賬目算清後,派人到劍州州衙報個信,本官自會付清。”
說罷,他不再理會梁家管事,轉而蹲下身子,看向喫得滿嘴流油的弟弟妹妹。
“宏宇,宏瑤,喫飽了嗎?”
“喫飽了就去收拾東西吧,咱不住這兒。”
兩個小的瞬間愣住了,剛剛還沉浸在美食和新衣服的喜悅中,以爲從此過上好日子了,沒想到大哥轉頭就要帶他們離開。
妹妹宏?怯生生地問道:
“大哥,咱們......還回團石村嗎?”
吳熙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底氣十足:
“不回去了。”
“大哥在州城裏有大房子!咱們進城住!”
“真的?!”
兩個孩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隨即歡呼一聲,蹦跳着跑回房間收拾那點可憐的細軟去了。
吳熙嘆了口氣,帶着身後的大夫張濟生走進了內院。
病榻上的吳母聽到動靜,費力地睜開眼:
“我兒......是我兒回來了嗎?”
吳熙眼眶一紅,撲通跪倒在牀前:
“娘!孩兒中了!”
“今科案首,狀元及第,跨馬遊街,飲宴瓊林!孩兒現在是劍州同知了!”
吳母渾濁的眼睛裏湧出淚水,枯瘦的手顫抖着撫上吳熙的臉頰:
“我兒......自幼聰慧,是娘拖累了你。”
“不然......不然你早該高中進士,入朝爲官了。”
吳母話語哽咽,滿是心疼與愧疚。
“娘!您快別這麼說!”
吳熙急忙握住母親的手,指着門口的張濟生:
“是大帥恩重,特意點了我的名字。”
“大帥臨行前不僅賜下金銀藥材,更是派了府城名醫來替您診治!”
“有張大夫在,您的病一定能好起來。”
吳母看着那氣度沉穩的老大夫,又看了看兒子身上的官袍,欣慰地點點頭。
她喘着粗氣,細細叮囑道:
“既如此,我兒千萬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人家的知遇之恩......”
就在張濟生仔細爲吳母診脈開之時,梁家管事已經火速趕回梁家大宅,並將吳熙的反應,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了梁庭寺。
梁庭寺眉頭緊鎖,揹着手在書房裏不停踱步:
“無功不受祿?照價付銀?”
“他一個常年在田裏刨食的窮酸秀才,哪來的這般底氣?難不成是提前支了俸祿?”
“銀子、新宅、姻緣......這一套下來,就算是鐵石心腸也該鬆動幾分!”
“他吳熙竟然真的油鹽不進?”
梁庭寺百思不得其解,這種拉攏新貴的手段,他梁家乃至整個大明的官紳圈子都玩得爐火純青。
對付新貴,大明官場有送、請、捧三字訣。
送,就是先以“鄉誼”、“提攜後進”之類的藉口送上厚禮,解決其窘境。
請,就是請喫飯,請聽戲,請逛青樓;通過這些手段,把新官員拉入當地官紳的圈子裏。
捧,是指官紳利用在本地的人脈和影響力,爲新官員添設政績,從而在官場上互相提攜,結成同盟。
多少寒門新貴,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拉攏、腐化,最終成爲他們中間的一份子。
可偏偏這吳熙,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