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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此心最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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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溪畔,周遲沒有去找孟寅他們,而是一個人走在這座曾經住過很多年的小鎮上。

只是幾步後,他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那枚鈴鐺,這鈴鐺很有意思,因爲不管怎麼晃動,它都不會發出聲來,但實際上它是有聲音的,但只會在主人的心頭響起。

而且很顯然,這是一對鈴鐺,另外一隻,在白溪身上。

但此刻,鈴鐺並沒有聲音響起。

周遲看了一眼,只是想起了當初的事情,原來這就是緣分,他們兩個人曾經在一起,後來再見面,卻都不相識,但老天卻已經再次將他們綁到了一起。

“不過看你這樣子,要是知道了我是誰,肯定要拼命的,只能拼完命再告訴你了。”

周遲低頭自語,笑了笑之後,便循着記憶,走過大半座小鎮,然後來到了一間鋪子不大的燒鴨鋪子前。

小鎮的黑鴨最爲有名,燒鴨其實也極好喫,不過別家燒鴨鋪子向來客人頗多,眼前這一間,卻是顯得沒有什麼人氣,鋪子老闆是個有些微胖的老人家,此刻正坐在藤椅上打盹,身上蓋着一件油乎乎的外衣。

“要一隻鴨子。”

周遲站在燒鴨鋪子前,看着那個老人,微笑着開口,後者緩緩醒過來,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輕人,卻沒有立即去拿鴨子,而是指了指斜對面的那家燒鴨鋪子,笑道:“去他家買吧,他家的味道要比老頭子的鴨子好多了。”

老人雖然也在這小鎮上開了許多年的店,但不知道是怎麼的,手藝卻依舊不見漲,弄出來的燒鴨實在是沒那麼好喫,既然味道及不上別家,那就只好在價格上優惠些,因此老人的客人,都是一些手裏拮據的客人,他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怎麼都不像是缺錢的人,也不像是老顧客,興許是外地人,自然也就善意開口,也免得砸了小鎮燒鴨的名聲。

周遲卻搖了搖頭,“雖說一共加起來也沒買過很多次,但真的是喫了很多年了,所以不想換了。”

老人聽着熟悉的鄉音,想着周遲的話,來了些精神,站起來之後就伸手去拿鴨子,笑着問了一句,一個人喫一隻鴨子?那是不是有些多。

“也是,那就半隻。”

周遲想了想,沒有堅持。

老人熟稔地拿起刀將一隻燒鴨一分爲二,開始切塊,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是哪家的?老頭子這客人也就那幾個,怎麼看着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姓周,那幾年,我爹在渡口那邊當腳伕來着。”

周遲笑着開口。

老人聽着這話,忽然重重哦了一聲,“記起來了,你娘死得早,你爹那些年一個人拖着你,在渡口那邊當腳伕也挺辛苦的,每月發了月錢,就要來買半隻鴨子!”

“不過你這小子,當初長得胖乎乎的,怎麼現在瘦得這麼厲害,一點都看不出來那會兒的模樣了。”

老人嘆氣道:“你爹也是勞碌命,這輩子沒享過福,不過你倒是長大了,也是好事。”

周遲笑了笑,露出臉上的酒窩,問道:“這會兒能認出來嗎?”

“對對對,就是這個酒窩,老頭子就記得嘛,你臉上有個酒窩,招人喜歡,那年你爹死了,老頭子還想着要不然給你領回來當老頭子的兒子,那會兒你好像早就不在鎮上了哈?”

老人看着這個許多年不見,然後再次見到的後生,很是感慨,一感慨,就忍不住說道:“那這半隻鴨子,就不要……”

話說到一半,老人又後悔了,半隻鴨子的錢不多,可本就不多,要是再不要,就真是白賣了,所以他悻悻然一笑,“少收你兩個銅板。”

周遲笑着搖頭,“不得已出門闖蕩,但好在是掙下些錢了,多給你五十個銅板,算是補那些年少給的。”

周遲把錢放在櫃檯上。

老人聽着這話,歡喜起來,想着那些年自己偶爾少這對父子的錢,這會兒來看,實打實是做對了,這就是好人有好報啊!

老人沒有推辭什麼,只是將燒鴨用油紙包好,又用麻繩捆了一圈,遞給周遲之後,笑道:“周家小子,回來看你爹了?這燒鴨是孝敬他的?老頭子可記得,你爹當初喜歡喝酒,記得買酒。”

周遲接過燒鴨,可沒客氣,只是笑着說道:“你家的鴨子就佔一個便宜,味道可不好喫,老爹人都死了,還用這東西糊弄他?買了好的,酒也沒忘,看過了,要走了,這鴨子我在路上喫。”

老人尷尬一笑,但嘴上可沒服軟,“什麼好的不好的,能買得起的,就是最好的,別家的鴨子好喫,那些年你們父子可喫不起。”

周遲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說完這話,周遲轉身離去,老人拿起一側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着端起更一旁遠處掉漆嚴重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冷茶,這才嘀咕道:“真是,就算是再怎麼變,也不該長成現在這樣啊,真是怪事。”

說完這句話,他放下茶缸,就要重新坐回去,偏偏又看到了不遠處有個高大男人,看樣子要朝着他這邊走來,這一次老人無比確信眼前的男人絕對不是本地人,便揚起手臂指着斜對面,“去他家,去他家,除了價錢稍微貴點,沒有別的毛病。”

高大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直來到他的面前,說道:“都說女大十八變,男子其實也差不多,但長大之後,就真的會讓熟悉的人一點都認不出來嗎?”

老人聽着這話,沒辦法理解,所以有些惱火地揮了揮手,就像是在揮斥那些鴨子四周的蒼蠅一樣,“買不買鴨子,不買就別擋着老頭子做生意。”

高大男人沒有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

……

周遲來到了小鎮外的渡口,渡口早就荒廢了。

曾經這裏會不斷有客船來到這裏,然後便會有腳伕來到岸邊,走上客船,將大包小包的貨物搬下來。

那些做這份工作的人,叫做腳伕。

腳伕往往都是身強力壯,要是沒有把子力氣,自然也沒辦法搬動這些貨物,但總有例外,那些年,就會有個瘦弱的男人混跡其中,他搬着和別的男人一樣多的東西,拿着一樣的工錢,但別的腳伕掙錢之後,往往會對自己好一些,多喫些肉,才能繼續搬東西,但那個男人卻有兒子,所以錢都花在了兒子身上,所以兒子纔會在那會兒生得胖胖的,就算是偶爾買他和兒子都喜歡的鴨子,也都是最便宜的,他喫的也不多。

所以他一直都瘦瘦的,到了死的時候,也都是瘦瘦的。

周遲坐在荒廢的野渡口前,打開那半隻鴨,自顧自拿起一塊肉塞在嘴裏,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讓他淚流滿面。

只是他雖然在哭,但卻沒有聲音,也沒有伸手去擦淚,只是就這麼嚼着嘴裏的鴨肉,彷彿喫着天底下最好喫的東西。

他看着眼前的小河,河水早已經不如當年深,甚至很難再說得上是一條河,或許因爲這樣,渡口纔會荒廢。

他就這樣默默喫着,喫完了鴨子,他站起身,再次一個人返回了屬於自己的那座破敗小院。

在院子裏,雜草之間,他伸手將一片雜草扯開,露出下面的一塊完整石磚,這座小院,其實也就唯有此處,是一塊完整的石磚,其餘的石磚,都有殘破。

他掀開石磚,開始刨土,很快在裏面挖出一個小鐵盒,鐵盒早就生鏽,一拿起來鐵鏽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打開鐵盒,裏面有一個油紙包,和一些碎銀子,還有幾串銅板。

周遲看着鐵盒裏的東西,再次哭了起來。

眼淚滴落在油紙上,跌落在那些碎銀上,跌落在銅板上。

油紙裏包着的是銀票,鐵盒裏,都是錢。

……

……

很多年前的某個夏夜,有個瘦弱男人帶着兒子悄悄在院子裏挖了一個坑,放下去一個鐵盒,胖乎乎的兒子問老爹這是幹什麼,老爹得意地說,這是老爹給你攢的娶媳婦兒的錢,掙一些就放進去一些,等你長大,就有錢娶媳婦兒了。

兒子嘟着嘴,想了想,“那爹你每次放錢進去就要埋一次,那多麻煩啊。”

瘦弱的男人笑道:“攢錢很不容易,要是放在別處被偷了怎麼辦,還是埋在這裏安全,無非就是爹每次攢錢都埋一次而已,不麻煩。”

“那爹你現在就跟我說了,不怕我偷着拿去買鴨子喫了啊?”

“那也沒事,真的想喫,就拿去買鴨子喫,爹再給你攢就是。”

“爹那你真好啊,我下輩子還當你兒子。”

“行啊,爹下輩子也還給你當爹,你不嫌棄就行。”

“不嫌棄的,爹。”

……

……

許多年前,某個普通的日子裏,有個男人在小鎮裏見到了那個提着小桶和魚竿歸家的孩子,仔細看了看之後,發現他真的是罕見的練劍奇才,便十分欣喜,只是板着臉問,“我看你天賦不錯,隨我去祁山練劍吧。”

孩子說,“不去,我要回家了,今天我要給老爹熬魚湯喝。”

孩子的小木桶裏有着小小的幾條魚,是他最近的最大戰果,他只想着要帶着魚回去給老爹熬魚湯,並不知道祁山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祁山在哪裏,更不知道練劍是什麼意思,因爲他都不在意。

男人皺眉道:“你知道你拒絕我,是錯過什麼機緣嗎?”

孩子不想理他,只是要往家裏走。

男人眼眸裏閃過一抹煩躁,但沒說話,只是獨自離開,等到他再次找到孩子的時候,是在他家門口。

看着孩子身上滿是補丁的衣衫,男人平靜道:“你和你爹都過得很苦,你跟我去練劍,我會給你爹一大筆錢,他不用再做腳伕,也不用住在這裏,也能頓頓都喫肉。”

聽着這話,提着小木桶的孩子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後問道:“爹說,天底下沒有白喫的飯,你要給這麼多東西,那我們要付出什麼?”

男人看着孩子說道:“你不需要付出什麼,你甚至還能得到更多,你會成爲這個世間了不起的大人物,會站得很高。”

孩子有些沉默,總覺得不是這樣的,他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東西,這才小心翼翼問道:“去那什麼祁山,是不是不能帶着我爹一起,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男人看着他說道:“等你修行有成,自然能下山再見,只是暫時分別而已。”

雖然這麼說,但男人很清楚,那個每日都在賣苦力的男人活不了多久了,而眼前的孩子等能下山的時候,也應該是好些年後的事情了。

下山必不能再相見。

但男人覺得這樣很好,修行之人自然要斬開那些牽掛,尤其是劍修,心中只該有劍。

可他沒有告訴眼前的孩子,因爲他隱約覺得,如果告訴他真相,或許便會耽誤他的修行。

孩子還在猶豫,男人就已經拿出了一疊銀票。

孩子直勾勾地看着那些錢,然後艱難移開,說道:“這種事情,要和老爹說過纔行的。”

於是那個夜晚,兒子和老爹坐在一起,男人看着眼前的銀票,笑着摸着兒子的頭,“是筆掙錢的好買賣,你去了好好幹,以後能有出息,老爹拿着錢,也能過好日子。”

他說着話,臉上在笑,手去拿銀票的時候,一直在顫抖。

兒子默默低下頭去,輕聲道:“爹,你可不能找了別的女人,生了新的兒子後,就忘了我。”

“怎麼會呢。”

男人輕輕摸着兒子的頭。

第二日,男人站在院子門口,說今兒腿疼,就不送你了,你去吧。

兒子點了點頭,跟着祁山來的男人離家。

實際上到了鎮外,男人早早就在一處矮山上,紅着眼,看着那個其實有些不情願的小小身影漸漸遠去。

……

……

後來那些年,渡口處還有男人的身影,他還是做着腳伕,搬着貨物,將攢下來的錢埋在那石磚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外頭的處境,只是想着,要是他在外面沒能有出息被趕回來了,做爹的,已經給他攢夠了這輩子要花的錢。

做爹的自覺沒本事,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直到有一天,瘦弱的男人死在了院子裏。

幾日後,發現他屍體的鄰里幫忙料理了他的後事,只是忙前忙後的鄰里最後卻是嘆氣不已。

這男人過得也是太苦了些,家裏居然一點餘錢都沒有。

兒子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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