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壁緩緩洞開的時候,溫庭玉深深望了陸沉淵一眼,儘管他是第一次聽說印契之門的說法,可印契之門的原理並不複雜,在識別到對應的信物後便會自動打開。
然而問題最大的是,陸沉淵並非龍王廟之人,爲何他會擁有開門所需要的信物?
而且看跟隨過來的那些蓑衣人的震驚神態,不難發現,他們對於陸沉淵這麼一個外人竟然能夠開啓自家祕徑內的石壁也感到難以置信。
“這老魔果然是底蘊豐富,竟然連龍王廟的信物都有......難道說那位司使姑孃的失蹤,也在他的算計之中麼?”
這個推測看似匪夷所思,卻也有幾分合理之處。
若非如此,爲何偏偏是林見煙在龍王廟內失蹤?更何況這老魔對龍王廟的構造,熟悉得竟比廟中之人還要過分。
想來他定是早就覬覦廟中某件物事,只因苦無下手之法,才設計讓林見煙在此主動失蹤,好順理成章尋個由頭入廟探查......
程蕭山越想越心驚,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連目光都不敢再與陸沉淵相觸。
卻是怕自己這番異樣被溫庭玉看穿,壞了老魔的謀劃,若真是如此,只怕事後老魔追究起來,他定然沒有好果子喫。
陸沉淵其實自己也有些震驚,卻是沒想到那妖魚祭祀所煉化的鑰匙,竟然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若是無法通過這種方式破解,最好的方式,是反向揣測幻境創造者的意圖,或是找到其中不合理的破綻……………”
林見煙最後說的話,再次於陸沉淵的腦海裏響起。
他從幻境掙脫,是憑藉着她最後一句話的點撥,而今卻忍不住深思起了前一句話。
幻境創造者的意圖.......
難道說,讓自己獲得這枚鑰匙,便是幻境創造者的目的?
幻境創造者是誰?
是那妖魚祭祀,還是在海灘擱淺後潛逃到聽潮閣附近的妖魚,抑或是東海深處,被鎮海川百姓稱作龍王的那條幻龍?
不論是誰,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便在陸沉淵一肚子疑惑的時候,溫庭玉也想找他問個明白,爲什麼他一個外人卻能夠擁有打開祕徑深處的信物?
可在他正想要開口的時候,卻聽到裏面傳來“嘭”的一聲輕響。
此時衆人都處於十分戒備的狀態,稍微有些風吹草動,便猶如驚弓之鳥,皆擺出應敵的動作。
緊接着,一豆、兩豆、三豆......無數盞懸於祭壇四周的長明燈,竟在同一時刻,被一股無形之力齊齊點燃!
幽幽的火光瞬間驅散了部分的黑暗,將那石窟最深處的景象,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呈現在衆人眼前。
只見石窟的穹頂之上,並非冰冷的巖石,而是宛若活物般緩緩搏動的血肉天幕。
自那天幕之上,垂下無數根充滿粘?液體的半透明筋脈狀物事。
每一根筋脈的末端,都連着一枚巨大的橢圓形肉繭。
這些肉繭通體泛着病態的粉白色,外壁薄如蟬翼,隱約能看見裏面裹着模糊的人形輪廓。
它們既像倒掛在樹梢的無數巨蛹,又似深海裏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產下的卵。
祭壇的燭火交相輝映,將肉繭映照得晶瑩剔透,連內裏那些輸送養分的纖細血管,都清晰可見。
這座石窟,竟宛如一處龐大而邪異的母巢,而這些肉繭,正是它正在孕育的子嗣。
“這……………這是什麼?”程蕭山瞪大了眼睛。
姜映雪下意識抬手掩住因爲震驚而微微張開的檀口。
陸沉淵儘管已經在幻境中經歷過類似的場景,不過隱隱覺得眼前這一幕的震撼,似乎還要超過幻境時的見聞。
“林姑娘應該就在那些肉繭裏頭。
因爲已經經歷過一次,陸沉淵循着記憶迅速將目光投往某個方向,果然隔着半透明的薄膜,隱約看到了裏面抱着宮燈蜷縮着的林見煙。
“肉繭裏?”溫庭玉微微眯眼,警惕的觀察着眼前出現的奇觀。
陸沉淵抬手指道:“就在那裏。”
不夠與幻境中有所出入的是,原來祭壇還有一位妖魚祭祀把守,如今卻已經沒有了。
是因爲已經被我煉化了麼?
陸沉淵在心中暗道。
溫庭玉目光微微閃爍,卻沒有貿然踏入,而是終於忍不住問道:“陸公子,你怎麼對此處如此熟悉?”
陸沉淵聽到這話,立時便知自己方纔那不假思索的言語,怕是已經引起了這位心思縝密的鎮魔司司尉的戒備。
此刻若是一味隱瞞,非但無法取信於人,反會加深對方的疑心,於眼下這同舟共濟的局面,百害而無一利。
電光石火之間,陸沉淵心中已有了計較。他臉上神情不變,只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與後怕,將此前於幻境之中的經歷,擇其要者,緩緩道來。
他坦陳自己在觀摩了龍王金身後的壁畫之後,陰差陽錯的闖入了此地幻境,並於其中遭遇了同樣被困的妙金?。
二人結伴探查,最終在祭壇之處,遭遇了那頭實力強橫的妖魚祭祀。
接下來,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在他的描述中,自己不過是仗着身法靈動,在旁策應騷擾。
真正的主力卻是那位看似不着調,實則神通廣大的衆生道女修。
“......那妖魚祭祀的手段,當真是聞所未聞,它能引動潭中怨力,化出百衆妖兵,我二人一度險象環生。”
陸沉淵說到此處,臉上適時地露出心有餘悸之色,續道:“危急關頭,幸得妙姑娘不惜耗損自身願力,以一樁壓箱底的祕寶,化出燦燦金劍,與那妖物鬥得是天昏地暗。”
“最終,她拼着身負重創,終是將那妖魚祭祀當場煉化,只是......”
少年話鋒一轉,露出困惑的神色道:“那妖物被煉化之後,妙姑孃的身影,便與那幻境一同,倏然消失了。而由妖魚煉化而成的鑰匙,卻不知爲何,竟憑空出現在了我的手上。”
說罷,他將那枚詭異的魚骨鑰匙取出,其上正不斷流轉着陰邪的濁流氣息。
這一番說辭,九分真,一分假,既將自己如何知曉密道,如何識得妖魚之事,解釋得合情合理,又將那最是驚世駭俗的人偶破局以及吞噬願力,煉化妖魚等關鍵細節,盡數隱去,順手將所有功勞與不可解釋之處,都推給了那
位恰好消失了的妙金?。
如此一來,自己便從一個深不可測的主導者,變成了一個運氣尚佳的親歷者與見證者。
不僅能夠消弭溫庭玉的戒心,而且也爲自己留下了足夠的轉圜餘地。
而且便是他全部說了實話,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溫庭玉仔細打量着陸沉淵手中的魚骨鑰匙,他並未全然相信對方的說辭。
儘管陸沉淵的描述詳盡周全,且他確實沒從對方身上察覺到半點真元波動,單看眼下這套說辭,幾乎找不出明顯破綻。
唯一的漏洞,在於對方口中的妙金並未在場,無從對證。
相較之下,若說這位司尉大人已信了大半,程蕭山師兄妹則只信了寥寥幾分。
他們二人都曾見過陸沉淵出手。
深知一旦真遇險境,陸沉淵絕不會坐視不理......
這般想來,煉化妖魚之事,說不定根本不是妙金?所爲,而是這位老魔親自動的手。
念及此處,再看陸沉淵此刻臉上那副以假亂真的神態,二人心中對他的敬畏,不由得又深了幾分。
上官楚辭覺察到溫庭玉閃爍的目光,心下一動,露出驚訝的神色道:“卻沒有想到,竟然還會在幻境中遇到那位妙姑娘。”
溫庭玉問道:“你也見過她?”
上官楚辭點頭道:“正是,不僅我見過她,這位雲臺寺的小師傅,還有這兩位來自百宗的師兄妹,也都在龍王廟的正殿附近見過她。”
知非和尚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確實在正殿與妙金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溫庭玉聞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上官楚辭與程蕭山師兄妹的佐證其實他是不太信的,但知非和尚都出來作證,在他心裏面確實是多了一些分量。
儘管世上也不乏酒肉穿腸過的花和尚,可知非看起來顯然並不是這一類。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陸沉淵掌心的鑰匙上。
溫庭玉緩緩說道:“你手中的這把鑰匙,應當便是封器。只是不知道你口中所說的衆生道女修妙姑娘,究竟來自何門何派,竟然知曉封器的煉製之法……………”
陸沉淵搖了搖頭道:“在下也感到十分好奇,只可惜妙姑娘從頭至尾都沒有透露過自己的來歷。”
頓了一下,他提醒說道:“林姑娘此時仍在魚泡之內,現在救下她還來得及,若是時間拖得久了,只怕爲時晚矣。”
?庭玉聞言眉頭微微一挑,儘管此處距離祭壇還隔着一段距離,不過看到那些肉繭中的不同物事,也不難驗證陸沉淵的說法。
“裏面除了你說的穿着祭祀長袍的妖魚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危險?”這位年輕的司尉問道。
陸沉淵說道:“幻境中便只有那妖魚祭祀以及其召喚出來的魚人,不過幻境與現實終究不同,也許祭壇處還藏着其他我不知曉的危險,還望諸位多加小心。”
溫庭玉深吸了一口氣,既然都已經來到此處,卻是不可能在此退縮。
而且他們一行人的陣容也足夠強大,即便不算龍王廟那些被派過來盯着他們的蓑衣人,他自己是明神境的修士,那位俏公子身邊還有位疑似觀瀾境的高手貼身護衛,應當足以應對大部分的危機情況。
心下如此想着,他卻沒有立即踏入,而是看着陸沉淵手邊的魚骨鑰匙,眯眼說道:
“此物爲妖物煉成的封器,內有不祥的詛咒,陸公子雖然身手了得,可終究只是一介凡人。若是接觸過多,恐怕會有性命之虞,不若先交由我來保管,等到事後我再歸還給陸公子。”
“我這話裏有沒有虛言,陸公子心裏想必比我更加清楚。”
陸沉淵聞言心頭一動,知道溫庭玉這般說是信不過自己,想要將這等可以出入祕境的關鍵物品掌握在自己手上。
不過,溫庭玉所說也確實不無道理,方纔催動鑰匙開啓石壁,已經加劇了鑰匙對自己的詛咒影響,若是繼續放在身邊,恐怕等不到回到客棧或是回鎮魔司做進一步的封印處理,自己的身上便要發生不可逆的變化,甚至因此危
及性命。
只是此物儘管是不祥之物,卻是幻境之託付,一旦主動上交給溫庭玉,再想要回來怕是沒有那麼容易......
便在陸沉淵猶豫的時候,卻聽到上官楚辭微微一笑道:“溫司尉的擔心確實有道理,不若這魚骨鑰匙便由在下代爲掌管吧。”
陸沉淵聞言心頭一喜,關鍵時刻還是上官楚辭靠譜,輕描淡寫一句話便化解了自己的困境。
溫庭玉信不過,上官楚辭與自己卻是出生入死過的交情,便不需要擔心這些麻煩的事情。
陸沉淵看着上官楚辭道:“此物邪門,楚公子還請務必小心,若是承受不住,千萬莫要逞強。”
上官楚辭笑道:“沒問題,便放心交給我吧。”
溫庭玉看到陸沉淵將鑰匙交給了上官楚辭,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卻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率先邁步,走進洞窟深處。
程蕭山原本還有些遲疑,可瞥見師妹已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也只好咬咬牙,快步跟上。
上官楚辭則落在最後,她目光掃過那幾名蓑衣人,脣角勾起一抹淺笑,抬手以白玉扇虛引,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先請。”
四名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不情不願地邁步而入。
見狀,上官楚辭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保持着優雅的姿態,緩步走了進去。
就在所有人都踏入洞窟的瞬間,身後的石壁彷彿有了感應,發出轟隆的一聲,竟是緩緩向內合攏。
與此同時,整個洞窟竟然都開始震顫起來,原本平靜的潭水此時皺起了無數漣漪,一股難以言容的強大氣息正從水潭深處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