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食這個詞,並沒有引起現場人員的激動,哈吉姆手指敲着桌面,平靜地說道:
“你這個條件並不優厚,國際空間站也會提供一些熱食,雖然都是提前做好的罐頭,但經過加熱之後,味道還是非常不錯的。”
“...
前沿陣地的呼喊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毅耳膜上。
他手裏的電話“啪”地一聲被捏得變了形,話筒裏還在斷續傳出雜音:“……他們沒穿外骨骼!就一百來號人!全是輕步兵裝束!速度太快了!三分鐘前還在五公裏外——現在、現在已經在二號觀察哨正面三百米!”
顧毅猛地抬頭,一把掀開帳篷簾子衝出去。
天邊剛泛起青灰,風裏卷着細沙,打在臉上微疼。他幾步躍上臨時搭起的觀測臺,抓起高倍望遠鏡——鏡頭劇烈晃動,視野裏沙塵翻湧,一道黑線正撕開晨霧,貼着戈壁灘的褶皺疾速突進。沒有裝甲轟鳴,沒有電磁脈衝擾動,只有腳步踏碎礫石的鈍響、槍械撞擊胸甲的金屬磕碰聲,以及某種近乎野獸般的低吼,在風裏壓得極低,卻震得人太陽穴嗡嗡跳。
“不是一千人……”顧毅喉結滾動,“是……一百二十人?”
他迅速調出電子沙盤,手指在光屏上劃出一條紅線——那條線,精準咬住藍軍旅前線指揮部與後方補給樞紐之間的唯一公路橋。而此刻,那支裸裝突擊隊,正以每小時二十公裏的勻速狂奔,目標直指橋樑北端三百米處的彈藥轉運站。
“他們瘋了!”身旁參謀失聲叫道,“裸裝衝鋒?連掩體都不找?這根本不是戰術,這是自殺!”
顧毅沒答話。他盯着鏡頭裏最前方那個身影——身形修長,步伐節奏如鐘錶般穩定,左手始終懸在腰際,右手卻空着,沒拿槍,只攥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圓柱體。那人每跑五十步,就抬手往地上按一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殘影。
“那是……林易?”顧毅瞳孔驟縮。
話音未落,觀測臺下方突然傳來沉悶的“咚”一聲,像是什麼重物墜地。緊接着,大地輕微震顫,遠處彈藥轉運站方向騰起一團暗紅色火球,火光未散,又是一聲更沉的悶響——這次連空氣都扭曲了,熱浪裹着焦糊味撲面而來。
“電磁脈衝彈!”顧毅脫口而出,臉色瞬間鐵青,“不是單發!是鏈式佈設!他們一路跑,一路埋!”
他猛地轉身,一把扯下胸前的戰術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調出全旅電子頻譜圖——原本平穩跳動的雷達波段、通信信道、無人機中繼頻率,此刻正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劇烈漣漪向外擴散,所有信號峯值都在同步衰減,三秒內,整條防線的電子眼全部失明。
“不是跳舞……”顧毅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鐵鏽,“他們在給我們演一場盛大的葬禮——用我們的設備,爲我們的防線送終。”
他一把抄起加密電臺,聲線陡然拔高:“命令所有單位,立刻切換至光學瞄準模式!放棄一切電子依賴!通知王團長,讓他帶裝甲分隊原地固守,不許追擊!再通知三團,停止沙漠迂迴,立刻掉頭,給我死死咬住這支突擊隊尾巴!他們不是主力,但他們是刀尖!誰攔不住這把刀,誰就親手把旅部大門推開!”
電臺剛放下,第二通電話又響了。是老劉。
聽筒裏沒了哭嚎,只剩粗重喘息和背景裏此起彼伏的“別擠別擠,樹苗要壓壞了”的吆喝聲。老劉聲音緊繃:“我剛截住西北二團最後一輛油罐車,他們拆了我的三輪車架當路障……但……但我在他們車底發現了東西。”
“什麼?”
“微型信號接收器。”老劉頓了頓,嗓音發乾,“型號跟我們旅去年淘汰的那批一樣,編號尾數……帶‘X7’。”
顧毅渾身一僵。
X7——是藍軍旅內部代號,專指“已知叛變人員專用通訊模塊”。去年演習中,一名電子對抗連士官攜帶該模塊潛入紅方指揮所,險些癱瘓整個戰役系統。事後追查,此人早已被境外勢力策反,模塊來源至今成謎。
而現在,它出現在西北二團的油罐車底盤下。
“老劉……”顧毅慢慢鬆開握緊的拳頭,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你馬上帶人,去陰山隧道口。那裏有我們埋的‘蜂巢’備用節點。把X7的信號源座標,用最原始的摩爾斯電碼,刻在隧道口第三根承重柱上。”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顧毅目光掃過沙盤上那支仍在突進的百人小隊,又掠過地圖邊緣一閃而過的、屬於胡明那支千人隊伍的行軍軌跡標記,“我們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敵人在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通知黃傑,取消所有合圍計劃。讓政委、副旅長、各團長,立刻到旅部作戰室。十分鐘後,我要看見所有人站在同一張桌子前。”
“告訴他們——小米重工,不是來打仗的。”
“他們是來……改寫戰爭規則的。”
掛斷電話,顧毅快步走回帳篷,從保險櫃底層抽出一份從未啓用過的絕密檔案。封皮上印着褪色的鋼印:《“赤潮”計劃——非對稱認知域作戰白皮書(草案)》。他翻開第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加粗小字上:
【當對手的“存在”本身成爲武器,請先確認:你正在對抗的,究竟是人,還是算法?】
他抬頭看向帳篷外。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照在戈壁灘上。就在那片剛剛被突擊隊踏過的沙礫之間,十幾枚被踩扁的黑色圓柱體靜靜躺着,外殼裂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銀色觸鬚——那些觸鬚正隨着微風輕輕擺動,像活物般緩緩舒展,一端扎進沙土,另一端,則朝向東南方向,筆直指向藍軍旅駐地核心。
林易沒在跳舞。
他在播種。
種下一片沉默的、會呼吸的、正悄然接管整片戰場神經末梢的——赤潮。
與此同時,朔方城郊。
胡明抹了把臉上的沙塵,接過老鄉遞來的卡車鑰匙。五輛蒙着綠色帆布的東風天龍重卡整齊排開,車廂裏堆滿“施工材料”——實則是拆解後的動力外骨骼關節組件、摺疊式電磁干擾發射陣列、以及三十具帶自適應僞裝塗層的單兵無人機發射筒。
“同志,朔方城東環路第三加油站,下午三點,有人接應。”老鄉壓低嗓子,“是個戴眼鏡的,說他叫……李工。”
胡明心頭一熱。李工——李哲,小米重工首席材料工程師,也是當年汗騰格里峯“雪崩”行動裏,親手給第一代動力外骨骼裝上低溫超導關節的人。
他用力點頭,拍了拍老鄉肩膀:“回去告訴鄉親們,等這事完了,小米重工第一批民用版‘牧星’智能灌溉系統,免費裝滿整個古日乃蘇木。”
老鄉咧嘴一笑,忽又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舊布包,塞進胡明手裏:“喏,祖上傳的。說是有風的時候,能聽見沙底下唱歌。”
胡明打開布包——裏面是半塊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畫着幾道曲線,曲線盡頭,標着一個符號:∩,像一道閉合的峽谷,又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他猛然抬頭,看向陰山山脈方向。地圖上,雲中通往藍軍旅駐地的高速公路,在此處恰好拐過一道近乎完美的U形彎,兩側山勢陡峭,形如巨口。
“原來如此……”胡明喃喃道,將羊皮紙緊緊攥進掌心。
他轉身跳上卡車駕駛室,對身後戰士低吼:“全體注意!啓動‘牧星’協議!目標——雲中高速U型谷!記住,我們不是去突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聲音沉下去,卻帶着燒紅的鐵塊般的重量:
“我們是去……開閘。”
卡車引擎轟然咆哮,五道鋼鐵長龍捲起漫天黃塵,朝着陰山腹地那道沉默的峽谷,全速駛去。
而在千裏之外的邊境戈壁,塞達爾正貓腰穿過一道乾涸的河牀。他身後,一百二十名戰士無聲疾行,每人左臂外側都多了一塊巴掌大的黑色貼片——那是林易用廢棄無人機主板改裝的簡易定位信標,此刻正以0.3赫茲的頻率,向東南方向發送着微弱卻持續不斷的脈衝。
塞達爾抬頭,看了眼腕錶。
19:57。
距離胡明部隊抵達U型谷,還有九小時十三分鐘。
距離藍軍旅發現“赤潮”節點全面激活,還有六小時四十二分鐘。
距離黃傑真正看懂那張羊皮紙上的符號,還有……三分鐘。
他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抬手,將最後一隻微型無人機彈射升空。
無人機升至兩百米高空,鏡頭緩緩旋轉,俯瞰整片戈壁——
在它視野中心,數十個微小的紅點正從不同方向匯聚,如同被無形磁石吸引的鐵屑,最終,所有紅點齊齊指向同一個座標:
U型谷西側山脊線。
那裏,風正猛烈。
而風裏,彷彿真有歌聲,從沙底深處,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