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刺目的陽光炙烤着集拉達宮廣場的花崗岩地面,空氣彷彿凝滯,蒸騰起淡淡的熱浪。
蘇拉的防彈車隊像受驚的獸羣,尖銳的剎車聲撕破了皇宮外圍的平靜,帶着一股煙塵猛然停下。
車門“砰”地打開,蘇拉幾乎是撞下車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清脆,透着她一路飛馳而來的焦灼。
她銳利的目光如探照燈般,迅疾地在警戒線外攢動的人頭中掃視。
最終,定格在那個戴着壓低棒球帽、揹着雙肩包,正悠閒地在隔離帶邊緣轉悠的頎長身影上。
懸了一路的心猛地墜落,隨之湧上的並非踏實,而是混合着後怕和頭疼的強烈疲憊。
她幾乎能想象出眼前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用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闖入宮廷禁地的場景。
還好,還好他只是......在轉悠。這個認知讓她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
緊攥的拳頭在身側鬆開又握緊,試圖平復快得不像話的心跳。
特勤和警察迅速清場,粗暴卻有效地將圍觀的遊客和好奇的路人推離中心區域。
喧囂聲被壓低,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
以花壇爲中心,半徑大約二十米的“安全”空間。
蘇拉踩着幾乎有些急促的步伐,走到花壇邊,目光灼灼地盯在那個此刻已在花壇邊緣坐下的青年身上。
他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悠閒,與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刺眼的對比。
“徐先生”蘇拉的聲音竭力維持着平靜,“你來這裏......想幹什麼?”
她幾乎是咬着牙問出後半句,視線掃過遠處那些被攔在警戒線外,正伸長脖子指指點點,拿着手機拍照的遊客。
額角神經突突直跳,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瞬間淹沒了她,與這個人相關的每件事,似乎都能挑戰她的底線和承受力。
"......"
徐川裂開嘴,發出了一聲短促卻沒有溫度的笑聲。
他調整了下坐姿,手肘隨意地搭在膝上,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微微揚起的,帶着點玩世不恭的嘴角。
“幹什麼?”他拖長了聲調,輕描淡寫的指着宮牆的一角。
“天氣這麼好,來串個門拜訪一下啊!來都來了,總要沾沾貴氣嘛。”
“拜訪?就像前天晚上你......”蘇拉脫口而出,聲音下意識地壓得更低,“拜訪’我家一樣?”
“大嬸,你佔我便宜是吧?”徐川瞪着眼睛,“朗朗乾坤之下,你別胡說八道的!”
蘇拉差一點一口老血噴出來,眼前金星亂冒,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地劇烈跳動,血壓瞬間飆升。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扶住身旁不知何時緊張地靠過來的祕書的手臂,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個天殺的掃把星,什麼‘串門’什麼‘拜訪’,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恐嚇。’
有那麼一瞬,她腦中真真切切地閃過,找個頂級殺手做掉眼前這個禍害的念頭!
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衝動,蘇拉急促地深呼吸了幾次,胸口的室悶感稍有緩解。
她再度睜開眼,眼神裏的怒火已被一種疲憊而冰冷的決然取代,聲音雖然竭力壓平,卻透出一種硬邦邦的官方腔調。
“徐先生”她字斟句酌,每個音節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
“我覺得,在這個地方站着說話不太合適。我們......應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
徐川挑了挑眉,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嘲弄更深了。
他像是覺得蘇拉的反應很有趣,隨手撣了撣花壇邊緣的灰塵,動作刻意地帶着一種主人般的隨意。
然後大喇喇地做了個誇張的“請”的手勢,“好啊......樂意奉陪。總理女士不嫌髒的話,請便?”
他目光戲謔地掃過蘇拉熨帖的裙裝。
蘇拉被他這副態度噎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但隨即被更大的顧慮壓下。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圍無數舉起手機拍攝的遊客和遠處如臨大敵的王宮衛兵。
硬着頭皮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裙子,咬了咬牙,在徐川身旁略顯拘謹地坐了下來。
堅硬的石材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冰涼的不適感。
剛坐下,蘇拉沒有任何寒暄,身體微微側向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耳語,帶着一絲不容反駁的確定。
“頌奇.猜瓦立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徐川沒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問,他勾起嘴角滿不在乎的回答,“是又怎麼樣?”
他語調上揚,帶着赤裸裸的挑釁,“蘇拉總理......是想去報警嗎?”
他肆無忌憚,一點不擔心被錄音或其他技術手段捕捉。
這背後的潛臺詞不言而喻,在座兩人都清楚,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聲音合成之類的“證據”,不過是玩具罷了。
蘇拉也沒想到對方就這麼承認了,“你還真誠實……………”
她加重了‘誠實'二字,充滿了諷刺,“報警?當然不會。”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我當然不會報警,甚至我可能還要謝謝你。”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泰國軍方的指揮權可不在正府手上,而頌奇,猜瓦立這個軍方的實權派大佬這麼一死,已經打亂了王室對軍隊的控制。
雖然談不上什麼傷筋動骨,至少意外的給了西那瓦家族一些機會。
傾向她背後的西那瓦家族的勢力或許就能趁機填補權力真空。
這對於總是處於政變危機裏的泰國來說也許會是一件好事。
"......"
徐川輕輕一笑,笑聲裏毫無溫度,反而充滿了譏誚。
他身體微微後仰,抬起下巴,目光越過蘇拉,落向對面那座緊閉的,象徵着王權的宏偉宮門。
“你在這裏,跟我聊這個......真是諷刺他媽給諷刺開門???諷刺到家了。”
蘇拉的視線同樣跟着掃了過去,宮門前侍衛緊張戒備的姿態清晰地映在眼底。
她當然明白徐川意指何處,在國王陛下的宮殿門口討論如何借他麾下將軍之死來牟利,簡直是最大的褻瀆和不敬。
“是啊”,蘇拉的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無奈和急於逃離此地的焦躁。
“所以,我們要不要換一個地方再談?”
這一次,徐川倒是點了點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的動作在莊嚴的王宮背景前顯得格外扎眼。
他雙手插回褲兜,歪着頭,用挑剔又輕蔑的目光最後瞥了一眼緊閉的宮門和門前那些如臨大敵,幾乎要拔槍的守衛。
“說實話,我來這這麼久了,你們這位國王竟然連個面都不露,真是不給面子啊。
徐川輕飄飄的說了一句,“自己不露面就算了,也不說找個公主過來伺候着......”
他一臉的惡意,“我覺得這麼不上道的傢伙絕對要倒黴!”
蘇拉的心裏打了個突,這可是來自掃把星的認證。
不過嘴裏“呵,你當現在是什麼時候?大清還是大明啊?”
徐川一臉的驚訝,“你還知道這兩個呢?”
他嗤笑了一聲,“我在南蘇丹當總督的下屬,陪他的都是各個部落酋長的女兒………………”
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方,“一個半封建的國家,還當自己多尊貴?連起碼的待客之道都不懂,還指望有什麼好下場?呸!”
“你......”
蘇拉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這個混蛋真是一點都不知道什麼是尊重。
她看了看周圍,還是趕緊把這傢伙帶走吧。
皇宮裏的人,當然不可能真的對徐川視而不見。
只不過這傢伙既沒有提前預約,也沒有提前知會一聲,這要是主動把人請進來,王室的臉還要不要了。
皇宮的陰影深處,柚木格窗濾進的稀薄光線,在鋪着絲綢地毯的廊道上投下斑駁的光暈。
頌瑪.帕拉隆功國王的目光從監視器傳過來的畫面上挪開。
“貝爾格里爾斯......徐川......”
國王的嘴脣無聲的開合了一下這兩個名字。
身後的一個‘樞密院’成員半躬着身子,語氣帶着虔誠的請示道,“陛下,我們還要不要繼續對羅阿那普拉施壓?"
頌瑪.帕拉隆功搖了搖頭,“死了一個頌奇.猜瓦立還不夠嗎?”
對方語氣恨恨的,似乎有些不甘,“我們明知道是他乾的,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坐在自己“寶座上的國王似乎輕輕的嘆了口氣,“還是着急了......”
他擺了擺手,“這件事先放一邊,我們先看看海面上的情況。”
對方立刻點頭,“是是,等到美國人重返亞太,收拾他要簡單的多。”
"......"
頌瑪.帕拉隆功緩緩的搖了搖頭,“如果出現那種情況,這隻狗纔是最危險的時候。
“華夏如果被擠出南海,甚至整個東南亞,那這隻狗脖子上的鏈子可就沒有了。
他揉了揉額頭,然後雙手抱着肩膀,“你覺得這一次哪方會贏?”
身後的人不敢怠慢,“美國人船堅炮利,華夏擋不住的。”
頌瑪.帕拉隆功輕輕的點頭,“是啊,也許用不了幾天,我們就能看到結局了。”
“不過………………”他的話音一轉,“美國人贏了,真的是好事嗎?”
這人眼睛急轉,有些不清楚國王的意思。
良久之後,頌瑪.帕拉隆功幽幽的聲音傳來,“華夏已經在這裏幾千年了,他們搬不走的。
隨後他揮了揮手,幾個侍從穩穩的把寶座’抬了起來,“暫時不要再提羅阿那普拉的事情,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
“至於頌奇.猜瓦立......”
他的聲音頓了頓,“先看看蘇拉要怎麼處理......”
侍從們抬着他走到宮殿的門口又被他叫停,這一次他沉吟許久,“讓人準備一下,朕要去華欣住上一些時日。”
緊接着他揮了揮手,指向這片宮殿,“找高僧作法,去去晦氣……………”
很明顯,他對掃把星一說,比其他人要信得多。
......
蘇拉的目光掃過集拉達宮森嚴的宮門,又落在花壇邊那個怎麼看怎麼礙眼的身影上,只覺得剛剛強壓下去的血氣又隱隱翻湧。
把這尊瘟神帶回自己的總理府?她光是想象那個場景,脊背就竄起一陣寒意。
上次他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自家露臺的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跟上!”她冷着臉對特勤隊長低聲下令,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沒有專車,也不需要浩蕩車隊。幾輛低調的黑色車輛迅速匯入曼谷川流不息的車河,最終停在了距離皇宮幾個街區外,一條相對僻靜街道的轉角處。
一家裝潢考究、門面不大的咖啡館被迅速清場。特勤人員如同無聲的影子布控在四周。
玻璃門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將裏面與外面喧囂的城市徹底隔絕。
蘇拉選了最裏面,靠牆的位置坐下,厚厚的窗簾阻擋了所有可能的窺探視線。
徐川倒是怡然自得做到對面,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冷清的咖啡廳,彷彿剛纔在皇宮外挑釁的人不是他。
侍者端上兩杯冒着熱氣的曼特寧,手微微顫抖着放下,之後大氣不敢喘地退出房間。
蘇拉端起杯子,沒有喝,藉着小口啜飲掩飾自己翻騰的思緒。
終於,她放下杯子,瓷器磕碰發出的脆響打破了寂靜,“徐先生,玩夠了嗎?”
“在國王的家門口......你就不怕真的挑起不可挽回的局面?”
徐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口沿滑動,“嘖,總理女士你這帽子扣得還挺大。”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舒適的椅背裏,眼神卻戲謔地盯着蘇拉,“你真的打算跟我談這個?”
雖然他威脅的意味明顯,但畢竟什麼都沒幹。
難道因爲他在旅遊景點逛了兩圈,就會影響到什麼嗎?
這女人竟然還叭叭的說這個,真當他是棒槌啊。
蘇拉的聲音一滯,從王宮大門到現在她特意營造出來的氛圍,被狠狠地撕成兩半。
她當然沒打算說這個,只不過是爲了抓對方的錯漏,而在之後的談話中佔據主動。
對方的老練根本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徐川的笑容未變,“讓我猜猜看,你是打算讓我幫你對付軍方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