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戰你來我往。
漫長的戰線上像炸開的滾燙油鍋,既然高溫炙熱,又時不時炸起泡來。
雙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互有勝負。
隨着血流得越來越多,人死的越來越多,仇恨和憤怒逐漸戰勝恐懼不安。
戰鬥也越發白熱化,雙方手段越發狠辣,戰術越發不要命,越發奮不顧身。
戰爭能把任何人變得瘋狂。
一直廝殺到下午,白日西斜,代軍在整條戰線上的進展不錯,外圍的拒馬鹿砦多數被清理乾淨。
最近的東段已經衝到距離周軍前沿只有二三十步的地方。
在前鋒部隊拼命往南的同時,他們的後續騎兵步兵也藉機跟上。
在周軍無暇顧及的時候,於距離前線二百步外的地方豎起一丈多高的木柵欄,東西一裏多長,在木柵欄後紮下營寨。
目的是擋住周軍的箭矢,將駐地往前押,防止周軍在夜裏搶修被破壞的工事。
趙立寬看着山坡下河谷中的慘烈,也看清楚了代軍的動作。
“事先計劃好,前鋒往前推進同時吸引我軍注意,後軍乘機紮營穩住陣腳,同時威脅我們不敢出去搶修。
有備而來啊。”趙立寬道。
趙三等似懂非懂,“他們喫多虧了。”
無論山下如何慘烈,他都沒有分神,而是仔細的分析着局勢。
“代軍的統帥不是草包。”他心裏有了結論。
激戰一整天,到下午,代軍開始鳴金收兵,各軍頭退回到車後面,收聚屍體傷兵,緩緩向二百步外的營寨退去。
周軍這邊也忙碌着將傷兵往後送,同時也不忘回擊。
直到代軍完全撤回新修的營寨內。
一天打下來,傷亡上週軍有很大優勢。
這與在梅州附近的鏖戰不同,在西南即便周軍裝備的優勢,但當時曾雄的部隊以逸待勞,他們進攻。
主動權一直在曾雄手中。
以至於哪怕他們訓練更好,裝備更好,傷亡也基本和叛軍持平。
如今代軍準備器械本就不如周軍,還變成他們進攻,周軍以逸待勞防守,損失肯定是代軍更大。
他不知道雙方具體傷亡多少,但一天看下來,感覺大概能到一比三甚至一比四。
等下山,去到前線大營,趙立寬先去看望了衆多傷兵,九成都是中箭的。
許多人緊張害怕,有人低聲哭泣,還有的眼裏都是淚花又怕丟臉不敢哭出來。
在以前,哪怕沒傷到內臟,中箭也是一隻腳邁入鬼門關。
後續的感染、發燒、化膿等能不能熬過去全看天意。
趙立寬走訪安慰衆人不要怕,他有辦法,只要不是傷重死的,都沒事。
他這麼說是安慰士兵們,但也能保證九成沒事,因爲他有酒精。
郭軍醫帶着手下們正努力給所有人作傷口消毒殺菌,不少人疼得齜牙咧嘴。
趙立寬和傷員們聊了會兒,安慰他們之後,又到中軍,聽取田開榮派來的人彙報郭家村那邊的情況。
郭家村的代軍似乎放棄獨自突圍,困守山頂等待援軍。
沈天佑說了今天作戰的傷亡情況的,有三百八十六人傷亡,其中陣亡七十七人。
這第一天的交戰烈度就不低。
不過總體上還算可以,周軍佔據堅固工事,取得的戰果也不小,代軍的傷亡只會比他們多得多。
物資消耗上各類箭矢這一天到晚使用達六萬三千多支。
沈天佑等諸將信心滿滿,計劃晚上率軍連夜出去,修復被代軍破壞的工事,明天好接着防守。
趙立寬當場否決:“不可。”
衆將不解。
沈天佑問:“爲什麼?夜裏把拒馬、鹿等重新佈置,明天就能更加輕鬆抵禦代軍,我們的將士就能更少傷亡。
趙立寬把馬鞭放在帳中桌案上,不急不緩給他們解釋:“我今天仔細觀察過,代軍各部有條不紊。
顯然是有計劃一步步來,不是亂打的。
他們趁前鋒與我軍交戰,在二百步外立起防箭矢的柵欄,紮下營寨,也是爲防止我們搶修。
二百步,騎兵轉瞬就到,我們能想到的事他們肯定也有所防範。”
沈天佑一言不發好一會兒,帳篷裏其他人也不說話。
“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也不需大帥的人去,只一個命令,老夫親自帶人去!”沈天佑道,話很衝。
身邊的慕容亭又忍不住要出來說話,被趙立寬伸手攔住。
他掃視沈天佑及諸多侍衛軍司軍官,隨後道:“我是西北安撫制置大使,無論侍衛軍還是殿前軍,都是我的自己人。”
隨後對沈天佑道:“將軍是爲將士考慮我明白,不過我也要爲將軍考慮。
讓一位經驗豐富統兵有方的下屬去冒險我不能同意。
我另有計劃。”
夜裏,趙立寬令少三率數百人出營寨外,每人手持兩支火把,虛示人數,假裝出城搶修。
果然不一會兒,遠處馬蹄聲驟響,代軍營寨正中衝出一隊騎兵,風馳電掣直衝向火光而來。
趙三等及時將火把丟向遠處,隨後回頭往羊馬城下跑。
此時城頭火光大作,爲他們照亮歸路,同時柵欄後的弓弩手紛紛放箭接應。
代軍騎兵幾個呼吸間已快到近前,黑暗中也不敢追趕,見周軍撤回也紛紛調轉馬頭回去。
哨塔上看着城外的情形,沈天佑目瞪口呆,侍衛司諸將也感慨連連。
最終只成一聲感嘆:“大帥真神機妙算!”
其實神機妙算說不上,只不過是經驗豐富了。
從代軍把營寨完全移逼近戰場,他就知道對方的打算。
架設對面的主帥不是傻子,只要設身處地的去想就能猜個大概。
但沈天佑這樣的將領畢竟不在其位謀其政。
他們要考慮的不過是戰術上如何擊敗或者遏制對手,自己身爲大帥要考慮的就完全不同了。
在諸多恭敬侍衛司軍官相送下,他離開前線營地回到五裏外的中軍處理諸多事務。
第二天,戰繼續。
雖然周軍沒辦法修復前沿的諸多工事。
但在第一天的猛攻之後,代軍的進攻激烈程度也下降許多。
第二天周軍的防守反而沒第一天那麼艱險,代軍發起的進攻也遠不如第一天猛烈。
打到下午,代軍結束攻勢。
此時郭家村的敵軍也着急的時隔兩天再次發起反撲,被田開榮的圍困部隊打退回山上。
戰事主動權依舊牢牢掌控在趙立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