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定國的信朕看了,他是宿將,自有分寸。
諸公還有什麼意見都說出來。”上方陛下還在說,同僚們大體上已商議出流程。
關中的軍隊和很內的侍衛司禁軍在梁州匯合,沿途徵發的民夫也緊隨大軍北上。
在梁州集結完畢後,再北上救援,糧草輜重則以梁州爲總轉倉庫,分段轉遠。
“沿途的轉遠倉設在臨縣、興縣、神山堡一路往北,以各州縣長官分管,沿途都有大路,距離河邊基本在三十裏到五十裏之間,適合作爲糧倉。
孔?走到陛下下方,對着地圖講解起兵部的安排。
“每兩縣之間設一箇中轉倉,民夫往返兩倉之間,距離不超過五十裏,一天內可以往返一趟。
接力轉遠,民夫不必長途奔波,各段也方便管理。
各段讓各地知縣就近管理,再派轉運使總轄。”
孔?說得頭頭是道,安排的也十分合理,諸公連連點頭。
殿外都是積雪,殿內卻有些焦躁,吳光啓甚至感覺有些燥熱。
或許是殿裏的碳火太多。
吳光啓總覺得不安。
朝廷的安排確實周到,整個北方的後勤體系構建,行軍安排。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討論起詳細的安排。
他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當下所有討論十分妥帖恰當,但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便是理所應當的認爲柳林城、梁州這兩處大梁山以南的要地,是朝廷在西南的腹地。
這裏肯定是安全無憂的後方,就像去年西南戰場上瀘州江陽北城。
即便朝廷戰事最不利時,也不會有人覺得叛軍能打過長江。
要是之前,他也不會覺得怎樣,但聽了趙立寬的分析和推斷,代軍很可能在聲東擊西。
他們的目的在柳林城和梁州,從南面切斷整個西北的援軍和補給。
如果真是那樣,現在陛下和諸公,兵部的規劃都將全化爲泡影。
“吳公今日爲何一言不發?”葉相公笑着問。
吳光啓回神,笑了笑接了句:“諸公及兵部所議已經完備,我沒什麼補充的。”
商議一個半時辰,直到天色暗下,所有出兵細節已經完全定下。
只有最後一個問題。
誰擔任轉運使。
轉運使總攬全軍後勤補給,調度所有徵發民夫,供養軍隊。
若一支軍隊比作一個巨人,大軍統帥說如同大腦,那轉運使就是父母,保證在與別人角力時將之餵飽。
如果轉運做不好,軍隊就別提跟別人在戰場上一較高下,連交戰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這不是個誰都能勝任的職位。
首要自然要有能力。
西北不用與西南,沒法利用水路運輸,運輸成本大大增加。
在南方打仗,憑藉密集的水網和發達的水運,運輸成本只有北方的一半左右,很多地方甚至會更低。
一萬主力軍,在南方打仗只用兩萬輔兵民夫就能保障糧草輜重補給。
而在西北,全靠人畜馱運,人喫馬嚼,一萬主力軍需要四萬輔兵民夫負責漫長的補給線。
這也是爲何歷史上總是北方打南方更好打,南方往北打幾乎不可能的原因之一。
北打南,越大後勤壓力越小。
南打北,越打後勤壓力越大。
除非後世能有運河連通南北,南打北纔有希望,但就當下來說,極其困難。
這次西北各路兵馬加起來已超過三萬,後續如果繼續增兵,大概需要徵發北方各州縣十五萬以上輔兵、民夫。
這是極其考驗轉運使能力的。
雖然不排兵佈陣,但協調指揮這比軍隊還多出數倍的後勤人員,一般人是幹不來的。
另一點則是要有威望地位。
畢竟輔兵民夫是從地方各州縣上徵集上來,與統一編制訓練的禁軍完全不同。
各地方派系內部存在鬥爭,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也會拉幫結派。
如果沒有足夠威望和地位的人根本鎮不住地方上的官員們,讓他們不再你出多我出少的爭鬥。
就像派去西南的司馬相公,他門生故吏遍佈西南,他去那即便不做事,也能讓各方團結起來,不至於推諉扯皮不做事。
如今大軍已撤退,但後續的重建、撫卹都需要他坐鎮,預計今年夏天才能從西南迴來。
而這次既已決定調集重兵,西北也需要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威望地位的人坐鎮後方。
這件事上衆人都不敢發言了,大殿裏陷入沉默。
這與大軍統帥一樣,都是事關成敗的人事任命,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越到高處越要謹慎,這種時候開口隨便了,萬一出事是要擔責的。
最後是陛下思索許久後決定道:“孔尚書,你親自去一趟如何。
孔?拱手:“陛下不責臣以西南之敗,臣羞愧難當,恐不能功全,但陛下所令,絕不推辭,赴湯蹈火爲陛下解憂。”
“西南的事不怪你,趙立寬跟我說過。”陛下襬手道:“朕思來想去,既熟悉戰場,又懂兵事轉運,也只有孔愛卿了。”
隨後當場叫來翰林院承旨,令其記下,回去擬旨。
並令孔?回去準備準備,明天聖旨就到他家,隨後即刻出發,不可耽擱。
之後還有一些其它詳細安排,一直談論到天全黑下來纔將所有事議論得差不多。
最後陛下道:“時間也差不多了,諸位回去吧,今天所議之事諸位要心裏有個計較。”
隨後衆人散去。
離開前所有人都逐一與孔?打招呼。
倒不因爲別的,只因衆人心裏都有數,如果這次戰事順利,孔?回來只怕要更上一層樓了。
吳光啓心裏卻始終放不下,他一直在琢磨趙立寬跟他說的話。
心裏左右爲難。
他知道此時說這些不合時宜,陛下,兵部,諸位相公已經商議決定。
這時候說這些話,顯得趙立寬比陛下,比兵部諸多,比諸位相公更有遠見,更聰明嗎?
這一天白商議了?
可不說,他心裏不安,萬一……………………萬一趙立寬是對的呢。
豈不是千般謀劃,萬般計較一場空,還很可能損兵折將,讓西北陷入危局。
吳光啓糾結叫苦,偏偏他不是坐視天下蒼生受苦能置之不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