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農懷平整理手中的賬冊。
他們各軍管理非常混亂，廣順軍和自己的部族軍，以及小部族的軍隊都直接由大哥管理並提供糧食。
而其它的十多個大部族又各自爲政，糧食由自己的部族民衆供給。
整個後勤體系亂成一團。
以至於他想弄清楚大軍糧食到底還夠喫多久都困難重重。
農懷平無奈的說：“好幾個部族不按大哥統一規劃，糧倉隨便建造。
今早上楊家的運糧隊和科部的運糧隊在路上撞一起了，全堵在那差點打起來，我親自帶人過去調解，也費了大半天時間。”
“重部的人佈置在縣城北面十裏的村子裏，讓他們在那守南下大道，他們自己撤出村子，擅自後退五裏在平河邊上紮營。”
“爲什麼？”大哥問。
農懷平如實回答：“我去問了，他們族長說後面駐紮的楊家部衆跟他們有仇，他們怕被斷了水源。無論怎麼勸他們也不往前。”
“那村子是大道上的高地。”
“我跟重部族長說了.......”
農懷平盡力讓自己語氣平緩，不讓大哥煩躁。
這些天來他已經足夠累了。
大哥想了好一會兒，“派我們的部隊上去駐紮吧，那是大道北面的高地，不能丟。”
他有些無奈的說：“哥，廣順軍到處補充窟窿，現在已經分不出兵馬了。”
說來諷刺，雖然這次起義最主要是因各部族百姓被官府欺壓忍無可忍爆發的，但戰打到現在，最有戰鬥力，能隨時調度，令行禁止的軍隊，居然是官府留下由漢人組成的廣順軍。
部族軍大多亂成一團，只有孫得福手下的阿頭部軍隊紀律嚴明，是部族軍中的作戰主力。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爲孫德福曾是官府任命的官員，學了很多東西。
大哥沒說話，農懷平跟在他身後也不知什麼好。
他們輸了很多仗，也打贏了不少仗，可不知爲何，卻總覺得越打越矛盾，越打越迷茫。
“懷平，我是爲民請願吧。”大哥看着窗外稀疏樹影，看着天空璀璨銀河突然發問。
他肯定點頭，毫不猶豫說：“哥，無論如何你就是我心中的英雄。
如果沒有你站出來，西南的百姓不知道還要遭多少災，花恆田那些人不知道要造多少孽。”
“可這三年來西南很多百姓遭殃，死多少人。
我昨天去河邊放馬，半個時辰居然看到三具無名浮屍。
還有那些部族軍，跟在我屁股後面打着爲民除害的口號，一路燒殺搶掠，屠城掠民。
你二哥估計死定了，也是我害的。”
他見大哥扶着窗臺，痛苦的閉上眼睛，“我每天睡不着，都在想這些東西。
小時候讀史書就不懂。
大澤鄉陳勝吳廣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振奮人心、一呼百應，最後會落得那樣淒涼下場。
現在突然有些明白。”
“哥，那些不是你的錯。”看大哥這樣，他十分心疼，連安慰道：“我們現在把北軍打得不敢出門，只是西線那邊出了個趙立寬而已。
曾雄本就是外人，他哪有大哥的本事，敗了就敗了，西線也威脅不到南安這邊。”
大哥有些擔憂的說：“曾雄用兵不簡單。
不過現在說那些也沒用了。”
“哥，你好好休息兩天吧。”農懷平關心道，這一個月來，大哥實在太累。
大哥點頭：“你也辛苦了，回去陪陪弟妹和孩子，不要冷落了家人，將來父子之間隔閡太大不好。”
他點點頭，知道大哥的用心良苦。
大哥的累不是因爲外部軍事壓力，北軍已經一個月沒有主動出擊，而是內部的事。
擊敗北軍全因大哥英明決斷，果斷擊敗順州守將，隨後立即從順州突破，從側翼包圍北軍主力。
迫使北軍一路後退，在撤退中被追擊損失慘重。
要不是北軍統帥有本事，及時發現形勢不對果斷撤退，北軍要付出更多代價。
大哥和他都因此十分謹慎，做出不能貿然進攻的判斷，因爲撤退及時北軍主力得以保存。
北軍據守城池，他們則不擅進攻城池。
大勝之後他們還沒高興多久，纔打掃好戰場，沒來記得慶祝。
原本多數在後方的各部族族長聽到消息後如聞見味的蒼蠅，一窩蜂往前線趕，紛紛來邀功。
他們就是怕自己的部衆跟了大哥！他們失去對部衆控制，這時候察覺戰場安全，全趕着來了。
一到前線就插手各種事務，想以此彰顯他們對部族的控制，他們的權利。
原本大哥的規劃裏他們不能完全跟北朝翻臉。
他們這些讀過書的知道北朝有多大，大青山南北的西南這一片，只是北朝最貧瘠的地方之一，人丁不過北朝的五十分之一。
如果北朝皇帝下決心要消滅他們，幾年、十幾年打下去，他們沒能力應付。
他和大哥的想法都是先打贏，就有說話的權利，然後緩和與北朝的關係和談。
只要北朝承認大哥的南安王，允許他們自己處理內部事務，不受花恆田那樣敲骨吸髓的朝廷官員壓迫，甚至可以繼續向北朝俯首稱藩，年年納稅。
但那些部族族長，他們根本沒讀過書，沒見過世面。
許多人一輩子活在深山老林，只靠巫蠱迷信統領部衆，完全不知道其中利害。
大哥和他，以及阿頭部族長孫得福原本商量好。
要把北軍的三千多具遺體送還回去，並把俘虜的那個北軍高級將領黃體仁也送回去。
一方面換回他們的俘虜，一方面也能緩和與北軍的關係。
加之他們又贏一場，北朝應該會派人和談了。
結果那些族長才到前線，竟在未通知大哥的情況下派人把北軍遺體的腦袋砍下來，一車車全運到安州城外，說要做法詛咒北軍，並威嚇他們！
等大哥得到消息派人去阻止，領兵的部族年輕將領卻不敢和那些族長起衝突，帶人灰溜溜回來了。
隨後十幾個族長一商量，又按他們的傳統把關押的黃體仁拖出來祭祀神靈。
他們說祭品身份越大，越能得神靈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