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一揮衣袖,廟裏頓時捲起一陣旋風。
嗚嗚!
旋風呼嘯着掠過佛臺,那一地的泥土瞬間被捲起,在空中旋轉、飛舞,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攪動着這片塵世。
那些泥土越轉越快,越旋越急,在兩人目瞪口呆之中,轟然化爲漫天的粉塵。
廟裏一時煙塵瀰漫,灰白色的塵霧遮天蔽日,再也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奇怪的是,目睹諸佛離開,目睹那些陪伴了自己無數個日夜的佛像化爲粉塵,老僧臉上竟然沒有一絲絕望的神情。
而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很輕,卻彷彿穿透了千年的時光,帶着說不盡的滄桑。
老僧嘴脣微動,呢喃道:“無根之草,舍了,舍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土地做最後的告別。
話沒說完,老僧放下手裏的酒杯,伸手拈起最後一片獸肉。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嚐這一生最後的滋味。那獸肉在他嘴裏慢慢化開,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那微笑裏,有解脫,有釋然,有慈悲,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彷彿在說:“這一生,不過如此。”
不等老頭回過神來。
“轟!”
一團金色的火焰,剎那將老僧吞噬。
那火焰不是凡間的火,是金色的,純淨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聖潔。
它從老僧體內燃起,像是沉睡千年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瞬間蔓延全身,熊熊燃燒起來。
火光中的老僧盤腿而坐,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
他的身影在金色火焰中若隱若現,卻紋絲不動,彷彿那燃燒的不是他的身體,而只是一件穿舊了的袈裟。
他一邊吐納呼吸,一邊唸誦佛經。
那經文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可聞,在火焰中迴盪,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一身原本枯死的肌膚,在火焰的舔舐下,一時間金光熠熠,彷彿重新煥發了生機,又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霞光。
那是一種奇異的景象——
在燃燒中重生,在毀滅中圓滿。
金色的火焰越燒越旺,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熱浪,只有一種溫暖而寧靜的氣息瀰漫開來。
老僧的面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安詳,眉眼舒展,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熊熊火光之中,老僧爲老頭最後說法:“此去青龍,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聲音平靜而慈悲,如同千年前初來魔界時那般堅定,那般從容。
話音在廟中迴盪,久久不絕,最後隨着火焰一起升騰,飄向那無盡的虛空。
臥槽!
白鬍子老頭眼看熊熊火焰將老僧吞噬,驚得魂飛魄散,瞬間往廟外飛掠而去。他的速度快如閃電,腳下生風,眨眼間便衝出了殿門。
他不敢回頭。
不敢看那金色的火焰,不敢看那相伴千年的老友如何在火中化爲虛無。
廟外風雪依舊。
風呼嘯,如同無數的冤魂在哭嚎。
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地上,天地間一片蒼茫,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
“咚咚咚!”
就在這時,寺裏古鐘陣陣悲鳴。
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淒厲,彷彿有看不見的鬼魂在拼命撞擊着那口千年古鐘。
那鐘聲穿透風雪,傳出很遠很遠,在空曠的山野間迴盪。
然後轟然一聲,繩斷鍾落。
巨大的銅鐘從鍾架上墜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震得廟頂的積雪簌簌落下。餘音嫋嫋,久久不絕,像是最後的輓歌。
隨着那一聲巨響,廟裏的金色火焰也燃燒到了盡頭。
火光漸漸熄滅,連同那盤坐的身影,連同那唸誦了千年的經文,一起灰飛煙滅。
跟涅槃之中的老僧一起,徹底消失在這天地之間。
“你他孃的,說走就走啊!”
老頭氣得跳腳直罵。他在雪地裏來回踱步,揮舞着雙臂,像一個瘋了的老人。
雪花落在他頭上、肩上,很快便積了厚厚一層,他卻渾然不覺。
“老子當年跟你一起來,說好的一路走來一路離開,一起死了一起埋!你他孃的,說話不算數!”
他罵着罵着,聲音就變了調,帶着哭腔。
“和尚!和尚!你他孃的倒是等等我啊!”
他仰天長嘯,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淒厲。可是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雪在呼嘯,只有那口墜落的古鐘還在嗡嗡作響。
老頭萬萬沒有想到,最後一刻,老僧竟然用世間最決絕的方式,跟魔界告別!
揮揮手,連塵埃都不願意留下。
便在他眼前,跟自己的諸佛一起灰飛煙滅,連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
風雪越來越大,很快便將破廟的輪廓模糊。
曾經屹立千年的廟宇,在風雪中漸漸變得朦朧,最後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老頭站在雪地裏,望着那漸漸消失在風雪中的廟宇,望着那曾經有金色火焰燃燒的地方,久久無語。
他的鬍鬚上結滿了冰碴,他的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轉過身去。
向着青龍鎮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可是很快,那些腳印就被風雪填平,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身後,風雪漫漫,吞沒了一切。
......
話說,被葉紅蓮一劍斬得雞飛狗跳的王賢,獨行荒野。
來到魔界之後,打架便不是他的本事。一身修爲,也不是爲了遇上葉紅蓮這樣的妖孽,跟她來一場不死不休的廝殺。
不過,只要他想拍屁股開溜,就算是葉紅蓮這樣的妖孽也拿他沒辦法。
他別的不行,逃命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這可是在鳳凰城時,被四個女人追殺練出來的本事。
不知在荒原上行走了幾日,他的乾糧早就喫完了。就在他最後一雙鞋子也磨破,露出凍得通紅的腳指頭時,終於來到一處小鎮上。
小鎮坐落在兩山之間的谷地裏,遠遠望去,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倒像是個太平地方。
他不敢大意,先用神識掃了一遍,確定沒有危險,這才拄着細細的竹枝,一瘸一拐地走進鎮子。
一打聽才知道,這裏竟然是青龍鎮。
這名字倒是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想了想,沒想起來,便也懶得再想。
就這樣蒙着臉,手裏拄着細細的竹枝,他問了東家問西家,逛了市集,看過那些擺地攤的販子叫賣着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又去酒肆裏坐了坐,要了一壺濁酒,兩碟小菜,慢慢喫着,順便聽聽有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
酒肆裏人不多,三三兩兩坐着幾個粗漢,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沒什麼意思。
最後他卻沒敢在鎮裏的客棧落腳。
原因也是簡單不過,他害怕葉紅蓮那個瘋女人,會不會也一路追趕到這裏。
倘若發現自己住在客棧裏,說不定又要面臨一場不死不休的追殺。
那女人瘋起來,可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打從鳳凰城起,他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被人追殺,東躲西藏,連覺都睡不安穩,這他孃的叫什麼事?
更不要說這裏的魔界,在他看來應該是一處世外桃源,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也不會有人追殺自己的地方。
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些是是非非,他可不想再招惹上那個瘋女人。
如此一想,他竟然離開了小鎮,來到鎮外叫做五裏坡的山上。
山不高,卻也不低,鬱鬱蔥蔥的長滿了松柏。山間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往山上。
眼下白茫茫一片,也沒有野花雜草,顯然很少有人走。
山高不知幾何,他沒有登頂,而是在半山小溪邊上停下了腳步。
神識望去,只見此處松柏挺拔,一棵棵老松虯枝盤錯,像是活了千百年的樣子。
溪邊還有一片青青竹林,竹子長得很密,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響聲,真是一個好地方。
他站在溪邊,聽着潺潺的流水聲,聞着空氣中那股清甜的草木氣息,連日來的疲憊彷彿一下子都消散了。
望山思人,他想到了劍城酒鋪的掌櫃南宮玄,想到了那個給他講了幾個故事的老劍仙古老頭。
那兩個老傢伙,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心念一動,他暫時忘了南宮玄的一醉無憂,卻想到了老劍仙給他的寶貝。
一個從離開劍城,他就從來沒有用過的寶貝玩意。
這些日子只顧着逃命,竟然把這等好東西給忘了!
心神動時,只見眼前金光閃耀,雲海翻騰......
那金光越來越盛,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圍的雲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翻翻滾滾地往四面散開。王賢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少頃,金光漸漸散去,眼前出現了一幅讓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只見一座青石堆砌的小院,靜靜地立在半山腰上——
院外溪水潺潺,清亮的溪水從院前流過,發出悅耳的響聲;院後青竹蒼翠欲滴,一片片竹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小院模樣精巧別緻,青石的牆,青瓦的頂,院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開着細細碎碎的小花。
心思電轉,這可是大冬天啊,哪來的花兒?
關鍵是小院立於半山,位置選得極好,站在院門口,正好可以遙望山下的青龍鎮。
抬頭望去,只見小院門頭橫着一張匾,烏木爲底,鎏金爲字,上書“桃源”二字。
那兩個字寫得古樸蒼勁,一筆一畫都透着說不出的韻味。
推門而入,院中有一棵桂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想來到了秋天,滿院子都會是桂花香。
屋檐下擱着幾張木椅,都是上好的木材打造,雖不算華麗,卻結實耐用。
客堂門敞開着,裏面一張古樸木桌,桌上擱着幾卷古書,書頁泛黃,也不知是什麼年代的了。
王賢眼神呆滯,張大嘴巴,被震撼得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