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安鎮的米行老闆趙詢跟獻寶似的,非要把一位京城來的齊公子引薦給溢香樓的俞淺淺。
俞淺淺本來正忙着算賬,抬頭看見趙詢身後站着個男人。
這人一身白衣,看着文弱,可臉色白得有點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見光。
打眼一看就是那種病嬌腹黑,偏執成性,偏執狠戾之徒,不由得讓此時的俞淺淺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俞掌櫃,這位是京城來的齊公子,手裏有二十萬石米的大生意。”趙詢滿臉堆笑地看向俞淺淺介紹說道。
“妾身見過齊公子。”俞淺淺禮貌地伸出手想握手寒暄。
可就在指尖碰到齊旻手掌的那一瞬間,俞淺淺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那手涼得像塊冰,一點活人氣兒都沒有。
俞淺淺再次抬頭撞上齊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盤裏的菜,又像是在看獵物。
她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來了,雞皮疙瘩掉一地,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覺得這人絕對是個禍害。
而且,俞淺淺總是感覺這個齊公子似曾相識,好像和自己心中的那個惡魔如此相像。
齊旻嘴角勾了勾,沒說話,轉身就走。
剛出溢香樓,趙詢趕緊跟上去。
齊旻停下腳步,語氣陰森森的,聽不出喜怒:“去,把這女人的底細給我查清楚。”
“是,齊公子。只是具體查什麼?”
“查她這五年都跟誰來往,”齊眼神一暗,聲音壓得極低,“特別是她身邊的男人。誰碰過她,碰到哪隻手,哪塊肉,都給我查出來。查到了,就把那隻手剁了,送到我面前。”
趙詢嚇得一哆嗦,不敢多問,趕緊領命去了。
其實這齊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商人。
他本是大胤王朝承德太子嫡子、皇長孫,真正的金尊玉貴,可惜命不好,家裏遭了難,只能躲在仇人長信王家裏裝孫子。
這人骨子裏就是個瘋子,狠辣得很。
而俞淺淺曾經就是這個齊的妾室,俞淺淺就是受不了他的控制才拼死逃跑,沒想到躲了五年,還是被他像聞着味兒一樣找上門了。
俞淺淺越想越感覺(齊旻)和那個人很像,不過想到那人的身份,俞淺淺還是安慰自己想多了。
雖然那個齊旻已經走了,但是溢香樓裏,氣氛依舊是不太平。
宋母帶着陳夫人幾個富太太來喫飯,正好碰見樊長玉來送貨。
樊長玉剛把幾大桶滷肉搬進來,正準備跟俞淺淺結賬。
宋母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樊長玉,那股子酸勁兒立馬就上來了。
她也不管旁邊有人,扯着嗓子就開始陰陽怪氣:“喲,這不是樊家大姑娘嗎?怎麼還在賣肉呢?我還以爲你家攀上了高枝,早就不幹這下賤活兒了呢。”
旁邊幾個夫人跟着捂嘴笑。
樊長玉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就懟了回去:“宋大娘,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賣肉憑本事賺錢,又不偷不搶。倒是您,聽說您家宋硯最近高升了?那是賣了個好價錢吧?這‘賣身錢’拿得可還順手?”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宋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着樊長玉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這死丫頭,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什麼了?”樊長玉翻了個白眼,“宋那點出息,不就是靠您到處鑽營換來的嗎?我要是您,早躲家裏偷着樂了,哪還有臉出來丟人現眼。”
宋母氣得渾身發抖,拉着陳夫人就要走:“氣死我了!真是沒教養的東西!”
樊長玉在後面喊:“慢走不送啊!下次再來,我給您切塊最好的‘臉皮肉'!”
看到那個神祕人沒有再出現,俞淺淺暫時放鬆了警惕,畢竟香樓的生意太好,一直都是亂哄哄的。
客人吳公子喝得爛醉,滿臉通紅,走路像踩棉花,卻死死賴在櫃檯邊上不走。
“俞掌櫃!你別躲啊!”吳公子大着舌頭,伸手就去抓俞淺淺的袖子,“今兒個你必須陪我喝幾杯!不然我砸了你的店!”
俞淺淺眉頭緊鎖,一邊往後躲,一邊壓低聲音喊夥計:“來人!把這醉鬼弄走!”
“我看誰敢!”吳公子一聽,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只見他猛地一拽,把俞淺淺拉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撞在櫃檯上,算盤“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你放開我!”俞淺淺又驚又怒,拼命掙扎。
可吳公子喝了酒,力氣大得嚇人,一隻手死死鉗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就往她嘴邊灌。
“喝!給我喝!裝什麼正經!”酒液酒了俞淺淺一臉,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
“吳公子!你再這樣我報官了!”俞淺淺聲音都變了調,臉上又驚又怕,平日裏那股子潑辣勁兒全沒了,只剩下慌亂。
“報官?哈哈哈!”吳公子狂笑,“我爹可是知府!你報啊!看誰抓誰!”
他越說越過分,另一隻手竟然開始不規矩地往前淺淺身上摸。
俞淺淺嚇得渾身發抖,臉都白了,一邊推他一邊往後縮,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別碰我!滾開!”
就在這時候,俞淺淺眼角餘光瞥見桌上的空酒杯,心一橫,趁吳公子不注意,抄起酒杯就朝他腦袋上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酒杯碎了,吳公子腦袋上頓時見了紅,疼得他“嗷”一嗓子,手也鬆開了。
俞淺淺趁機掙脫,踉蹌着後退幾步,扶着牆才站穩,大口大口喘着氣,臉上又是淚又是酒,狼狽不堪。
“來人!把這瘋子扔出去!送他回吳府!”俞淺淺的聲音都在抖,卻強撐着發號施令。
兩個夥計趕緊上來,架起還在罵街的吳公子就往外拖。
可這吳公子酒勁上頭,又丟了大人,半路上猛地掙脫,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眼睛通紅,衝着俞淺淺的後背就撲了過來。
“臭娘們!老子今天非廢了你不可!”
俞淺淺聽見動靜回頭,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軟,根本來不及躲,只能眼睜睜看着刀光閃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閃了出來。
齊旻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裏,他看都沒看那刀,直接伸手一抓,竟然徒手就把那把匕首的刀刃給攥住了!
“嘶——”刀刃劃破手掌,鮮血順着指縫流了下來,滴在地上。
可齊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像手不是自己的一樣。
他反手一控,吳公子“嗷”地一聲慘叫,匕首掉在地上,人也被齊一腳踹飛出去,直接暈了過去。
“把人帶走。”齊旻冷冷地吩咐,聲音不大,卻讓人不敢違抗。
夥計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吳公子拖走了。
俞淺淺驚魂未定,扶着櫃檯才站穩。
她看着齊流血的手,嘴脣動了動:“齊公子,你......你的手……………”
齊沒理她,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傷口,然後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沒事吧?”
俞淺淺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明明是他救了自己,可俞淺淺卻覺得比剛纔吳公子拿刀對着自己時還害怕。
“我沒事。”俞淺淺連忙別開臉,不敢再看他,“謝謝你。”
齊沒說話,轉身就走。
俞淺淺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吳公子猙獰的臉,一會兒是齊旻那雙毫無波瀾的陰冷眼睛。
“不對......”俞淺淺喃喃自語地說道,“他怎麼會在這兒?林安這種小地方,他不該出現的......”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手心全是冷汗。
感覺這人就像是個鬼魂,明明躲了五年,怎麼還是陰魂不散地找上門來了?
薊州,賀敬元帶着人趕到薊州糧倉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滿心歡喜地想着,這回軍糧有了着落,起義的大事總算能往前推一步了。
“大人,到了。”鄭文常在旁邊提醒道。
賀敬元搓了搓手,大步流星地往糧倉裏走,嘴裏還唸叨着:“快,打開糧倉,讓我看看咱們的存糧。”
管糧倉的小吏戰戰兢兢地拿着鑰匙,手都在抖,半天才把鎖打開。
“吱呀”一聲,糧倉的大門被推開。
賀敬元探頭往裏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空的。
偌大的糧倉,空空蕩蕩,連粒米渣子都沒有,只有地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好久沒人動過了。
“怎麼回事?”賀敬元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衝進糧倉,一腳踹在旁邊的空麻袋上,麻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這糧倉裏的糧食呢?啊?二十萬石糧食,就這麼沒了?”賀敬元轉過身,一把揪住小吏的衣領,眼睛瞪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你給我說清楚!糧食都去哪兒了?”
小吏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是......是一個京城來的米商,叫趙詢,他把糧食都買走了。”
“買走了?”賀敬元鬆開手,氣得在原地直跺腳,“誰給他的膽子?敢把薊州的存糧全買了?這是軍糧!是朝廷的儲備!”
“他......他出了三倍的價格,”小吏哆哆嗦嗦地說,“我們………………我們以爲......”
“以爲什麼?以爲有錢就能賣軍糧?”賀敬元怒吼一聲,一腳把小吏踹翻在地,“蠢貨!一羣蠢貨!”
他氣得在糧倉裏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黑得像鍋底。
二十萬石糧食啊!
那可是他籌備了半年的心血,現在就這麼沒了,這讓他怎麼跟蘇寧交代?
怎麼跟即將跟着他造反的兄弟們交代?
“鄭文常!”賀敬元猛地停下腳步,衝着手下吼道。
“在!”鄭文常趕緊上前一步。
“去!給我查!”賀敬元咬牙切齒,聲音裏帶着濃濃的怒火,“查清楚這個趙詢的底細!他是什麼人?誰給他撐的腰?敢動我的糧,我看他是活膩了!"
“是!”鄭文常不敢耽擱,轉身就跑。
賀敬元站在空蕩蕩的糧倉裏,看着地上的灰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沒想到,起義還沒開始,就先被人擺了一道。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來人!”
“在。”
“把糧倉的這些蠢貨拉下去砍了,然後抄家滅族。”
“是!”
沒過多久,鄭文常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一臉爲難:“大人,查到了。買糧的是個京城來的米商,叫趙詢。但這人......背景好像有點硬。
“硬?能有多硬?”賀敬元皺眉。
“聽說他背後靠山的姓氏......是國姓,姓齊。”
賀敬元眼皮一跳,心裏咯噔一下。
姓齊?難道是皇親國戚?這下麻煩大了。
賀敬元不敢耽擱,立刻親自去林安鎮找到蘇寧彙報。
蘇寧聽完彙報,非但沒慌,反而冷笑一聲,“姓齊?哼,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一粒糧也不能流出薊州!”
賀敬元小心翼翼地問:“上仙,那可是皇親國戚,萬一…………”
“萬一什麼?”蘇寧站起身,眼神兇狠,“賀敬元,你還沒看清楚形勢嗎?咱們都要舉兵起義了,還要造反當皇帝了,還在乎得罪一個姓齊的?就算他是真龍天子,擋了老子的路,也得給我趴着!”
他揹着手在殿裏來回踱步,語氣森然:“古人說得好,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咱們正是缺喫少穿的時候,這二十萬石糧食就是咱們的命根子!誰敢動咱們的糧,就是跟咱們全體將士過不去!這事兒沒得商量,必須抄家滅
族!”
賀敬元一聽,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
既然老闆都發話了,那還怕個球?
接着賀敬元立刻對手下的官兵下令,“來人!傳我將令,以囤積居奇、擾亂市價爲名,立刻帶兵包圍林安米行!一個都不許放跑!”
“是!”
官兵們如狼似虎地衝了出去。
趙家米行裏,趙詢正美滋滋地盤算着賺大錢,結果門還沒開,就被衝進來的官兵一腳踹翻在地。
“你們幹什麼!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你們敢抓我!”趙詢大喊。
領頭的軍官冷笑一聲:“抓的就是你!敢囤積軍糧,我看你是活膩了!”
當天晚上,林安鎮鬧市口就掛起了一排腦袋。
趙詢全家老小,一個沒留,全被砍了。
鮮血流了一地,嚇得老百姓都不敢出門。
林安鎮某個豪華府邸,齊正等着趙詢的好消息。
他盤算着,有了這二十萬石糧食,接下來就可以搞很多事情了。
“公子!不好了!”手下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趙......趙掌櫃他......”
“慌什麼!”齊旻皺眉,“慢慢說。”
“趙掌櫃全家......被賀敬元抄了!腦袋都掛在鬧市口了!”
“啪”的一聲,齊手裏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他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全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趙詢死了?”
“死了!全家都死了!”手下哆哆嗦嗦地說,“賀敬元說趙掌櫃囤積居奇,直接砍了!”
齊旻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脣都在抖。
他萬萬沒想到,賀敬元這老賊竟然這麼狠,一點也不顧及影響,真的說殺就殺!
“瘋子!全是瘋子!”齊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賀敬元這老賊,連我齊的人都敢殺,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想起趙詢跟了自己這麼多年,鞍前馬後,最後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心裏又氣又怕。
齊旻知道,自己現在勢單力薄,硬碰硬肯定喫虧。
“收拾東西,”他艱難地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我們走。”
“公子,去哪兒?”
“離開林安,”齊看着遠處鬧市口掛着的腦袋,眼神陰鷙,“這筆賬,我遲早會跟賀敬元算清楚!”
他知道自己現在只能忍,等日後有了足夠的實力,再回來報這血海深仇。
這一夜,林安鎮的百姓才知道,原來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