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蘇寧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是大赦天下。
汴梁城裏的牢門打開,那些因小罪被關押的犯人跪在街上磕頭謝恩。
死囚們改爲流放,流放的改爲徒刑,徒刑的當場釋放。
消息傳開,百姓們紛紛湧到宮門前,對着崇元殿的方向跪拜。
“新皇仁德!”
“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寧站在殿內,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歡呼聲,面色平靜。
“陛下,”趙普輕聲道,“該冊封皇後了。”
蘇寧點點頭。
第二道詔書頒下:冊封秦王正妃林婉爲皇後。
林婉在顯德三年十月爲蘇寧生下了第一個兒子郭文,所以林婉這個皇後的位置非常穩。
同一天,另外兩道冊封詔書也頒了下去。
周娥皇,封貴妃。
符清,封貴妃。
周娥皇接到詔書時,正在書房裏寫詩。
顯德四年,周娥皇爲蘇寧生下了第二個兒子郭治,所以被冊封爲貴妃也是實至名歸。
而且隨着南唐覆滅,周宗一家被遷移到開封,所以周家人時常會被允許進宮和周娥皇見面。
看到內侍拿着詔書而來,周娥皇擱下筆,跪下接旨,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些年,周娥皇已經明白了蘇寧的心態,一直囑咐家人在開封務必要謹小慎微。
符清那邊,反應更平靜。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逗弄懷裏的貓。
這些年,符清一直都沒有爲蘇寧生兒育女,也知道這是蘇寧故意防備他們符家。
所以符清也沒有大吵大鬧,從不奢望不該有的愛情。
就這樣,三個女人,三種姿態。
可她們都知道,從今往後,這後宮,歸那個農家之女管了。
正月裏,蘇寧一連頒了十幾道詔書。
最震動朝野的,是關於“改組誠信商號”的那一道。
誠信商號,這名字在天下無人不知。
二十年來,從汴梁城外一間小小的布莊起家,如今分號開遍天下,從契丹到南唐,從西蜀到吳越,哪都有他們的印記。
北伐燕雲時,運糧的是他們。
修建山海關時,出工的是他們。
就連國防軍的軍餉,有一半都是從他們賬上走的。
可蘇寧說,要收歸國有了。
“誠信商號改組爲戶部國家資產管理局。”他在朝堂上宣詔,“原商號所有人員,轉爲朝廷命官,俸祿待遇不變。商號名下所有產業,收歸國有。
朝堂上一片寂靜。
有人想問“爲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爲什麼?
因爲那些產業太重要了。
鋼鐵、煤炭、糧食、鹽、茶、採礦、船舶製造、基建——這些都是國之命脈。
命脈掌握在私人手裏,不管那個人是誰,都不行。
“從今往後,”蘇寧道,“這些行業,由朝廷統一經營。私人只允許經營紡織、餐飲等輕工業和服務型行業。”
“有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詔書頒下,天下震動。
那些靠着經營鹽鐵發家的大商人們,一夜之間從天堂跌到地獄。
有人哭天搶地,有人四處託關係求情,還有人試圖偷偷轉移財產。
可沒用。
皇城司的人,早就盯着他們了。
那是明理堂改組後的新機構。
明理堂,這名字同樣無人不知。
十多年來,他們的人潛伏在各國各地,刺探情報,策反守將,暗殺敵臣。
南唐的滅亡,有一半功勞是他們的。
如今,明理堂改組爲皇城司。
“皇城司分內外兩司。”蘇寧道,“內司監察百官,凡貪贓枉法、結黨營私、圖謀不軌者,皆可查辦。外司監察境外,凡契丹、北漢、高麗、日本諸國動靜,皆需刺探。”
“兩司互不統屬,直接對聯負責。”
趙普被任命爲皇城司第一任指揮使。
他跪在殿前,雙手接過那枚刻着“皇城”二字的金牌。
“臣,定不辱命。”
從那天起,大周的官員們多了一份敬畏。
他們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新政一道道下去,朝野漸漸適應了新的秩序。
林婉搬進了坤寧宮,依舊每天在後院裏種菜。
宮女們勸她別幹這些粗活,她搖搖頭:“不種菜,閒得慌。”
周娥皇天天待在宮裏的書房裏,每天寫詩作畫。
偶爾蘇寧過去,她就給他念幾句新寫的詩,蘇寧聽完點了點頭,還是更喜歡陪伴兒子郭治。
符清養了一隻貓,每天逗貓玩。
蘇寧去看她,符清就把貓抱給他看,“陛下,您看,它胖了。”
“挺好!這樣你也能有個伴。”蘇寧摸摸貓,點點頭。
“陛下,臣妾不求其他,只願君心似我心。”
雖然知道自己對不起這個女人,但是不把符家的問題解決了,是不太想讓符爲自己生兒育女的。
因爲符家投靠柴榮的原因,蘇寧一直都在打壓符家,自然是不可能讓符家以外戚身份做大。
不過這三個女人,能夠做到互不打擾,相安無事,也挺好。
盛世元年的春天,就這樣平靜地來了。
盛世元年的春天,汴梁城裏的柳樹發了新芽。
蘇寧坐在御書房裏,面前的輿圖換了新的。
燕雲十六州的位置上,十二個已經塗上了大周的紅色,剩下四個......
朔州、應州、雲州、蔚州,還是一片空白。
趙普站在下首,手裏捧着一疊厚厚的文書。
“皇城司外司的密報,請陛下過目。”
蘇寧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北漢太原,劉旻的病又重了一些。
聽說已經下不了牀,朝政全交給了幾個兒子。
幾個兒子爭來爭去,誰也不服誰。
契丹那邊,耶律璟剛平了一場內亂。
幾個親王想奪位,被他殺了一批,關了一批。
可人心不穩,上京城裏暗流湧動。
“北漢現在能戰的兵馬,還有多少?”蘇寧問。
“最多三萬。”趙普道,“高平那一仗,他們打殘了。雲州那一仗,又折了不少。剩下這三萬,也多是老弱。”
蘇寧點點頭,“契丹會來救嗎?”
“會。”趙普道,“北漢是契丹的狗,狗被打,主人不會不管。可耶律璟剛平完內亂,能抽出的兵力有限。最多五萬,不能再多了。”
五萬契丹鐵騎,加上三萬北漢殘兵,一共八萬。
而大周這邊,國防軍甲級師十個,乙級師十個,丙級師二十個,加起來超過三十萬。
兵力上,大周佔優。
可契丹騎兵來去如風,真打起來,勝負難料。
蘇寧沉默片刻,“傳朕旨意。”
“第一,皇城司外司,即日起對北漢全面行動。策反、收買、離間、暗殺,能用上的都用上。三個月內,我要讓太原城裏人心惶惶。
“第二,幽州、薊州、平州,各增派一個乙級師,加強防禦。山海關那邊,再派五千人,日夜趕工,務必要在入冬前完工。”
“第三,國防軍第一師到第五師,即日起進入戰備狀態。隨時準備北上。”
趙普一一應下。
“陛下,什麼時候動手?”
蘇寧望向北方,“等太原城裏亂起來,就動手。”
皇城司外司的效率,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
半個月後,太原城裏開始死人。
第一個死的,是劉旻的長子劉繼恩。
他在自己府裏喝酒,喝完就中毒了。
御醫說是酒裏有問題,可酒是哪個送的,查不出來。
第二個死的,是北漢的樞密使郭無爲。
他在上朝的路上,被一箭射穿了喉嚨。兇手跑了,沒抓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月裏,太原城裏死了七個大臣。
有中毒的,有被暗殺的,有“暴病而亡”的。
活下來的人人心惶惶,誰也不敢出門。
劉旻躺在病牀上,聽着這些消息,手都在抖,“誰......誰幹的?”
沒人能回答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幹的。
大周的新皇帝,那個從井裏爬出來的秦王,動手了。
消息傳到汴梁,蘇寧正在批閱奏章。
他聽完稟報,點點頭,“繼續。”
第二個月,太原城裏開始亂。
那些死了人的家族,互相猜疑,互相指責。
你說是他殺的,他說是你殺的,吵成一團。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直接帶着家兵打了起來。
劉旻的幾個兒子趁機爭權,你拉找一幫人,我拉找一幫人,誰也不服誰。
太原城裏,亂成了一鍋粥。
第三個月,國防軍動了。
第一師到第五師,五萬甲級精銳,浩浩蕩蕩北上。
曹彬爲帥,石守信爲副,李重進爲先鋒。
大軍的旗幟從汴梁一直延伸到黃河,沿途百姓夾道相送。
“打北漢!”
“收復燕雲!”
“陛下萬歲!”
蘇寧站在城樓上,看着那支隊伍漸漸遠去。
趙普站在他身後,輕聲道,“陛下,這一去……………”
“我知道。”蘇寧道,“這一去,要麼贏,要麼輸。
“陛下覺得能贏嗎?”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能贏。
“爲什麼?”
“因爲該贏!天下紛亂的太久了。”
大周軍隊北上,消息傳遍天下。
契丹那邊,耶律璟坐不住了。
“北漢要是丟了,下一個就是咱們。”耶律璟召集衆將,“傳令各部,集結兵馬。朕要親自南下,會會那個新皇帝。”
可他的命令剛發出去,上京城裏就出了事。
幾個親王趁機作亂,在城裏放火殺人。
畢竟大周皇城司一直在暗中支持他們,他們自然是想要爭一爭這個大遼皇帝的位置。
耶律不得不留下來平亂。
等他平完亂,能抽出的兵馬,只剩三萬了。
北漢,已經等不到他的援兵了。
幽州城裏,高懷德站在山海關上,望着北方。
關城建好了,城牆又高又厚,足以擋住任何來犯之敵。
燕雲十二州,已經穩了。
剩下的,就是打過去。
把最後那四個,也拿回來。
高懷德轉過身,看着那些整裝待發的士卒,“傳令,準備開拔。”
“跟着陛下,打回雲州去。”
“諾!”
盛世元年六月,國防軍兵分三路,直撲北漢。
一場驚天動地的北伐,正式開始了。
盛世元年六月,國防軍五萬精銳兵分三路,越過太行山,直撲北漢腹地。
曹彬親率中路主力,從潞州北上,直取太原。
石守信率左路軍,從遼州西進,切斷太原與契丹的聯繫。
李重進率右路軍,從汾州東進,掃蕩太原以南諸州。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勢如破竹。
而太原城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皇城司外司的人,這三個月沒閒着。
北漢大臣死了十幾個,剩下的互相猜忌,誰也不敢信誰。
劉旻的幾個兒子爭權奪位,把太原城搞得烏煙瘴氣。
劉旻躺在病牀上,聽着外面傳來的戰報,手都在抖。
“周軍......周軍到哪兒了?”
“回陛下,已經過了潞州,離太原不到三百裏了。”
劉旻閉上眼睛。
三百裏。
周軍一天能走五十裏,六天就能到。
他還能活幾天?
“傳......傳旨,讓繼恩他們進宮。”
可晚了。
劉繼恩、劉繼元兄弟倆,正在城外帶着自己的親兵對峙。
“大哥,你憑什麼調兵?”劉繼元騎在馬上,怒視着對面的兄長。
“因爲我是長子,我不調兵誰調兵?”劉繼恩冷笑,“二弟,你還是老老實實回城待着吧。”
“回城?回城等死嗎?周軍就要來了!”
“正因爲周軍要來,我纔要調兵守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城裏的百姓們躲在屋裏,聽着外面的動靜,瑟瑟發抖。
“周軍要來了......”
“聽說那個新皇帝,從井裏爬出來的,殺人如麻………………”
“別瞎說,我聽商隊的人講,周軍不殺百姓,只殺當官的……..……”
可誰也不敢賭。
第三天,國防軍前鋒抵達太原城下。
曹彬策馬來到城下,望着這座北漢的都城。
城牆高厚,守軍至少兩萬。
硬打,要死不少人。
可他有內應。
皇城司的人,早在城裏準備好了。
那天夜裏,北門突然起火。
守門的士卒跑去救火,城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國防軍湧入城中。
劉繼恩、劉繼元兄弟還在對峙,聽到城門被破的消息,都傻了。
“怎麼………………怎麼這麼快?”
周軍已經殺到他們面前了。
劉繼恩想跑,卻是被親兵攔住。
劉繼元想拼,卻是被一刀砍翻。
天亮時,太原城完全落入周軍手中。
劉旻躺在病牀上,被幾個內待抬了出來。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頭髮散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曹彬站在他面前,看着這個和郭家鬥了十幾年的老對手。
“劉旻,降不降?"
“......”劉旻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起來。
那笑聲淒厲刺耳,在空曠的街上迴盪。
他笑着笑着,眼淚流了下來,“我兒子......我兒子死在你們郭家手裏......現在北漢也被郭家滅了......好......好啊......”
曹彬看着他,沒有說話。
等劉旻笑夠了,哭夠了,他纔開口。
“降不降?”
劉旻低着頭,沉默了很久,“......降了。”
接着他被押上囚車,送往汴梁。
劉氏一門,全部被俘。
太原城頭,北漢的旗幟被扯下來,換上了大周的龍旗。
太原城破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四方。
西京城裏,耶律齊烈聽到這個消息,臉色鐵青,“太原……………丟了?”
“丟了。三天就丟了。”
耶律齊烈沉默了很久。
三天。
北漢立國十幾年,三天就沒了。
那西京呢?
西京能守幾天?
他想起兩年前那一仗,他贏了李重進,傷了郭榮。
可現在,郭榮死了,換了個更狠的。
那個新皇帝,聽說十幾歲就開始練兵,二十幾歲就平了南方。
南唐、後蜀、荊楚、閩越、南漢,都滅在他的手裏。
這樣的人,來了西京,他能守住嗎?
“傳令,加強城防。多備滾木石,多備箭矢。”
“還有,派人往上京求援。就說......就說西京危急,請陛下速發援兵。”
可援兵,能來嗎?
太原被圍的時候,契丹就沒來。
西京被圍,他們會來嗎?
耶律齊烈不知道。
可他只能等。
太原城破的消息,也傳到了汴梁。
蘇寧坐在御書房裏,看着曹彬送來的戰報,點了點頭。
“打得好。”
趙普站在一旁,臉上帶着笑。
“陛下,太原拿下,北漢就滅了。接下來,就是雲州了。”
蘇寧點點頭。
“傳旨,讓曹彬率軍北上,會同幽州那邊的兵馬,直取雲州。”
“告訴耶律齊烈……………”
“降,可保榮華富貴。不降,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盛世元年七月,國防軍從太原、幽州兩路並進,兵鋒直指雲州。
十五萬大軍,黑壓壓地向北推進。
雲州城裏的契丹守軍,站在城樓上望着南方,手心都在冒汗。
耶律齊烈站在城頭,望着那滾滾而來的煙塵,沉默了很久。
他心裏知道,這一仗,不好打。
可他真的沒得選。
他是契丹的將軍,是陛下的臣子。
而且不光大敗李重進,還重傷周世宗,可謂是同大周有不可調和的仇恨。
所以,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耶律齊烈轉過身,看着那些同樣緊張的士卒。
“傳令三軍。”
“準備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