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讀招募的消息還在中原大地不斷擴散,開封城東那處宅院每日依舊排着長隊。
主要是科舉早就已經停擺,城頭變換大王旗的事情也是屢見不鮮。
所以五代十國的禮崩樂壞讓讀書人最是無所適從,面對殘酷的戰亂突然意識到他們毫無能力。
所以面對蘇寧的招募伴讀,還有這麼優厚的條件,這些讀書人都是忍不住心動了。
而蘇寧本人,卻已經悄然離開了報名點,出現在了另一處很少有人關注的地方。
開封城外西北角,有一片連綿的低矮窩棚。
那是攻城戰之後的傷兵營。
郭威大軍入城時,戰事雖然不算曠日持久,但攻城一段仍有不少士卒負傷。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腳,還有的被流矢射中要害雖保住了命,卻落下了永久的殘疾。
這些人被暫時安置在城外這片簡陋的營地裏,每日有軍醫草草換藥,供給一些稀粥幹餅,能活下來是命大,活不下來......也就活不下來了。
沒人有精力管他們。
大軍入城,要穩定局勢,要安撫百姓,要籌備迎立新君的大事。
將領們忙着爭功、忙着站隊、忙着爲自己的未來謀劃。
這些已經失去戰鬥力的傷兵,成了被遺忘的人。
蘇寧第一次來到傷兵營時,陪同的郭忠還有些不放心。
“公子,此地污穢,傷病甚重,恐衝撞了您......”
“忠叔,”蘇寧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平靜,“他們是爲郭家打仗才傷的。”
郭忠不再說話。
傷兵營的氣味確實刺鼻——血腥、膿瘡、草藥、汗臭混在一起。
窩棚低矮漏風,地上只鋪着一層薄薄的乾草。
蘇寧挨個棚子走進去,看那些纏着滲血麻布的斷肢,看那些因高燒而渾濁的眼睛,看那些乾裂起皮的嘴脣。
只見他蹲在一個失去右臂的年輕士卒面前,那士卒不過二十出頭,臉色蠟黃,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頂。
“叫什麼名字?"
“......李二”
“哪裏人?”
“......鄭州。家裏還有老孃。”
“手怎麼傷的?”
“攻城時,攀雲梯,城上扔滾木......砸的。”李二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蘇寧沉默片刻,站起來,對身後的郭忠道,“忠叔,記下他的名字、籍貫、傷情。派人去鄭州尋他母親,接來開封。安置的費用,從我賬上出。”
“是!公子。”
李二猛地轉過頭,乾裂的嘴脣顫抖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天,蘇寧在傷兵營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走遍了每一個窩棚,看了每一個重傷員,記下了幾十個名字。
有些名字,過幾天可能就會從名冊上劃掉。
但至少,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有人來看過他們,有人問了他們的名字,有人記下了他們家裏的老孃。
哪怕是知道這樣的貴人心裏不可能有他們,但他們還是忍不住期待和感動着。
第二天,蘇寧再次出現在傷兵營時,帶來了開封城裏幾位頗有名望的傷科郎中。
“諸位先生,傷兵營裏這些士卒,都是在攻城戰中爲國負傷的勇士。”蘇寧對着幾位白髮蒼蒼的老郎中長揖一禮,“小子無以爲報,願以私財奉請諸位先生,每日來此施診用藥。診金藥資,皆由小子承擔。”
老郎中們面面相覷。
他們行醫幾十年,見過達官貴人延請看病,也見過貧苦百姓無錢求醫,卻從未見過一個十四歲的公子,用自己的錢給傷兵請醫問藥。
一位姓秦的老郎中率先開口,“公子高義,老朽願往。”
“老朽也願往。"
“算老夫一個。”
當日下午,傷兵營裏第一次有了正經的郎中,有了對症的湯藥,有了乾淨的麻布。
那些等死的人,第一次開始被當成“人”來對待。
消息傳開,傷兵營裏的氣氛悄然變了。
不再只有死寂和呻吟,開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掙扎着坐起來,有人託人給家裏帶話。
而蘇寧做的,遠不止請郎中。
他開始讓人從傷兵營裏挑選另一批人...………
那些傷勢已愈,卻因致殘而無法再上戰場的老卒。
趙大,四十出頭,左腿膝以下沒了,攻城時被石砸斷。
他在郭威軍中待了十五年,從馬前卒做到隊正,能識字、會算賬、懂隊列、知進退。
錢七,三十八歲,右臂肘以下沒了。
他原是斥候,擅追蹤、善隱匿,能辨識山川地形,能教人攀爬泅渡。
孫五,四十五歲,瞎了一隻眼。
他當了二十年步軍教頭,練兵嚴苛,打人疼,罵人兇,但他帶出來的兵,戰場上活下來的最多。
周老四,五十歲,背駝了,是早年攻城時被落石砸的。
他不識字,不會打仗,但他會修兵器、補鎧甲、紮營壘、辨風向。
老兵們說,周老四在,營盤就扎得穩。
這些人在傷兵營裏等死。
他們覺得自己廢了,沒用了,是累贅。沒人告訴他們還有用。
蘇寧一個一個找到他們,一個一個問話。
問他們會不會教人,願不願意教人,能不能喫得了苦。
趙大聽完,渾濁的眼睛裏有了一點光,“公子是說......俺還能有用?”
“你識得多少字?”
“幹把個。”
“會算賬?”
“百以內的加減,會。”
“可願教人?”
趙大沉默良久,忽然直起腰,拖着那條斷腿,努力坐正了,“公子,俺這條命,本來就是郭家軍的。公子不嫌俺,俺這條殘命,就賣給公子了。”
類似的對話,在傷兵營各處發生。
錢七、孫五、周老四,還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老卒,一個接一個,從等死的角落裏走出來,重新挺直了的脊背。
他們不知道公子要他們教什麼人,但他們知道,公子沒把他們當廢物。
這就夠了。
伴讀招募進行到第十天,登記名冊已逾八百人。
蘇寧從這八百人裏,初篩了兩百名年齡合適,身體無恙,略有基礎的讀書人。
然後,他把這兩百人,連同那二十餘名傷殘老卒,一起拉到了城外一處廢棄的軍營裏。
“諸位。”蘇寧站在簡陋的土臺上,面前是兩百個穿着各色長衫,眼神裏滿是疑惑的年輕書生,和二十幾個缺胳膊少腿、卻站得筆挺的老兵。
“你們來應募伴讀,想必以爲,伴讀就是陪着公子讀書寫字和吟詩作對。”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茫然。
“不是。”蘇寧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在我郭信這裏,伴讀要讀書,要識字,要明事理。但也要習武,要跑操,要練隊列。將來你們要跟着我,去巡視田莊,去查勘河工,去賑濟災民。沒有一副好身板,走不了遠路,扛不
起重擔。”
臺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而人羣裏的王樸和趙普都是眼神發亮,他們這樣的頂級人才自然是察覺了蘇寧的目的。
“所以,從今日起,諸位每日卯時起牀,先操練一個時辰,再進早膳。辰時至午時,隨馮相及諸位先生習經史文章。午後未時至申時,再操練一個時辰。酉時至亥時,溫書、習字、會講。”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不是讀書,這是當兵啊......”
蘇寧聽到了,他卻是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覺得苦的,現在可以退出。登記過的名帖不退,來時領過的那份米肉也不必還。只是往後,莫再說自己是郭某的伴讀。”
"
此時臺下卻是沒有人動。
兩百個讀書人,真的沒有一個人動。
蘇寧等了片刻,微微點頭,“既都不走,那便定了。這二十餘位,都是跟隨家父征戰多年的老兵。從今日起,他們便是諸位的訓導。操練之事,一應聽其號令。”
接着他轉向那些傷殘老卒,鄭重一揖,“諸位前輩,這些讀書種子,便託付與諸位了。”
趙大拄着柺杖,帶頭抱拳,“公子放心,只要還有一口氣,定給公子訓出像樣的兵......不,訓出像樣的伴當!”
錢七、孫五、周老四,一個個殘破的身軀裏,彷彿又重新燃起了火。
從那日起,城外這座廢棄軍營,開始有了奇特的生機。
每日天不亮,嘹亮的號令聲劃破晨霧。
“立定——”
“向右轉——”
“跑步——走!”
兩百個穿長衫的書生,跑得氣喘吁吁,帽子歪了,衣帶散了,有人腳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被孫五罵得狗血淋頭。
但沒有一個人退出。
跑完步,草草洗漱,喝一碗稠粥,便各自捧着書簡,聚到臨時搭起的棚屋裏,聽馮道延請來的幾位老儒講經。
馮道本人並不常來,畢竟身份貴重要職在身,但隔三差五總會親自來講上一課。
他講《春秋》大義,講歷代興衰,講爲政以德。
臺下兩百個寒門子弟,有人聽得如癡如醉,有人奮筆疾書,有人熱淚盈眶。
午膳是糙米飯、大鍋菜,管飽。
沒有山珍海味,但每個人都能喫三大碗。
飯後稍歇,又是操練。
這回是錢七教追蹤匿跡,周老四教紮營辨向。
還有學過幾手拳腳的老卒,教他們最基本的防身格鬥。
晚上是最安靜的時候。
兩百人各自對着一盞孤燈,溫習白日的功課,練習大字。
蘇寧也在其中。
他坐的位置不居中,也不靠前,就和這些伴讀們挨在一起,用的燈油是一樣的,睡的鋪位也是一樣的。
起初,伴讀們在他面前不敢高聲,說話都要斟酌再三。
幾天後,有人開始敢請教蘇寧經義。
十天後,有人敢和蘇寧爭論《論語》的章句。
蘇寧不惱,認真看,認真改。
與這兩百人同喫、同住、同訓、同學。
蘇寧與其他伴讀,沒有任何不同。
消息當然會傳到外面,又是讓很多人茫然不解。
行轅裏,郭威聽郭忠稟報完,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強忍着震驚的問道,“意哥兒自己也跟着跑操?”
“是。每日卯時起,與伴讀同訓。二十裏越野,公子一步不落。”
“手上磨出繭子了?”
“是。執筆處已有硬繭。”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比他老子我要強太多。”
城東,王峻府上。
“同喫同住同訓?”王峻聽完,臉色古怪,“令公那三公子,放着好好的宅院不住,跑去城外荒營跟一幫窮酸書生一起摸爬滾打?”
“是。”心腹回報,“還找了二十幾個殘廢老卒當教頭。”
王峻張了張嘴,想罵,卻不知從何罵起。
半晌,王峻悶聲道,“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沒人能回答。
城外軍營裏,蘇寧正蹲在地上,和幾個伴讀一起研究孫五剛教的“察跡辨蹤”……………
泥地上有幾串腳印,哪串是早起打水的,哪串是昨夜巡邏的,哪串是野狗留下的。
“公子,您看這個腳印,鞋底磨損偏外側,此人走路應是外八字......”
蘇寧認真看着,點頭,記下。
陽光落在他依然有些清瘦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很專注。
他知道,外面很多人看不懂他在做什麼。
募伴讀、請名醫、收傷兵、訓老卒、同喫住......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些出格。
合在一起,更顯得不倫不類。
但他不急。
他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打仗需要兵,治國需要人。
兵從哪裏來?從田裏來。
人從哪裏來?從寒門來。
現在種下的每一顆種子,十年後、二十年後,都會長成大樹。
自己現在才十四歲,等得起。
遠處,趙大拄着柺杖,正用他那條獨腿,一板一眼地給一羣書生示範“立正”的要領。
錢七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畫着山川走勢。
孫五罵人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
周老四正和幾個弟子圍着一堆營帳構件研究扎法。
兩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雖然跑操時還是會順拐,雖然被罵時還是會臉紅,但眼神已經和初來時不一樣了。
不再是茫然,惶恐,只爲求一口飯。
而是一種更明亮的東西。
蘇寧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地上的腳印。
這二百人就是自己未來安身立命的讀書種子,自己要用潛移默化的手段建立自己的勢力。
唐末以來的藩鎮割據,也將會在自己手裏終結。
誰要是再想黃袍加身,都要先問問自己是不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