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學校門口的咖啡館。
韓靈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得很素淨,白色襯衫配淺藍色長裙,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幾乎沒有化妝。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學生們三五成羣地走過,偶爾有自行車鈴聲響起。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憧憬着即將踏入的社會。
殊不知社會是最殘忍的人生修羅場,畢業那刻,他們就再也不是受保護的孩子了。
《相愛十年》講的是肖然、劉元、陳啓明和韓靈四人的人生,其實何嘗講的不是芸芸衆生。
有當然這種力爭上游,最終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也有劉元這種爲了成功而不擇手段,最後一無所有和衆叛親離;同樣也有陳啓明這種渾渾噩噩,迷失自我的迷途羔羊;而韓靈就是一直保存着當初的美好,最後卻是發現“美
好”只是逐漸消融的冰塊。
韓靈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裏七上八下,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樣的人生。
腦海裏只是想着自己的決定,這一次感覺自己特別的純潔。
很快,咖啡館的門被推開,蘇寧走了進來。
他今天也穿得很簡單,白T恤配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但那種從容自信的氣質,還是讓他顯得與衆不同。
“等很久了?”蘇寧在對面坐下。
“沒有,我也是剛到。”韓靈輕聲說。
服務生過來點單,蘇寧要了杯美式咖啡,韓靈要了杯檸檬水。
等咖啡端上來,蘇寧纔開口,“說吧!我想你應該有了答案。”
韓靈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着蘇寧,“蘇寧,這段時間謝謝你。謝謝你幫我,也謝謝你原諒當然他們。
“不用謝。”蘇寧說,“我幫你,是因爲我想追你,不是爲了讓你感謝我。”
“我知道。”韓靈咬了咬嘴脣,“所以今天我想跟你說清楚。”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起很大勇氣,“蘇寧,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
咖啡館裏很安靜,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在流淌。
蘇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因爲肖然?”
“嗯。”韓靈點頭,“我和肖然在一起兩年了,有感情基礎。他雖然現在條件不好,但他是真心喜歡我。我也......我也真心喜歡他。”
“即使他以後可能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生活可以慢慢奮鬥。”韓靈說,“當然有才華,肯努力,我相信他將來會有出息的。”
蘇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韓靈,我不是要貶低肖然。但我得跟你說實話。以肖然現在的情況,揹着處分,欠債,家裏又窮.......他畢業後,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分配到一個普通單位,拿死工資。還完要多少年?
攢錢買房要多少年?你想過嗎?”
“我們可以一起努力。”韓靈說。
“努力?”蘇寧笑了,笑容裏有些無奈,“韓靈,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深圳現在是什麼情況嗎?知道一個外地人想在大城市立足有多難嗎?”
韓靈愣了,“大城市?”
“對,大城市。”蘇寧看着她,“你以爲當然會甘心留在這個小城市?他會想辦法留在北京城,或者去深圳的,一定會去。因爲他要證明自己,要翻身,要讓你過上好日子。這是他的執念。”
韓靈沉默了,她想起肖然說過的話,“靈兒,等我有錢了,一定帶你去深圳,住大房子,開小汽車……………”
“深圳不是那麼好混的。”蘇寧繼續說,“那裏機會多,但競爭也激烈。畢竟哪裏都是要拼人脈和講資源,一個沒背景沒資源的農村孩子,想在深圳闖出一片天,你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什麼代價?”
“尊嚴,底線,甚至良心。”蘇寧說得很直白,“當然現在還是個單純的學生,但他一旦進了社會,特別是深圳那種地方,爲了成功,他會不擇手段的。到時候,他還是你認識的那個肖然嗎?”
韓靈搖頭,“肖然不是那種人。”
“人是會變的。”蘇寧說,“在巨大的生存壓力面前,在強烈的成功慾望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持初心。韓靈,你想要純純的愛情,想要兩個人一起奮鬥的浪漫。但現實是,當你們住在地下室,每天喫泡麪,爲了幾塊錢吵架的時
候,愛情很快就會磨滅的。”
“那你呢?”韓靈突然反問,“蘇寧,你對我就一定是真心的嗎?你追我,是因爲真的喜歡我,還是因爲......你覺得追到我很有成就感?或者,只是覺得我漂亮,想得到我?”
蘇寧看着韓靈,發現她的眼神很認真。
“你覺得我是哪種?”他問。
“我不知道。”韓靈說,“但我能感覺到,你對我好,送我花,請我喫飯看電影,幫我解決麻煩......這些都很好。可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沒這麼漂亮了,或者你遇到更漂亮的女生了,你還會不會對我這麼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蘇寧,你條件太好了。好到讓我覺得不真實。跟你在一起,我會有壓力,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不想以後一直活在自卑裏。”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的選擇是,寧可跟肖然一起喫苦,也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不是不願意。”韓靈搖頭,“是我覺得,我跟當然更合適。我們背景相似,經歷相似,能互相理解。跟你在一起......我可能會失去自我。”
咖啡館裏又安靜下來。
良久,蘇寧纔開口,“韓靈,你是個好姑娘。單純,善良,重感情。但這些品質,在社會上未必是好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太理想化了。”蘇寧說,“你以爲選擇了愛情,選擇了純粹,就能幸福。但現實會告訴你,沒有物質基礎的愛情,就像沙灘上的城堡,一衝就垮。”
他頓了頓,繼續說,“今天你拒絕我,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要提醒你,深圳不是童話世界。肖然去了深圳,一定會拼命往上爬。他會加班,會應酬,會爲了生意不擇手段。而你,可能會被忽略,會被冷落,會一個人守着空
房子等他回家。”
“到時候,你們的感情還能剩下多少?”蘇寧問,“當你發現他變了,發現愛情被現實磨平了,你會後悔今天的選擇嗎?”
韓靈咬着嘴脣,眼圈有點紅,“蘇寧,你爲什麼一定要說得這麼殘忍?”
“因爲這就是現實。”蘇寧說,“我追你,是不想看你跳進火坑。肖然是個好人,但他不適合你。你們倆在一起,只會互相折磨,他想要的是力爭上游,追求自己人生最大的價值;而你想的只是守護當初的美好,這就像是刻舟
求劍和緣木求魚,早晚有一天你會成爲那個最悲慘的。”
“那跟你在一起呢?”韓靈看着他,“就會幸福嗎?”
蘇寧想了想,誠實地說,“我不敢保證。但至少,我能給你穩定的生活,讓你不用爲錢發愁,讓你可以繼續跳舞,做你喜歡的事,並且追求屬於你自己的事業。至於感情.......我們可以慢慢培養,而且我這人同樣講究感情,同
樣會安排好你的人生。”
“可我不想要培養出來的感情。”韓靈說,“我想要的是自然而然的心動,是兩個人互相吸引,不是因爲你對我好,我就要接受你。而且,我自己的人生應該由我自己做主。”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蘇寧點點頭,“我懂了。韓靈,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決定了?選當然,不選我?”
“我決定了。”韓靈說得很堅定,“對不起,蘇寧。”
“不用對不起。”蘇寧笑了,笑容裏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感情的事,沒有對錯。既然你選擇了你認爲對的路,我尊重你。”
他端起咖啡杯,朝韓靈舉了舉,“那就祝福你和肖然吧。希望你們能幸福。”
韓靈看着蘇寧,心裏突然有點難受。
她知道蘇寧是真的對自己好。
這段時間,蘇寧幫了自己那麼多,卻從來沒有強迫她做什麼。
即使現在被拒絕了,蘇寧還是這麼紳士,這麼大度。
此時韓靈在想,如果能早一點認識蘇寧,那麼自己愛上的一定是蘇寧。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如果”,她自己還是選擇了一無所有的當然。
“蘇寧,你會遇到更好的女生的。”韓靈輕聲說。
“也許吧。”蘇寧放下杯子,“不過韓靈,我還是要提醒你。深圳那地方,魚龍混雜。當然如果真要去,你一定要多留個心眼。別太相信人,也別太天真。一定要擁有屬於你自己的事業。”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有一天,你在深圳遇到困難了,可以找我。我的承諾依然有效,只要你需要,我都會幫你。”
此時韓靈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了,“蘇寧,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爲我喜歡你啊!”蘇寧說得理所當然,“雖然你現在不接受我,但不代表我就要恨你。喜歡一個人,不就是希望她過得好嗎?”
韓靈哭得更厲害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錯過了什麼。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能再猶豫。
“謝謝你,蘇寧。”韓靈擦着眼淚,“真的,謝謝你。”
“別哭了。”蘇寧遞過紙巾,“被拒絕的是我,該哭的是我纔對。”
韓靈破涕爲笑,“你纔不會哭呢。”
“也是。”蘇寧也笑了,“那今天就這樣吧!你先走還是我先走?”
“我先走吧。”韓靈站起身,“蘇寧,再見。”
“再見。”
韓靈拿起包,轉身離開咖啡館。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寧還坐在那裏,朝她揮了揮手。
走出咖啡館,陽光有些刺眼。
韓靈深吸一口氣,心裏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又像是空了一塊。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自己和蘇寧就是兩條平行線了。
蘇寧不會再來等她下課,不會送她花,不會請她看電影。
而她自己,要回到肖然身邊,陪着肖然一起奮鬥,一起面對未知的未來。
這個選擇,是對是錯,只有時間能證明。
或許未來真的會像蘇寧所說的那樣殘酷,但韓靈還是想自己嘗試一番。
咖啡館裏,蘇寧一個人坐了很久。
服務生過來續杯,“先生,還要加點咖啡嗎?”
“不用了,謝謝。”蘇寧說。
看着窗外,看到韓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裏其實沒什麼波瀾。
被拒絕是意料之中的事。
韓靈這種性格,重感情,念舊,不可能那麼快放下肖然。
要不然也不可能在當然成爲億萬富豪之後,她自己卻是喜歡上了偷盜的刺激感。
所以韓靈就是原地踏步,一直嚮往愛情的理想派;而肖然必定讓他自己的人生走上巔峯,當然一路上的荊棘也會讓他失去很多。
但蘇寧真的不急,因爲知道,深圳會教會韓靈很多事。
這個城市是一座奇蹟之城,什麼事情都會發生,同時也是讓人成長的最快。
現實的殘酷,金錢的重要,人心的複雜………………
這些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會在深圳這個巨大的熔爐裏,一點點教會她。
等到韓靈撞得頭破血流,等到她發現愛情不能當飯喫,等到她明白當然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至於現在……………
蘇寧想起孫玉梅,嘴角勾起一抹笑。
至少在這個副本世界裏,自己不算太寂寞,也不可能寂寞。
而且,遊戲纔剛剛開始,接下來的主戰場還是在深圳。
肖然去了深圳會怎麼樣?會再次成功嗎?會再次改變嗎?韓靈能守護自己想要的愛情嗎?
這些未知,讓這個副本世界,變得有趣起來。
而且自己將會開創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劇情......
蘇寧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起身結賬。
走出咖啡館時,陽光正好。
抬頭看了看天,蘇寧突然覺得,這個1992年的夏天,還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