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過去一週了,韓靈的心還是亂糟糟的。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復了正常。
照常去舞蹈室練功,上課,喫飯,睡覺。
但心裏那個結,始終沒解開。
週五下午,舞蹈課結束,韓靈和孫玉梅一起回宿舍。
“韓靈,蘇寧今天沒來等你啊?”孫玉梅邊走邊問,眼睛四處張望,似乎在找那輛黑色奔馳。
“沒有。”韓靈搖頭,“他說今天有事,來不了。”
“哦......”孫玉梅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也對,人家是大忙人,不可能天天來。對了,他約你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沒說。”韓靈低聲說,“他說等我考慮清楚,不着急。”
孫玉梅停下腳步,轉頭看着韓靈,“韓靈,你到底在考慮什麼啊?這還有什麼好考慮的?當然那邊,你都一週沒見他了吧?他也沒來找你。要我說,這事兒已經很明顯了。”
韓靈咬了咬嘴脣,“玉梅,你不懂。我和肖然......畢竟在一起兩年了。”
“兩年又怎麼樣?”孫玉梅挽住她的胳膊,邊走邊說,“韓靈,咱們現實點。當然現在是什麼情況?背了兩萬多債務,還揹着記大過的處分。畢業分配都受影響吧?他家裏又窮,還完這些錢得多少年?你跟着他,以後日子怎麼
過?”
“錢可以慢慢掙。”韓靈說,“當然有才華,他......”
“才華能當飯喫嗎?”孫玉梅打斷她,“韓靈,我說話直,你別不愛聽。咱們馬上就要畢業了,不是小孩子了。談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談戀愛可以窮,可以浪漫,可以‘有情飲水飽”。但結婚呢?柴米油鹽,房子孩子,哪樣不
要錢?”
韓靈沉默了。
這些話,她不是沒想過。
母親每次來電話都在提醒她,“靈兒,找對象要現實點。長相,才華都是虛的,人品、家境纔是實的。媽不是嫌貧愛富,是怕你以後受苦。
以前韓靈覺得母親太世俗,太功利。
但現在...…………
“再說蘇寧。”孫玉梅繼續說,“人家對你多好?當衆表白,送你九十九朵玫瑰,被劃車了還能原諒當然他們。這得多大度?換一般人,早把當然他們送進去了。”
“我知道蘇寧人好。”韓靈輕聲說,“可是玉梅,感情不是誰好就選誰。我和肖然有感情基礎......”
“感情基礎?”孫玉梅笑了,笑容有點諷刺,“韓靈,你覺得經過這件事,你和肖然還能回到從前嗎?你想想那天在保衛處,當然看你的眼神,那是看女朋友的眼神嗎?那是看‘背叛者的眼神!”
韓靈心裏一痛。
她記得那個眼神。
肖然看着她,眼神裏有受傷,有失望,有屈辱,還有………………一絲怨恨。
“而且,”孫玉梅壓低聲音,“我聽說當然這周都在外面跑,好像在找兼職,想早點還錢。他連課都不怎麼上了,你覺得他還有心思談戀愛嗎?”
韓靈愣住了,“他......他在找兼職?”
“嗯。”孫玉梅點頭,“劉元告訴我的。說當然現在跟瘋了一樣,到處找活幹。白天去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擺攤,一天幹十幾個小時。他這麼拼命,不就是想早點還清蘇寧的錢,不想欠他人情嗎?”
韓靈心裏五味雜陳。
她既心疼肖然這麼辛苦,又氣他爲什麼不來找自己,爲什麼不跟自己商量。
“所以說啊,”孫玉梅總結道,“當然現在心裏只有還錢,只有挽回他那點可憐的自尊。你在他心裏,已經不是第一位了。而蘇寧呢?人家明明可以趁火打劫,逼你做他女朋友,但他沒有。他說給你時間考慮,這說明他尊重
你,在乎你的感受。這差距,還不夠明顯嗎?”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正好碰到陳啓明。
陳啓明看到韓靈,表情有點尷尬,但還是走了過來,“韓靈,孫玉梅。”
“陳啓明。”韓靈點點頭,“找玉梅?”
“嗯。”陳啓明看了孫玉梅一眼,眼神裏帶着期待,“玉梅,晚上......晚上有空嗎?學校禮堂放電影,《大鬧天宮》,我買了兩張票。”
孫玉梅皺了皺眉。”陳啓明,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只是普通同學。電影我就不去看了,你找別人吧。”
陳啓明臉色一黯,“玉梅,我......”
“我還有事,先上去了。”孫玉梅打斷他,拉着韓靈就往樓裏走。
上樓的時候,韓靈小聲問道,“玉梅,陳啓明其實對你挺好的,你爲什麼………………”
“好有什麼用?”孫玉梅語氣冷淡,“他傢什麼條件?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自己又沒什麼本事。跟着他,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韓靈不說話了。
突然意識到,孫玉梅雖然表面上活潑開朗,愛說愛笑,但其實內心很現實,很清醒。
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選。
以前多少有些看不上孫玉梅的,如今經歷了事情,反而有了不同的看法。
回到寢室,其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
孫玉梅倒了杯水,坐在牀上,看着韓靈,“韓靈,咱們姐妹一場,我跟你說句真心話。”
“你說。”
“韓靈,其實在我看來,這道選擇題並不是太難。”孫玉梅問,“一邊是肖然,窮,自尊心強,現在揹着一屁股債,前途未卜。一邊是蘇寧,有錢,有顏,有教養,還對你一往情深。傻子都知道選誰吧?”
韓靈坐在自己牀上,抱着膝蓋,“玉梅,感情不是做生意,不能光算利益。”
“那算什麼?”孫玉梅反問,“算感情?你和當然有感情,但那份感情經得起現實的考驗嗎?韓靈,你別忘了,你爸媽他們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學,是希望你過得好,不是希望你跟着窮小子喫苦受罪。”
這句話戳中了韓靈的軟肋。
她想起父親在機械廠車間裏忙碌的身影,想起母親在講臺上嘶啞的嗓音,想起他們省喫儉用供她學舞蹈,買練功服,交學費......
“還有,”孫玉梅繼續進攻,“蘇寧不是說了嗎?他畢業後要去深圳。深圳啊!那是特區,是改革開放的前沿。跟着他去深圳,你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有更好的發展。而留在本地呢?最多去文工團,或者當舞蹈老師,一個月掙
那點死工資,一眼看到頭。”
韓靈抬起頭,“玉梅,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蘇寧連去深圳的事都跟你說了?”
孫玉梅臉一紅,但很快恢復正常,“他不是當衆說的嗎?那天我聽見他跟你說的。他說‘如果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可以帶你去。這話什麼意思?不就是想帶你去深圳嗎?”
韓靈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韓靈,”孫玉梅坐到韓靈牀邊,握住她的手,“我是爲你好。咱們女人,青春就這幾年。選對了人,一輩子幸福。選錯了人,一輩子後悔。你好好想想,當然能給你什麼?除了所謂的“愛情”,他什麼都給不了。而蘇寧呢?他
能給你安穩的生活,給你發展的平臺,給你尊重和愛護。這還不夠嗎?”
韓靈看着孫玉梅真誠的眼睛,心裏那道防線,一點點在鬆動。
是啊!肖然能給自己什麼?
除了那些山盟海誓,除了那些青澀的浪漫,除了那個看不到未來的承諾……………
而蘇寧呢?
他明明可以趁人之危,卻選擇了原諒。
他明明可以逼她做決定,卻給了她時間。
他明明可以炫耀自己的財富,卻總是那麼謙和低調。
這樣的男人,不值得珍惜嗎?
“玉梅,”韓靈輕聲說,“我再想想。”
“嗯,你好好想。”孫玉梅拍拍她的手,“但別想太久。機會不等人,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這時,寢室外傳來敲門聲。
“誰啊?”孫玉梅問。
“我,王倩。”門外是室友的聲音。
孫玉梅去開門,王倩和另一個室友李芳走進來,兩人臉上都帶着興奮的表情。
“韓靈,孫玉梅,你們猜我們剛纔看到誰了?”王神祕兮兮地說。
“誰啊?”
“蘇寧!”李芳搶着說,“就在校門口,跟一個特別有氣質的中年女人在一起,好像是......他媽!”
韓靈心裏一動,“你們確定?”
“確定!”王倩說,“我們聽見蘇寧叫她'媽’。而且你們知道嗎?蘇寧他媽開的是奧迪!黑色的奧迪,車牌號是五個8!”
孫玉梅眼睛亮了,“五個8?那得是什麼級別的領導啊?”
“不知道。”李芳搖頭,“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蘇寧他媽特別有氣質,一看就是知識分子,或者幹部。”
孫玉梅更興奮了:“聽見沒韓靈?蘇寧家裏的條件多好,你要是跟了他還不直接起飛了?”
王倩和李芳也圍過來:“韓靈,你真幸運啊!遇到這麼好的男人。要是我,早就答應了。”
“就是,肖然跟蘇寧比,差太遠了。”
“韓靈,你可別犯糊塗。咱們寢室可就指望你嫁入豪門,以後帶帶我們呢!”
大家七嘴八舌,韓靈被說得頭昏腦漲。
她藉口要去打水,拎着暖水瓶出了寢室。
走在去水房的路上,韓靈心裏亂成一團。
肖然在拼命打工還錢,這說明他不想欠蘇寧人情,但也說明......他可能已經放棄自己了。
一邊是光明的前途,安穩的未來,家人的認可。
一邊是看不到希望的等待,可能永遠還不完的債務,以及一個已經漸行漸遠的人。
這個選擇,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同一時間,男生宿舍。
當然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寢室。
他今天在工地幹了一整天,搬磚,運水泥,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肩膀也又紅又腫。
劉元看到他這樣,忍不住說道,“老肖,你別這麼拼。錢可以慢慢還,身體累垮了怎麼辦?”
“還有,這是我負責賠償的那部分,七千塊。”
肖然沒說話,只是接過錢塞進口袋裏,然後默默去水房洗漱。
冰冷的水衝在臉上,讓自己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皮膚曬黑了,眼睛裏有血絲,嘴脣乾裂,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
一個負債累累,揹着處分,前途渺茫的窮學生。
有什麼資格要求韓靈等自己?有什麼資格給韓靈幸福?
“當然。”陳啓明走進水房,小聲說,“我剛纔......看到韓靈了。”
肖然動作一頓,“她.......怎麼樣?”
“挺好的。”陳啓明說,“和孫玉梅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不過孫玉梅好像又在勸她選蘇寧。我聽見孫玉梅說‘蘇寧能給你安穩的生活,當然能給你什麼。”
當然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是啊!自己能給韓靈什麼?
除了承諾,除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將來”,他什麼都給不了。
“肖然,”陳啓明猶豫了一下,“其實我覺得......如果你真的愛韓靈,就應該放手,讓她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肖然猛地轉頭,盯着陳啓明,“連你也這麼說?”
“我是爲你好,也爲韓靈好。”陳啓明低聲說,“你現在這樣,自己都顧不過來,怎麼韓靈?而且......我聽說蘇寧畢業後要帶韓靈去深圳。深圳啊!那是多少人夢想的地方。韓靈跟着你,可能一輩子都去不了。”
......
肖然聽過這個名字。
改革開放的前沿,經濟特區,遍地是黃金的地方。
他曾經也夢想過去深圳闖蕩,幹一番事業,然後風風光光地娶韓靈。
但現在呢?
他自己連畢業分配都成問題,去深圳?做夢。
“我知道了。”肖然啞着嗓子說,“謝謝。”
陳啓明拍拍當然的肩,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肖然站在水房裏,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一片冰涼。
也許,自己真的該放手了。
也許,韓靈跟着蘇寧,真的會更好。
可是......當然還是有些不甘心啊!
兩年的感情,那麼多的回憶,那麼多的承諾.......
就這麼算了嗎?
晚上八點,韓靈猶豫了很久,終於撥通了蘇寧宿舍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蘇寧的室友,“喂,找誰?”
“我找蘇寧。”
“稍等。”那邊傳來喊聲,“蘇寧,電話!是個女的!”
幾秒鐘後,蘇寧的聲音傳來,“喂,我是蘇寧。”
“蘇寧,是我,韓靈。”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溫和的聲音,“韓靈,怎麼了?有事嗎?”
“我......我想問問,你明天有空嗎?”韓靈鼓起勇氣說,“我想......我想跟你談談。”
“有空。”蘇寧說得很乾脆,“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的咖啡館,可以嗎?”
“可以。”
“好,那就明天見。”
“明天見。”
掛掉電話,韓靈長長吐了口氣。
她決定了,明天要給蘇寧一個答覆。
也給這段糾纏不清的感情,畫上一個句號。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面對。
因爲生活,總要繼續。
而選擇,總要做出。